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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3

作者:[美]萧逸
更新时间:2017-10-27 18:00:00
底

    过之江丝毫不显异态!

    他也没有后退的意思!

    蓝昆终于发出了咳嗽的声音,而且身形开始前后轻微地摇动起来。

    过之江脸上带出了一丝冷笑。

    他只用一双精锐、深邃的眸子逼视着对方,似乎有意要看对方出丑,要看看对方能挺上多少时候。

    两者又相持了一段时候。

    蓝昆终于忍不住把两只手伸按在身后,并且发出了急剧的喘息之声。

    过之江脸上的冷笑,改为微笑。

    微笑并不代表和善,那只是一种欣赏的姿态!

    似乎蓝昆的窘态毕露,已经带给他极大的快感。

    试想有什么能比眼看着敌人在自己微笑的姿态里倒下去更快乐?更令人欣慰?

    蓝昆原已挺受不住,忽然间觉出来压诸在本身的力道似乎松了一下。

    他才得以喘上一口气。

    “老朽……尚未请……教……”

    说了这几个字,他已喘成一片。

    过之江脸上带出凌人的豪气。

    “蓝老头,你有话快说,否则后悔无及。”

    他脸上的微笑已经消失,代之是一种阴森森的凌然杀机,似乎这才是他原始面目。

    蓝昆从来不曾这等剧烈地喘息过。

    “喘息”似乎已足以代表他失败的命运。

    “我请教尊驾出身……师承何人?”

    “你看呢?”

    “以老朽看来,颇似大荒山的独孤老人门下。”

    “当然!”他加以补充道:“以尊驾今日所表现的身手来看,似乎已在当年独孤老人之上……”

    他这里所说的“独孤老人”,正指的是当年在君山,惨遭十一门派联手攻击的邪派中第一高手:独孤无忌。

    独孤无忌在那一次战役里,曾遭“乾坤正气门”的尚先生所暗算,将一张姣好英俊的玉貌毁损,一夕间他由潘安之貌变为鬼魅之姿。

    那独孤无忌原有中原第一美男之称,事发后痛不欲生,以“尸解”之术,遁入大海,毒手杀死尚先生之后,扬言天下,三十年后当派其弟子入霸中原!

    这已经是一段褪了色的往事了。

    除非你不曾想到它!

    如果一经触及,它必然仍血渍斑然。

    在当年来说,那是一件大事。

    震惊天下的大事!

    多少人击节称快!

    多少人扼腕叹息!

    多少深闺流泪!

    多少人又绘影图形地去加以臆测!

    那位风度翩翩、貌如子都的天下第一美男子,自从那次以后当真就失踪了。

    似乎应该是一件褪了色的往事了。

    然而这件往事经过蓝昆轻轻地略一提及,马上就活现眼前!

    四旬出头的过之江,算算时间,当年事发之日,不过十龄左右。

    他似乎不应该了解到当年之事。

    然而他好像很了解的样子。

    了解得很清楚。

    因此在蓝昆方一提及这件往事时,他的神态显著地变了一下。

    蓝昆冷冷地道:“独孤无忌是尊驾什么人?”

    过之江反问:“你猜呢?”

    蓝昆道:“可是令师?”

    过之江脸上绽出了两道深刻的纹路。

    他缓缓地道:“你猜对了!”

    “猜对了……”

    蓝老头闭上了眼睛,脸上不曾带出一点喜悦的颜色,却是一种失望的颜色。

    当然他早已经了解到“猜对了”这三个字的代价。

    死亡!

    面对“死亡”,即使你是一个通天彻地的勇士,起码也不会感觉到它是一件“可喜”

    的事情。

    蓝昆当然也不例外。

    过之江徐徐地道:“这么说,当年君山之役,你一定参加了?”

    蓝昆睁开眼睛,迟滞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愧是个君子。

    面对着死亡威胁而不生战栗的人,这个世界并不多。

    蓝昆就是其中之一。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还叹了一口气。

    为往事追悔?遗憾?还是……

    “你后悔了?”

    蓝昆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叹气?”

    “为……”蓝昆冷冷一笑,说道:“我是后悔了。”

    过之江脸上顿时现出了一片得意。

    他最欣赏的就是敌人临死前的战栗。

    似乎那样,杀起来才过瘾,似乎那样,才显得“报仇”这两个字较有意义!

    蓝昆看了他一眼,道:“我后悔当年十一派掌门人联手攻击的战略不够彻底,设计得不够完美,因为那样,才使得令师得以逃得活命。”

    过之江顿时脸上一白。

    他忽然发觉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像是一块冰的寒冷。

    “为什么?”

    “因为有了以上疏忽,才使得令师能够逃得活命。”

    “这么说你是恨独孤老人没有死!”

    “正是这个意思。”

    过之江向侧面跨出了一步。

    似乎这样,他才能更清楚地看清蓝昆的表情,看透他的内在居心。

    “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这样地恨他?”

    “嘿嘿……”

    垂死之前的笑声,必然是可怕的!

    “为什么?”

    蓝昆笑得甚为凄凉。

    他似乎懒得多说,但是又不能不说。

    闭了一下眼睛,他冷冷地道:“这个世界凡是认识他的人,必都是恨他的。”

    他马上补充一句:“女人除外!令师是采花能手,他风流自赏,恨不能聚天下美女而淫之。请问过朋友,如果撇开你们现有的师徒关系不谈,你会不恨这种人么?”

    过之江偏头不言。

    他果然像是在自己问自己!

    “不,我不会恨他。”

    蓝昆脸上罩下了惊讶!

    过之江贴在前额上的那一绺短发,忽然竖了起来!

    这是他要杀人前的现象。

    蓝昆显然体会出来了。

    他身子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可是慢了一步。

    过之江的手平斩如刀,只一下已由他喉下闪过。

    锋利的手掌划过处,一溜子鲜血作带状地喷了出来。

    蓝昆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咯咯”之声,显然他还有话要说。

    可他无论如何是说不出来了!

    过之江缓缓地,在屋里四周打量了一眼。

    这是院子的最后一进。

    蓝昆也是这最后一进院子里的最后一个人,他死了就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过之江放了一把火。

    “火”先从蓝昆所在的“丹房”烧起,顷刻之间火势大作,已把前面几层院子蔓延。

    随后,那些高耸的楼房,巍峨的建筑,朱红的漆柱,靛绿的碧瓦……

    飞檐,雕栋……

    顷刻之间,为大火所吞没!

    风助火势,顿时弥天大火!

    在火光流窜,烈焰熏天的当儿,放火的人已退出舍外。

    好像这把火不是他放的。

    他是观众之一。

    “观众”这两个字欠妥。

    因为只有他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也在观火。

    这个人其实就离过之江不远。

    两个人不过距离数丈左右。

    过之江当然一眼就发现了他。

    他是弓富魁!

    弓富魁一直就站在门外,向着这所故居“天一门”的深宅大院有所依依。

    他虽然没有看见过之江下手杀害“天一门”内的三个人,可是他却知道那三个人已经死了。

    洪长老、刘长老、蓝昆!

    前二人对他在感情的深度上来说,尚还有一段距离,可是后者却是他的授业恩师。

    不止是师生的感情!他们之间应该说兼带父子之间的情义。

    因为蓝昆一直都关怀着他的生活起居,这些已超出了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关怀范围。

    正因为如此,蓝昆的死对弓富魁来说就更具有一番悲伤的情意了。

    其实,包括“天一门”这个门户,以及这所宏大的建筑物,一木一石,一砖一瓦。

    这些对于弓富魁来说,也都具有一种特殊亲切的含义在里面。

    那么,这场火,烧得也就太令人伤心了。

    他心里包藏着对人的怀念,对人的愤恨。

    弓富魁眸子里,滚出了泪来!

    那双看似木讷,其实灵活的眸子注意到了他。

    “冬眠先生”过之江徐徐地来到了弓富魁的身边,停下来。

    他看见了他。

    他也看见了他。

    只是两个人又似乎谁也没看见谁。

    两双眼睛,全都注视着这场弥天的大火。

    已经不再是他们两个人了。

    由山下的附近,甚至于由山上,像是蚂蚁一般,不知道聚了多少人。

    每个人看上去,都是那么的惊诧、兴奋。

    当然也有人嗟叹、惋惜,为这名门大派,惨遭祝融而深深叹息。

    然而这只是极少数的人。

    大多数的人是看乐子来的,大姑娘、小媳妇、阿公、阿婆,都带着像是赶庙会一般的心情来看热闹了。

    这就是人心!

    人心的自私,只有在这些地方才会发泄得最淋漓尽致,一点都不牵强做作地表现出来。

    火光熊熊,烈焰熏天!

    当然,想要完全燃烧干净这所大建筑物,那是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的。

    火烧个不休,也就正符合人心的内在要求。

    大家叫着,嚷着,推着,挤着!

    只是,他们却始终对火保持着一段距离!

    “水火无情”这么简单的道理,是个人就懂得,哪怕是一星星一点点,沾到身上都不是好玩的。

    只有他们俩,像是不怕死似的,站得离火这么近。

    两张脸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被火烘得红彤彤的。

    两张脸最不相同的是一喜一忧。

    过之江面带喜色。

    弓富魁却面色戚戚。

    这可比放的烟花更好看多了。

    火蛇蹿向天空,可又比冲天炮好看得多。

    忽然在一阵劈啪声中弹出一个大火圈子,紧接着正面这座阁楼,发出了轰隆一声暴响,倒塌了下来。

    一时之间瓦飞石溅,火星子四散,宛如飞星天坠!

    人群里起了一阵子骚动,大家纷纷后退。

    仍然只有他们两个站着不动。

    一点火星落在了弓富魁的衣裳上,刹那间着起火来。

    弓富魁速速地脱了下来,用足践踏熄灭。

    过之江冷冷一笑道:“这位朋友,可以请教贵姓么?”

    “弓富魁。”

    “弓朋友是‘天一门’中的人?”

    弓富魁偏过头来,仔细地看了眼前人一眼,摇摇头。

    “那么‘天一门’中有你认识的人?”

    答案是再次地摇摇头。

    “那么,你为什么面带伤感?”

    弓富魁固然是心内雪然,他明确地可以认定,面前这个活僵尸般的怪人,正是杀师、灭门、焚屋的罪魁元凶大恶,可是他却牢记着师父所关照的话,强把这番仇恨埋在心里。

    因为他知道对方那身武功,必然远远凌驾自己之上。如果一时冲动,自己必将溅血当场。

    他当然不是怕死。

    是不能死。

    也不想死。

    所以这口气他忍下了。

    “莫非老兄你心里不伤心?”

    过之江摇摇头,嘴角带出一丝笑意。

    弓富魁冷笑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同情之心人皆有之,老兄你真是铁石心肠!”

    过之江并不动怒。

    他那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瘦脸上,却也丝毫不着喜色。

    “如果在下是铁石心肠,那么在场这数百人又将如何?岂不更有甚之?”

    弓富魁倒没有留意到这一点,当时闻言不免四下看了一眼。

    小孩子骑在大人的肩上在指笑着。

    大姑娘踞着脚尖,不害臊地大声叽喳着。

    放眼看过去,简直没有一张脸不是快乐的,能够保持着不笑的人,已经是很难得了。

    这一刹那,他对于人性的自私与幸灾乐祸,算是有了深刻的了解。

    “如何?”过之江打趣地说道:“所以说,‘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话,根本就说不通!”

    “老兄是荀子的门徒?”

    “那倒也不是。”

    “请教大名!”

    “过之江。”

    弓富魁牢牢地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几遍。

    “过兄也是练武的?”

    “嗯。”

    过之江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道:“不错,不过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

    “不是一眼。”

    “那么是……”

    “就凭老兄这个过人的胆识,小弟一猜也就猜出来了。”

    “你是说我站得离火这么近?”

    “正是。”

    “嘻,这么说足下也是身藏绝技的人了?”

    弓富魁点点头道:“不错,小弟也是习武之人。”

    过之江脸上带出了一层费解。

    “请教门派?”

    “不敢!”弓富魁道:“无师无派,闭门自通。”

    过之江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老实说,这是他入道江湖以来,第一个看得顺眼的人,忽然他觉得弓富魁这个年轻人,似乎在性情为人方面,与自己极为相似。

    他对他出奇地露出好感。

    过之江道:“弓朋友,你来到‘天一门’是为了……”

    “是路过。”

    “预备上哪里去?”

    “河间。”

    “哦,”过之江脸上带出了一丝喜悦:“真巧。”

    “怎么,老兄也要上河间去?”

    “不错!我们结伴同行怎么样?”

    弓富魁怔了一下,他转过脸看着他。

    两双眼对看了一会儿。

    弓富魁忽然一笑道:“有何不可?”

    说完他就转过身子,向外步出。

    过之江嘻嘻一笑,随后跟进。

    人群围得紧紧的,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可是当过之江向外踏进时,距离他身前三尺以外的人俱都不由自主地分了开来。

    过之江站定了身子,那些人却依然不上来,双方之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似的。

    弓富魁心里暗吃一惊。

    “过老兄,你好纯的功夫。”

    过之江脸上带出了一片凌然,并含有几分傲气,他冷笑了几声,像是已经接受了弓富魁的恭维。

    他身子霍然再进,距离他身前三尺以内的人,俱都身不由己向后倒仰了下去。

    一时间人翻狗叫,乱成一气。

    二人已步出人群以外。

    站在通往山下的石阶上,向山下打量着,人潮就像是出巢的蜜蜂一样地向着山上涌集着。

    火势方兴未艾,看来还有一些时候才会熄灭。

    过之江在前,弓富魁在后,一路向着山下步去。

    中途弓富魁停下身子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是最后的一瞥。

    包含着无限辛酸、伤感的一瞥。

    人的感觉有时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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