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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4

作者:寐语者
更新时间:2017-10-31 11:08:53


    那位夫人昔日恰也是倾城名伶,此茶花女,彼茶花女……似这般心心念念,果真入魔已深,走到哪里都不能忘却心口一抹晶莹雪。

    一时两人怔怔,都忘了言语。

    不知四少恍惚些什么,蕙殊却是满心缭乱,遐想那位夫人,又想起贝儿与蒙先生,只觉世间最误人,莫过一个情字。当日送别到码头,贝儿临去也不曾落泪,只是走得那样匆匆,连平日最要紧的首饰匣都遗下。替她收拾时,才在匣子底层发现那旧照片――原来蒙是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贝儿依偎在他臂弯像足了一只碧眼波斯猫。

    此时想来,似颜世则那样平庸的男子,或许更可堪岁月消磨。

    当日四少说,小七,你迟早会生悔意。

    会么……火车猛然摇晃,突如其来的后耸令蕙殊立足不稳,整个人跌向窗口。

    四少眼疾手快将她拽入怀抱,自己也抵不住巨大冲力,同蕙殊双双摔在床铺上。远远传来铁轨哐当的巨响,随即火车停下,鸣笛声与敲钟声响成一片。

    待火车停稳,四少示意蕙殊镇定,探手到枕下,竟取出把乌亮的德造手枪。蕙殊惊呆,只见他趋近车窗查看动静,蹙眉良久,神色紧张凝重。

    外头脚步声急,旋即包厢门被敲响,是列车员在大声安抚乘客,“众位不必惊慌,前方遇上铁路管制,火车需暂时停靠……”

    四少将枪藏入衣下,拉开门截住一名匆匆奔过的列车员,“前面什么事情?”

    列车员苦笑道,“有专列到,车站到沿线一律管制,这往北平是常有的事儿,遇上了谁也没辙。您且放宽心,等管制过去吧。”

    这位乘客派头极大,打赏也大方,见他闻言面色不豫,列车员便凑近了低声道,“也不知是哪位大人物,专列来得仓促,还神秘得很。”说着往包厢内一瞥,列车员露出个暧昧笑容,连忙告退而去。

    蕙殊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仍躺在四少的床上,忙面红耳赤地站起来。

    四少并不将枪放回枕下,反而贴身藏好。

    他一介平民,却随身带枪,蕙殊看在眼里暗自心惊。

    四少也不解释,只淡淡道,“遇上管制也没办法,你回去休息,有事我会叫你。”

    他送她回自己包厢,出去时伸手在她胳膊轻轻一扶。

    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隔了衣物也那么暖人。

    蕙殊无端红了脸。

    回到包厢,重新在桌前坐下,欲提笔写完给贝儿的信,却发现一个字也写不出了。

    管制足足耗去四个钟点。

    非要遇上同大人物狭路相逢的逼仄,这才知特权阶层的可恼。

    总算火车到站,随着熙熙攘攘人群钻出站台时,天色已经黑尽。北平的冬天寒冷干燥,夜风兜头吹着,似小刀子刮脸。蕙殊从未尝过这般饥寒交迫滋味,在站台外张望半晌也不见来接人的车子,忍不住哀叹,“这可好了,连个接的人也没有,果真是谁也不惊动。”

    怪就怪他,来之前贝儿问北平那边如何安排,四少却道谁也不惊动。明明已到家门口,却一幅微服私访的派头,当时她便打趣说,四少也要来一出三过家门而不入么。贝儿还怪她多话,眼下可好,落得在寒风中受冻。

    她嘀嘀咕咕,四少也不辩解,只脱下大衣搭在她身上。

    大衣又长又暖,几乎把她整个人包裹进去。

    一辆车子无声驶近,夜色里也没有打灯,静悄悄就停在了身旁。

    蕙殊惊了一跳,就见车门打开,一截纤细的小腿从旗袍下伸出。

    裹着裘皮大衣,臂挽手袋的女子款款下车,几步走到四少跟前,立定了朝他上下打量。

    “好啊。”她哼一声,扬起手,作势欲打他,“没良心的,还算记得回来!”

    四少微笑捉住她手腕,“怎么嫁了人还是这副坏脾气。”

    “有好脾气也不会朝着你!”那女子脸一扬,站台灯光照见她凤眼粉腮,妩媚可人,一口脆圆京腔十分好听。

    四少摇头笑,“难怪人说徐总长什么都好,就是怕老婆。”

    “呸!”那美人啐他,转眸朝蕙殊一扫,似笑非笑,“薛四公子也什么都好,就是太好色。”

    蕙殊羞得无地自容,张口想要反驳,却听四少已淡淡笑道,“祁小姐是我的秘书。”

    他为她二人介绍,“这位是徐季霖徐总长的太太,胡梦蝶。”

    蕙殊了然,对她含笑点头。

    胡梦蝶与她握手,笑容里有一分不冷不热的疏远。

    司机安顿好了行李,上前欠身道,“二太太,可以走了吗?”

    胡梦蝶将四少挽了,“晋铭,你同我坐后面,有好多话,路上我慢慢儿跟你说。”

    “好,先去住处安顿下来,祁小姐累坏了。” 四少侧首微笑,“你我叙旧不急这一时。”

    “那怎么成,季霖已在德芳斋备下薄酒,等了你大半晚上。”胡梦蝶一面拉他坐进车子,一面嗔道,“我可记着你素日口味,你且尝尝,看这些年变是没变。”

    “自然没变。”四少的语声低沉带笑,“虽说世道在变,总有些人心未变。”

    “晋铭……”胡梦蝶语声一软,轻轻叹口气,“此番见着你回来,我这心里总算踏实了。”

    “这几年知道你同季霖兄都好,我也快慰。”四少淡淡笑。

    蕙殊在前座听着这番对答,半明白半懵懂,只觉两人语意都萧索,听来令人心酸。她是见不得这种场面的,便想岔开话头,令两人轻松些……却苦于插不进话,闷闷等了半晌,总算觑着个空,“徐太太,真不好意思,劳烦您久等。今晚也不知是什么要人来了北平,害火车被管制四个钟点,足足挨到这会儿。”

    四少接过她话头笑道,“天子脚下,要人往来频繁,这种事只怕三五天便有一起。”

    然而胡梦蝶不答话,静了片刻,才轻声问,“晋铭,你真不知是谁吗?”

    蕙殊一怔,良久未听见四少出声,忍不住转头看去。

    车子开得颇急,外边路灯不时扫过,将一片片光影投入车内,晃得人脸上也明明暗暗。四少的神色瞧不清楚,只隐隐见他薄唇一动,“霍督军?”

    “不,是霍夫人。”

    第四记:登粉墨・看飞觞

    “是她,这倒巧。”

    只得这五个字,似提起一个遗忘许久的旧人。四少语意淡薄,令蕙殊以为自己听错。回头想看清他神情,他的脸却匿在昏昏绰绰阴影里,似个没有喜悲的雕像。

    胡梦蝶也意外,怔了一怔,吁出口气,“嗳,可不是巧么。”

    她笑得不经意,却流露如释重负的感慨。静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当初真不值得,我早说过,你迟早要吃亏在女人上头。”

    四少笑笑,“陈年旧事,我不大记得了。”胡梦蝶哼了声,“她也算个有能耐的,只是你们薛家上上下下的嘴脸,倒叫人看了个透骨凉。枉你为李孟元尽心出力,却落得那般下场。”

    四少仍是笑,彷佛事不关己,“也不能全怪姐夫,他有他的难处,这两年他也过得不如意。”

    “说起他,真是薛家的孽障,你大姐怎么嫁了这样一个人。自被撤办以后,费尽资财各方疏通,如今捞个小官只图太平终老。”胡梦蝶的语意也不知是惋惜还是奚落,“还有你那二哥、三哥越发不像话,一个滥赌,一个烧大烟……幸好还有你在。”

    “外头不是说么,薛家吃喝嫖赌俱全,老四就占着一个嫖字。”四少自嘲而笑。

    胡梦蝶却笑不出,长长叹了口气。

    蕙殊听得难过,心里亦转明白七八分滋味。

    到德芳斋已是晚上八时过了。

    听见包厢外脚步声至,里边已有人连声笑道,“晋铭,晋铭,可叫我好等!”迎出来的正是徐季麟,看他相貌清癯,风度上佳,却不是预想中官僚模样的徐总长。除却北方人的洪亮嗓音,更似个儒雅文人。

    四少与徐氏夫妇久别重逢,席间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徐季麟夫妇热络善谈,桌上也不回避蕙殊,可他们的话题蕙殊全然插不上嘴,只觉自己是个多余的外人,一顿饭吃得毫不知味。原以为四少风尘仆仆北上,见了徐总长必有要事商谈,可他三人从头到尾都在叙旧,絮絮问候别情,上至家中亲眷,下至狐朋酒友,尽是琐碎之事……甚至连那位夫人抵达北平之事也没再提及。

    私心里,蕙殊更愿意听他说一说这位霍夫人。

    四少却闭口不提,和胡梦蝶只说幼时趣事,和徐季麟只问故交近况。

    席间倒弄明白了胡梦蝶的来历,原来是薛家表亲,按辈分是四少的庶出姨母,年岁比四少倒小。她少年时寄居薛家,与四少情同姐弟,如今跟在徐季麟身边,出入官场交际,手腕十分练达。名分上虽是徐家二太太,大太太却早已故身,扶正是迟早的事。

    饭局过后,徐氏夫妇说要亲自送他们至住处。

    出了德芳斋,徐季麟走在前边,胡梦蝶当着他也不避讳,亲热地挽住四少胳膊,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蕙殊默不作声跟在后面。经过走廊时听着叮一声,缀在胸前的珍珠扣针脱落,滴溜滚到一间包厢的门缝边。

    蕙殊低头寻找,恰此时包厢门打开,里边人和她俱是一怔。

    那人定睛打量她。

    却是个年轻男子,衣着阔气,身姿挺拔,相貌也堂堂。

    蕙殊有些尴尬,“我……在找东西。”

    那男子低头看,眼尖地发现了扣针,俯身拾起来给她,温言道,“是这个吗?”

    蕙殊正要道谢,却听身后传来四少的声音,“小七?”

    薛晋铭折返来寻她,一抬眼见着那年轻男子,两人四目相对,俱是一怔,神情各有古怪。

    也只刹那僵持,四少淡淡点头,那人回之一笑,都没有开口。

    蕙殊一头雾水,被四少不由分说揽了,转身便走。

    楼梯处胡梦蝶已迎了上来,朝他们身后张望,“那人是谁,瞧着眼熟。”

    四少随口答,“不认得。”

    那人已回了包厢,方才匆匆觑得一眼,胡梦蝶着实觉得眼熟。

    “对了,好像是佟孝锡佟三公子!”

    四少漫不经心道,“是么,不像吧。”

    徐家这处闲置的别业,地方雅洁幽静,仆佣俱在。

    蕙殊所居的客房毗邻花园,从露台即可到苑中,夜里有风灯亮起,照见喷泉藤萝和秋千。别具一格的情调令蕙殊当即爱上,连连欣叹道,“这地方真美,住下来便哪儿也不想去了!”

    这愿望却未能满足,随后两日竟是走马灯似的转,从早忙到夜,一刻不得停歇,尽忙着饮茶看戏,酒宴舞会,以及种种风花雪月。

    阔别数年,薛四公子重回北平的消息仍激起小小哗然。

    尤其是在霍夫人只身抵达的同一日,薛四公子也不期而至,这实在不能不引来或暖或冷的目光无数。不知有多少人在猜测薛晋铭重返北平的目的,然而四少似乎只为拜访旧友故交,频频出入名流宅第,会友宴聚,除此也不见他做过别的事情。

    他所拜访的大多是政府要员,眼下时兴西式做派,宴毕之后,总是女士们一边享用茶点,一边谈些风月闲话;男士则在书房谈论他们自以为有趣的话题,不外乎官场风向,谁得势谁倒霉,谁个敛财有道,谁家后院起火,并不比女人间蜚短流长来得有趣。

    外面到处在打仗,里面却酒浓脂暖,俨然太平盛世。

    蕙殊从心底里厌恶这些虚假繁华的调调。

    四少却偏喜欢同这些人把臂言欢。

    蕙殊心中失望,又不得发作,每日里不得不笑颜相迎,做好秘书兼女伴的份内事。

    周旋在夫人们当中,她虽不及贝儿有天生的社交明星风度,却也不是什么难事。

    胡梦蝶将她介绍给诸人,只称她祁七小姐,旁人心领神会,理所当然视她为薛四公子的新女伴。她性情活跃,举止仪态、见闻谈吐都令夫人们满意。在她面前,夫人们也保持着微妙一致的默契,闭口不提霍沈念卿。

    但总还是有人漏出口风。

    只言片语间,蕙殊听得出北平名媛对这位大督军夫人的敌意。

    据说当初督军迎娶她为正室,北平霍家大为恼火,几位族公力陈族规家训,劝降沈氏为妾室。霍督军非但不听,更拒绝回北平成婚,也不邀族亲到场,径自举行了一场沸沸扬扬的西式婚礼,为一时之轰动。

    又据说,霍家大公子对这位继母恨之入骨,专程赶去大闹一番,惹出不少祸事。督军震怒之下,将大公子强遣出国。当年的闹剧至今说来还令人津津乐道。

    再又据说,这位出身风尘的霍夫人婚后依然出尽风头,在督军纵容下公开参与政治,与南方政要过从甚密……此番霍督军在前线督战,她却现身北平,来得如此张扬,着实令人瞠目。

    人人口中传来传去都是这据说二字,全然不知真假,也全不在意真假。

    这般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日子一晃就是三天过去。

    自踏入北平,四少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令蕙殊觉得无所适从。

    仪容还是四少的仪容,风度也是四少的风度,分毫不差。但究竟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只觉难以接受。那张熟悉的脸上,像罩了层逼真的面具,人前人后无暇可击。

    这里的人不大唤他四少,或称薛四公子,或呼其名。

    晋铭。

    蕙殊从未叫过那两个字,私心里,只觉四少才是他。

    一声“薛晋铭”,怎样听来都是疏离。

    他一次也不曾提起过霍夫人。

    往日隔了山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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