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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3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1-01 14:00:00
伟强。”

    “请你加速行动。”

    “你打算怎么样?”

    少群转过头去,“陈宝翠女士,我控告你虐待儿童。”

    姚媛芳摇头说:“你最好叫一部救伤车。”

    救护人员赶到,把陈宝翠带走。

    走到门口,看见老何站在那里吸烟,少群忍不住诉苦:“简直是雨果笔下的悲惨世界。”

    “如果,”老何愕然,“什么如果?”

    少群没好气,这老何,象是少了几条脑筋,也亏得这样,才能当差二十年。

    他喃喃自语,“看得多了,你会习惯,什么悲惨不悲惨的。”

    回到派出所,少群把案子存入电脑,她顺便查陈宝翠的记录。

    廿五岁,未婚,有一子,与同居男友戚耀明涉嫌藏有毒品作贩卖用途,她又有高买及偷窃案底,完全是社会的渣滓。

    同事朱梦慈走过来,“又在发呆?你个性不适合做警察,事事上心,一下子燃烧殆尽。”

    “我关心案件。”

    “有个限度,带孩子也一样,你不能一辈子把着他手事事替他做,你要在适当时候放手,我见过一些悲恸的母亲巴不得替子女进试场大考,这怎么可以。”

    “谢谢你,梦慈。”

    “对,医院打电话来,这对母子已经出院返家。”

    “什么?”少群跳起来。

    “没有证据,孩子说背上伤痕从打架得来,他被人绑在树上毒打,又不认得那几个不良少年。”

    “那孩子在极度危险中。”

    老何走过来,“我同你天天枪林弹雨,那才高危呢。”

    少群知道同事不赞成她做事方式:天天有案子发生,每日都有受害人,他们只能公事公办,忠于职守,假使钉紧某一件案,时间精力都难以安排。

    但是少群做不到。

    她私底下约了姚媛芳:“你去跟进甄伟强一案时,记得叫我一声。”

    “我后天就去家访,你也一起来吧。”

    两个年轻女子一起到那腌?的旧楼去。

    屋子里多了一个人,那男人个子极之高大强壮,对她们相当客气,但是讲话小心翼翼。

    六岁的甄伟强沉默地在一旁看电视。

    气氛有点奇怪,少群觉得有人想隐瞒什么,趁姚媛芳循例问问题的时候,她四处打量。

    少群看到一件大衣遮着一只大行李箱。

    她顺口问:“预备外游?”

    陈宝翠答:“是他,他打算去东南亚。”

    今日,陈女士精神不错,说话也有纹路,看上去,相貌娟秀,真不象坏人。

    整个单位只得七八十平方尺,一下子多了两个客人,挤得不能转弯。

    少群轻轻咳嗽一声,小伟强抬起头来。

    她问他:“你认得我吗?”

    那壮汉忽然紧张,吩咐孩子:“你说话呀。”

    伟强点点头。

    少群问下去:“你没事吧?”

    他清楚地答:“我很好。”

    “请过来。”

    那孩子走近,温驯地让少群握住他的小手。

    “学校里,你同谁是最好朋友?”

    “每个同学都是好朋友。”

    少群细细看他露在衣服以外的肌肤,没有发现瘀痕。

    她抬起头来。

    姚媛芳轻轻说:“我们告辞吧。”

    少群不能不点头。

    到了楼下,姚媛芳说:“放心,我会跟得紧一点。”

    少群不出声。

    过了几天,她途经兴发街官立小学,走进去探访甄伟强。

    教务署见是警察,连忙迎出来,问明来意,查一查簿子,“咦,甄伟强己退学。”

    少群一愣,“几时的事?”

    “由他母亲亲自来办退学手续,是上星期五的事,他家搬去内地生活。”

    少群暗叫一声不妙,算一算日子,正是姚媛芳做家访的第二天。

    她想到了那只行李箱。

    “你们有否通知儿童厅?”

    那名职员莫名其妙,“为什么要知会儿童厅?”

    少群顿足。

    她立刻找到姚媛芳,“姚小姐,你立刻来与我会合,甄伟强退学,下落不明,我们马上到他家去走一趟。”

    “我十分钟后要开会一时走不开。”

    “救人要紧还是开会要紧?”

    “苏小姐,”姚媛芳也生气了,“这是我个人表现的评议会,升职就靠它了。”

    少群摔下电话,赶到甄伟强的家去。

    “开门,警察。”

    “什么事?”

    “甄伟强可在家?”

    “他们上周末搬走了。”

    “搬去何处?”

    “不知道。”

    少群颓然,额角冒出冷汗,只得返回派出所。

    她向移民局调查陈宝翠甄伟强出入境记录,一无所得。

    傍晚,姚媛芳来找她。

    她一声不响坐在少群对面。

    少群讽刺地问:“升了官没有?”

    她点点头。

    “那是你做这份工作唯一目的?”

    “我去兴发街看过。的确已经趁我们不觉静静搬走。”

    “茫茫人海,你着手去找吧,你答应我会跟紧甄伟强。”

    “我们会尽力。”

    “官腔。”

    “喂,苏少群,你也是公务员。”

    同事来叫:“苏少群,开会。”

    少群无奈,“有消息即刻通知我。”

    老何问她:“你为什么紧绷着脸,令尊令堂没事吧。”

    “乌鸦嘴。”

    跟着的一个星期之内,少群忙着工作,最大一宗是交通意外,四车连环相撞,三人死亡,青少年醉酒驾驶引致失事。

    又有一宗帮派仇杀,凶手伺服在夜总会门口等受害人出来,一共用自动步枪开了四十七发子弹,警察赶到时凶手已去如黄鹤。

    老何的口头禅是,“我跑不动啦,唉,还有一年退休。”

    少群觉得这样数日子是不吉之兆。

    那天晚上,大雨滂沱,她休假在家,伏案写报告,

    忽然之间,台灯灯泡炸灭,噗地一声,灯熄了。

    少群从抽屉中取出灯泡更换,正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起来。

    她去听电话。

    那边是同事朱梦慈的声音。

    她显然在街上,四周围人声嘈杂,需要大声喊出来:“少群,听着,海景?山边发现尸体。”

    “怎样,需要增援人手?”

    “不,少群,你一直关心的孩子,叫甄伟强那个――”

    少群象被人当头淋了一大盘冰水。

    “现在我们怀疑就是他。”

    “我马上来。”

    她放下电话,套上外衣就冲下楼去截街车。

    车子赶到现场,大队警察已经差不多做完工作,法医官准备离去。

    少群走近,她看到一只大行李箱子,化了灰也认得,帆布上有条纹,旅游区小店卖三百元一只,少群在他家见过,当时用一件大衣遮住。

    少群身体簌簌发抖。

    朱梦慈说:“这是第二现场,箱子被弃这里,由一对情侣发现,报警处理。”

    少群的脸色煞白,她愤怒得双目通红。

    “需要你辨认身份,来这边。”

    朱梦慈吩咐伙计打开箱子让少群看一眼。

    少群趋前一步。

    她看得很清楚,不不,不可怕,似一个睡熟的孩子,甄伟强小小身躯蜷缩象一个胎儿,脸色平静,嘴唇紧闭。

    “是不是他?”

    “是他,请即通知儿童厅姚媛芳。”

    忽然之间少群泪如泉涌,她站到黑暗角落去,不想被人看到。

    也好,她心里想,甄伟强小朋友,你再也不必在人间受苦,你到上帝身边做小天使去了。

    眼泪中愤怒多过悲伤。

    那么多成年人都知道他正受虐待,几个政府机构都有介入,连学校在内,都救不了这个小孩,任由他自网中漏脱堕入死亡陷阱。

    这些人都在做什么?连她苏少群在内,都应羞愧。

    有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我知道你的感受。”

    雨越下越大,没有人担心淋湿,所有人都忿慨莫名,其中一名伙计说:“只是一个几岁大的孩子……”

    “他后脑受重击死亡。”

    警车载少群回家。

    她淋了一个热水浴,换上一套棉布睡衣,但是仍然觉得寒彻骨。

    她独自坐在客厅中良久,近天亮时,忽然想通问题,整个人松弛下来,盹着了。

    是朱梦慈的电话叫醒她。

    “上头叫你回来,有关甄伟强一案。”

    “我马上来。”

    到了派出所,老何正绘形绘色向上司报告,怎样他一早预料会有事发生。

    上司一见少群,立刻说:“少群,做份报告。”

    少群答是。

    他出示照片,“是否这对男女?”

    照片中正是陈宝翠及她的男友戚耀明。

    少群一点表情也没有,“正确。”

    “已经下令通缉这两个人。”

    少群坐下做了一份详细报告,下午完成的时候,姚媛芳来了。

    少群抬起头,轻轻说:“一个去了,还剩多少个?”

    “不要讽刺我,苏小姐,我心中极不好过。”

    “但愿这个案不妨碍你升职,姚小姐,但愿你不会梦见这个小朋友向你哀求:救救我,救救我。”

    “够了。”

    “我们难辞其咎。”

    “在现有的制度下,我们只能做到这样。”

    少群忿慨地说:“这个制度太差,若不改良,我不会再为它服务。”

    “你说什么?”

    “我决定辞职。”

    声音虽轻,语气却重,坐在附近的朱梦慈听见,转过头来,“少群,别冲动。”

    “我已想得很清楚。”

    “少群,内定下一次就轮到你升职。”

    “老何说得对,我性格不适合做这份工作。”

    老何跳起来,“我没说过这种话,我还有一年就退休了。”

    “我已经决定。”少群心意坚决。

    姚媛芳很佩服,“很高兴认识你,苏警官。”

    她不再多说,起身离去。

    少群打好了辞职信,连报告交到上司案头。

    她请全体同事喝茶。

    朱梦慈不肯喝,“这算什么?”

    背后传来上司的声音,“真的,少群,这算什么?”

    少群转过身子,“我有我的理想。”

    “你仍然可以把握机会,救市民于水火。”

    “不,他们需要比较理智的执法人员,请接受我辞职,在职三年,我从来未曾开心过,越看得多,越叫我伤心。”

    “你放半年假休息一下吧。”

    “不,我不会再回警队,我对制度失望,对自己更失望。”

    少群交出警章,“即日生效。”

    她想到甄伟强小小的手,闭上眼睛一会儿,象是默哀。

    然后,她勉强笑道:“各位同事再见。”

    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仍然下雨,但是,没有昨夜大,只是微雨。

    少群知道她还需要回派出所做若干善后手续,不过,心中已经轻松。

    她引咎辞职。

    她没有保护甄伟强,她应锲而不舍把甄伟强自魔掌中救出来。

    但是她没有把握机会。

    少群回家昏沉地睡了一夜。

    醒来,做一大杯黑咖啡,摊开报纸,读完头条及国际新闻,忽然看到小小一段聘人广告。

    咦。

    “执业律师邀请伙伴合作经营私家侦探社,应征人需要体格健康,有正义感,熟悉法律,年纪由廿五至三十五之间”。

    没提到性别。

    少群决定去看一看。

    照着地址,到了自由街一层整洁的旧楼。

    一看她就喜欢,二楼是一家芭蕾舞学校,小小的女孩穿粉红色紧身衣,梳髻,都有苹果脸,十分可爱。

    少群露出笑容。

    她走上校去。

    只见一个穿工人裤的年轻女子,她坐在高凳上,全神贯注用油漆改招牌。

    少群咳嗽一声。

    那女子转过头来,大家都怔住。

    象,两人长得真象,圆脸、直发、粗眉大眼,高矮肥瘦都差不多。

    那在改招牌的当然是黄立铮。

    她一看见苏少群就喜欢,高大,宽肩膀,英姿飒飒,衣饰化妆都简单整洁,

    正是她想找的人。

    她是来应征的吗?

    只见她走近,看一看招牌,“咦,自信侦探社,现在改作eye。com,有私人网页吗?”

    “有,我正在制作中内容包括标准收费、工作范围,以及案件举例等等。”

    “有标志否?”

    “你说该选什么样的标志?”立铮看着她。

    少群不加思索地说:“一只眼睛,”她忽然又感慨了,“一只洞悉所有秘密及世情的眼睛。”

    立铮怔住,这女子同她竟这样合拍。

    她立刻说:“请进来谈谈。”

    推门进去,少群噫了一声。

    办公室已经打扫过,陈设似古董,别有风味,加上现代设施,非常应用。

    “好地方。”她脱口便赞。“愿意加入吗?”

    立铮斟出咖啡来,两个年轻女子先介绍过自己,就聊了起来。

    这一谈竟谈到日落,她们一起吃午饭,把眼睛标志画在玻璃门上。

    接着她们喝下午茶,两个人同样地爱吃新鲜出炉的菠萝面包,一起设计信封信纸卡片,不求人,用打印机印出使用。

    看着太阳下山,两人都诧异,“这么晚了。”

    “时间自第一次约会之后从来没过得这样快。”

    立铮听了不禁微笑。

    两人好不投契。

    终于,少群说:“我决定入股做拍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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