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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5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1-01 20:00:00
终於出现,「来,去吃饭。」

    他带她到美国会所,告诉她:「今晚可以跳四方舞。」

    他与她穿过泳池走廊,紫蓝色天空上挂著钩子一样的月亮粼粼水光,结球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了解她的心意,并不阻止。

    结球趁夜阑人静脱下身上衣服,跑上跳板,纵身入泳池。

    姚伟求已经不止一次看见女友雪白花边内衣,感觉仍然震荡。

    结球游了两个塘,出水芙蓉般冒出头来,笑说:「冷得发抖,你要不要下水?」

    他摇摇头,「我替你去拿毛巾。」

    结球又游到另一头。

    他自车厢後拿了毛巾浴衣一直在池边看著她。

    她累了,他递上外衣。

    结球笑说:「真畅快。」

    「放肆永远最开心。」

    「有没有人看见?」

    「你说呢?」姚伟求微微笑。

    「我不介意。」

    「那就不必理会了。」

    他送她回家。

    「多谢你赠书。」

    「诊所由谁剪彩?」

    「我三岁的侄女,结球,届时请你出席,我介绍家人给你认识。」

    结球微笑,「我得考虑清楚。」终於要见伯父母了。

    「我可以上来喝杯咖啡吗?」

    结球轻轻抚摸他的须根,「怎能拒绝你这个英俊的人。」

    他很高兴,「我终於由姚跳舞蜕变成姚英俊了。」

    结球紧紧拥抱他,十分感动。

    诊所开幕那日,结球悉心打扮过,她特地去香奈儿买套装,一共三种颜色,淡蓝、蜜黄以及粉红,她先剔除粉红,踌躇半晌。

    售货员善意建议:「如果是婚礼的话,林小姐,淡黄色最适宜。」

    结球点头。

    「配杏色皮鞋及手袋吧,最妥当好看,得体,又不抢镜头。」

    结球又点头。

    「可需要配首饰。」

    「我自己有。」

    她戴一副珠耳环。

    这样隆重装扮,叫姚伟求高兴。

    他的亲友通统围上来,佯装拍照,其实审视林结球,不知怎地,没有人找到任何缺点。

    姚父轻轻对老妻说:「既端庄,又漂亮。」

    「学历好,职位高。」姚母接上去。

    「又会做人,对亲戚多客气。」

    「不卑不亢,又不会喧宾夺主。」

    「小求好眼光。」

    「人家名字内亦有一球字,两求相遇。」

    「我俩可以放心了。」

    这时,姚家那担任剪彩的小女孩走过,伏在结球身上吃饼乾,完了又在她名贵套装上抹手,结球一点不生气,笑咪咪,将她抱在怀内。

    姚母看在眼里,「这女子大方之极,姚家有福。」

    开幕仪式结束,众人要去吃饭,结球鞠躬告退。

    回到家,脱掉半跟鞋,泡一杯薄荷茶,坐下与思讯通消息。

    「刚才,见了姚医生的家人。」

    「这样说来,袁哥是无望了。

    「他太过机灵聪敏,不适合我。」

    「袁哥也有傻得起劲的时刻,他来探我,丢了护照。」

    「我的天,那怎麽办,几时的事?」

    「上星期他来开会,一共逗留了三天,幸亏他有两部护照,一加一英,结果报失後用加国护照。」

    袁跃飞悄悄去探望过思讯。

    「他与我乘英法隧道火车到巴黎逛了一日。」

    「啊,」结球紧张,「他可有向校方申请?」

    「有,我们一早五时出发,搭第一班火车,晚上十一时返,走马看花,但是眼界大开。」

    难为他想得那麽周到,小女孩并没有在外过夜。

    「最喜欢巴黎哪一点?」

    「上圣母院的石板路,你呢?」

    「罗浮宫。」

    两人交换了很多意见。

    「我意外地在一间餐厅的园子里看见鲜红色棘杜鹃花,不由得想家,那时,父亲家露台,有一株茂盛的棘杜鹃,记得吗?」

    怎麽不记得,结球时时站在那露台看南太平洋的小渔船出没。

    「可是,」思讯随即沮丧,「我其实没有家。」

    结球连忙说:「我的家即是你的家。」

    思讯不语。

    「阿袁还替你补习功课吗?」

    「每天起码一小时。」

    结球笑,「他打算考状元。」

    「有时,不照他的观点作文,他会很生气。」

    「这人神经终於出了毛玻」

    「最近我们一起重写罗密欧与茱丽叶故事。」

    「什麽,中一功课居然如此高深。」

    「是,袁哥坚持要大团圆结局:在墓穴中,罗密欧以为昏睡的茱丽叶已死,决定将她遗体送返家中,自我牺牲,不再自私……」

    「啊,」结球骇笑,「很好,很好。」

    「茱丽叶苏醒,卡普列与蒙太鸠家族和解,他们各自找到工作……」

    「什么工作?」结球意外。

    「替一个叫莎士比亚的人打理一家环球剧院。」

    结球差点笑出眼泪来。

    「他们生了三男二女五个孩子,都交给双方父母抚养……」

    亏袁跃飞想得出来,他向往大团圆结局。

    他还需等五年。

    但是王思讯忽然说:「在校际泳赛我认识了勃兰顿刘。」

    埃

    「他十五岁,来自新加坡。」

    埃

    「他每日在电邮上送我一枝玫瑰花。」

    埃

    袁跃飞的感情之旅未必顺利,投资可能失败。

    「但是,我想十五岁是太老了一点,我还小,用功读书是正经。」

    啊,结球完全说不出话来,这次闲谈就此结束。

    十五岁已经大老,像结球这一辈,岂非行将就木。

    这是一个严厉的考验。

    第10章

    过两日,姚伯母忽然到办公室探访结球。

    只见一连串下属往内通报,这位林小姐显然地位崇高,最後她迎出来,笑吟吟接过伯母手中水果篮,带她参观办公室。

    伯母暗暗欢喜,喝茶时间:

    「结球你很喜欢孩子?」

    「呵是孩子。」

    「婚後打算有几名?」

    「三至五名,视体力而定,男女不拘,最好有子有女,但全女生全男班亦不拘。」

    伯母笑咧了嘴,「真是与我想法一样,天下最可爱的是小孩。」

    这时秘书来唤开会。

    伯母告辞,由秘书司机一齐送出去。

    结球两个助手笑出声来。

    「人家又不是一定嫁姚医生。」

    「可是姚妈已经笑得喜心翻倒。」

    「居然不预约就来突击检查。」

    「林小姐真好涵养。」

    「林小姐的修养比周令群好十倍。」

    「值得我同你学习,才华天注定就这麽多,可是性情却可修炼,必须年年进步。」

    「嘘。」

    结球出来,吩咐一连串工作,轻轻说:「老人家,放肆点,亦应纵容。」

    生活像是平静下来,湖面如镜,一点涟漪也无。

    但是结球知道,心底空洞仍旧还在。

    那一夜,她做了个怪梦。

    她看见方玉意与安瞳坐在一间客厅里说话,姿态熟落。

    她踌躇,不想走过去。

    在梦中也知道关系是大复杂了。

    她离远站住,可以清晰听见两女对话,但她们却好似看不见她。

    只听得方玉意冷笑一声,「我同你受骗,叫做无奈,可是你看林结球,岂非更笨。」

    「她是有点傻。」

    「竟负起替王庇德抚养子女的责任,真好笑,我虽然得益,也觉得她痴呆。」

    「她接受外国教育,不相识的孤儿也会领养,也许,王庇德真正对她好。」

    「王庇德?」方玉意哈哈大笑,渐渐笑声同哭声一样。

    「意姐,一切已成为过去。」

    「是吗,我这一生,也跟著完结。」

    安瞳说:「依我看,你现在过得还好。」

    「多得林结球帮忙。」

    「也许,那样她才心安。」

    方玉意问安瞳,「你安顿下来没有?」

    「早晚两份工作,傍晚替邻家孩子补习英语,收费比公价略为廉宜,就有生意,过两个月,可以把租金还给林结球。」

    「她替你交租?」

    「是,真没想到。」

    「她可是有钱没处花?」

    「我要到今日才知道一个年轻女子竟也有本事赚得这样高入息。」

    方玉意叹口气,「她条件的确比我俩优秀。」

    「到後来,他已经不大来上海,不需要很敏感的女人也知道他心思另有所属。」

    「你可有拆穿他?是我,给他几个耳光。」

    「没有,我没发作。」

    「哼。」

    安瞳垂下头,「一个人,只要能够欢喜过几年,也已经算是造化,世上哪有不散的筵席,永远的基业,千秋万载,让你一直开心。」

    方玉意忽然噤声。

    结球听了也觉震荡。

    「与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让我享受到被爱的感觉,我曾经非常愤怒,但是现在心情已经渐渐平复。」

    方玉意仍然不出声。

    「不知林结球是否这样想。」

    方玉意终於说:「听说她快要结婚。」

    「啊,对象是谁?」

    「好像是一个医生。」

    「我代她高兴。」

    「你呢,」方玉意问:「你可有再婚念头?」

    安瞳缓缓说:「随缘。」

    结球在一旁听得入神,忘记是一场梦,心里想叫出来:你还不怕?

    忽然想到自己,你呢,你又何尝害怕?真好勇气。

    一惊之下,忽然苏醒。

    接著,闹钟也响起来,梦中情景顿时忘去一半。

    可是,结球心中仍有嘀咕,怎麽会梦见这两个女子。

    後颈十分酸软,她伸手去揉,最近老是这样,睡多了不是,睡不足更惨,身体与灵魂时时想闹分家,同大学时期不同了。

    十多廿岁的时候,灵肉合一,热恋,不分彼此,行动一致,怎会颈酸眼涩。

    电话铃响起来。

    「林小姐,我是姚医生诊所看护,姚医生正做紧急手术,今早不能与你上班,稍後与你联络。」

    「什麽样意外?」

    「呵,一个小男孩过马路不小心,被车撞倒,大腿骨折断,无大碍。」

    呵,这样叫做无大碍,对西医来说,只要头颅依然接住脖子,大抵还有得救。

    结球说:「谢谢你,金绪。」

    她很高兴,「林小姐记得我名字?」

    「诊所大管家,自然要记祝」

    一大早,叫人开心,自己也欢喜。

    结球出门去上班,才走进办公室,手提电话已响起来。

    结球笑著问:「手术可顺利一.」

    那边静了会。

    「喂,哪一位?」结球知道自己卤莽了。

    这个电话号码,不是很多人知道。

    「思讯,是你?」

    「是,阿姨,是我。」声音中有极大困惑。

    「同学欺侮你?」

    「不,不是,学校一切都好。」

    「你我之间不必吞吐了,快把来龙去脉告诉我。」

    「祖母辞世。」

    呵,结球反而放心,「你打算回来?」

    「我要考试,我不想回来。」思讯异常坚决。

    那边忽然传来袁跃飞声音,「结球,你怎麽看这件事?」

    结球诧异,「你又在伦敦述职?」

    「不,」袁跃飞答:「结球,这是三边会议电话,我在大西洋另一边。」

    呵,科技进步有这样好处。

    「结球,给点意见。」

    结球见过那老人,坐在旧布堆旁边,暧昧地看不清她,待发觉了,才知道是一个盲人。

    结球说:「好像是要出现,否则於礼不合。」

    「思讯不愿意再接触他们。」

    「这也不正确,英雄莫论出身?」

    「我无法说服她,到底年纪还校」

    「这样吧,我来作主,将来有什麽事,可以怪我,我负全责,她不想做这件事,无谓勉强,做人匆匆数十寒暑,尽量开开心心。」

    思讯忽然哽咽。

    这些女子不但要照顾自身,还得兼顾家庭,入息、子女,可是,也都设法承担下来。

    结球拉开抽屉,取出一帧照片,那是公司同事替他们拍摄,在一个联欢晚会上,他的手搭在她的椅背上。她一直觉得他的手粗壮,指节尤其凸出,现在才知道,是因为少年时做过太多粗重工夫。

    她把照片放进信封,用切纸机切碎。

    每个人都以为林结球将与姚医生结婚,连结球本人都觉得好事将近,只有姚伟求知道,她与他最接近的时刻,已经过去,虽然这也不妨碍结婚。

    他与她商量:「暑假我们出去玩。」

    「你我早已毕业,最后一个暑假也已过去。」

    「你已做得双颊深陷,一定要放假。」

    「去何处?」结球不起劲。

    「到法国南部租间农屋,买菜煮饭。」他神情向往。

    结球大惊,「嗄,这叫度假?」

    「你做过女人做的家课没有?」

    「姚医生,现代女子的功课在办公桌上做。」

    「试试回归自然吧,也许你会喜欢。」

    结球拾起桌子上一封信,用裁纸刀拆开,一看之下,她呀地一声。

    姚伟求看到是一张喜帖,淡红色,烫银字。

    他见结球意外,便开玩笑说:「旧情人结婚?」

    是程育龄迎娶麦倩儿。

    「这么快,他们认识不过两个月。」

    姚医生也有点感慨,「人家感情道路畅顺。」

    结球不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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