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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3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0-26 20:24:17
你持有加国护照吧?"

    "你早就知道的。"

    韶韶又不语了。

    "怎么样,你想移民?"

    "你会找得到工作吗?"

    邓志能但笑不语。

    韶韶叹口气,怎么会信起风水先生的话来。

    人到了某种绝境,总希望得到指示、庇护,能力有限,便寄望神明。

    奇芳隔天来看她。

    见韶韶整理上班衣物,便劝道:"人还没有好,别想去卖命了。"

    "我到现在,才知道那份差使是我全部所有。"

    "你还有邓大夫。"

    "奇芳,他是他,我是我,他并不属于我,他只是我的伙伴。"

    "分得那么清楚。"

    "先小人后君子,彼此尊重好过互相拥有。"

    奇芳隔一会儿问:"还梦见妈妈吗?"

    "有,她将永远入我的梦来。"

    "风水先生不是叫你把镜子送走吗?"

    "镜子一走,母亲的魂魄岂非无处可去?不不不,我不怕做梦。"

    "我从来没有梦见过她。"

    "我同她真正的相依为命。"

    "后来,她也没有认识异性?"

    "全然没有,一个约会也无。"

    "我总认为她应该有一头长发。"

    生命总有火花,人去了,留下回忆,影响深远。

    韶韶还是回到办公室里去了。

    同事们见她进来,站立鼓掌。

    那天下午,她接了一通电话。

    是区永谅,"我寄往上海的款子都被打回来了,何故?"

    韶韶冷冷答:"不用你。"

    "你出来,我与你谈谈。"

    "我与你之间,无话可话。"

    "我想说的,是你父亲之事。"

    韶韶踌躇。

    "我有令尊的生活照片。"

    "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韶韶想,拿了纪念品就走。

    "我来接你,今天下午六时正。"

    "请准时。"

    韶韶向邓志能报告行踪,"一小时之后不见我人,立刻通知警方。"

    "你自己当心,别太动气。"

    一辆黑色大车直驶到她面前,司机下来替她开门。

    区永谅示意她上车。

    区永谅不待她开口,就递上一个信封。

    里边全是姚香如与许旭豪的照片。

    区永谅轻轻说:"都是我拍摄的,要香如的照片,就得把旭豪也摄进去,他俩形影不离,那时那玩艺儿花尽我所有的零用钱,有时三餐不继。"

    照片是黑白的,小小张,约四五公分丁方,光面,照片大部分是大学风光,许旭豪穿皮夹克,梳西式头,十分英俊。

    韶韶把照片收起,"我在前面下车。"

    "我有话说。"

    韶韶蓦然回首,似喝狗般喝他:"我要说几遍你才入耳?我不要同你多说!"

    区永谅别转头去。

    过一会儿他说:"不错,我是去告密,我以为那一夜他们在图书馆门口集合。"

    韶韶铁青着脸盯着区永谅,双目似要喷出火来。

    "可是,许旭豪被逮捕之处,却是在兆丰公园。"

    韶韶吃了一惊。

    "有人消息比我更为灵通,有人知道他们更改了聚会地址。"

    韶韶掩着嘴,她的想法又自不同。

    那么多人要同时害许旭豪,要把他除掉而后快,由此可知,那许旭豪做人的态度有许多值得商榷之处,虽说庸人方不招人忌,但使人恨到要将他置于死地,也一定有过失吧?

    韶韶就不会做那么尽,所有的仇恨,能化解就化解,不能化解,就远远避开,何必正面冲突。

    区永谅说:"另外有人出卖了他。"

    韶韶冷笑一声,"因此,你的罪名就不算得一回事了。"

    区永谅本来难看的面色变得更加灰白。

    韶韶问:"你是几时发现此事的?"

    "前两天,我访问了一两位旧同学。"

    "你一定如释重负。"韶韶继续讽刺他。

    "可以这么讲。"

    "我可否问一个问题?"

    "请说。"

    "家父,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区永谅苦涩地答:"傲慢、任性、偏激。"

    韶韶不出声,一开口区永谅势必不肯多说。

    "是那优秀的出身把他宠坏了,目无下尘,态度嚣张,敌人不止我一个。"

    "可是只有你,是披着羊皮的狼,只有你,以他的好友姿态出现。"

    区永谅别转面孔。

    韶韶敲敲前面的玻璃,"司机,停车让我下去。"

    车子停下来。

    韶韶下车。

    天在下毛毛雨,她没有伞,淋湿了头,渐渐肩膀也湿了。

    她已习惯无处遮雨的生活,彼时年少,已懂得无论什么都靠自己挨过,千万不要把烦恼带回家叫母亲添一层心事。

    她独自在雨中踱步,到郊外,才到公用电话亭拨电话给邓志能。

    "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

    "附近有什么标志?"

    她抬头,"历山大厦。"

    "得了,站在那里,不要动,十分钟后我来接你。"韶韶离开电话亭。

    历山大厦,原名亚历山大大厦,小学时,母亲叫她乘电车上来,到旧历山大厦她写字楼等,她就纳罕,问母亲:"为什么一幢房子叫亚历山大?"

    母亲答:"因为它的主人叫亚历山大,或是用来纪念亚历山大这个人,譬如说,你将来盖座大厦,便叫韶韶大厦。"

    想到这里,韶韶怔怔地落下泪来。

    她只是政府里一个豆官,怎么可能拥有自己的商业大厦呢,叫母亲失望了,不过最后那十余年,总算叫母亲过了安稳的日子。

    母亲逛新历山大厦时,有衣锦荣归的感觉,最爱到姬仙蒂婀精品店看手表,韶韶偷偷选过两块送给她。

    母亲把往事隐藏得真好,完全不露出来,收到女儿的礼物,永远喜孜孜。

    这时有一只手伸过来搭在韶韶肩上,那当然是邓志能,他撑着把黑色雨伞,劝道:"熟人看见你独自站在雨中流泪,会以为你中老年失恋,不觉浪漫,但觉折堕。"

    韶韶气结。

    "陪你去喝杯热米酒可好?"

    韶韶很能喝,未婚之时,常与友人结伴到日本馆子乱吃,服务生在门口看到区小姐,已经吩咐烫米酒,半打半打那样车轮似送上来。

    韶韶问:"出卖朋友,应当判刑的吧?"

    邓志能答:"手段拙劣,有把柄落在人手,当然有牢狱之灾。"

    "为什么区永谅可以逍遥法外?"

    "他手段高超。"

    "他会不会遭到报应?"

    邓志能反问:"你认为他生活快乐吗?"

    韶韶抬起头,"不,他念念不忘我妈妈,还有,他始终为出卖我父而患得患失。"

    "这已是最大报应了。"

    "这是不够的,我要看他千刀万剐。"韶韶咬牙切齿。

    "不,你不是真那么想。"

    韶韶红着双目说:"你讲得对,我说说而已,我不够残暴。"

    "不,你恨得不够,伯母没有把恨的种子种在你心中,你我都应当感激她,她存心要忘却旧事,亦不愿你背着那种包袱,她成功了。三个月之前,你还不知道世上有区永谅这个人,怎么恨,都不至于要抽他的筋剥他的皮。"

    韶韶一直灌酒。

    她想起一位作家讲过,酒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大嘴,"她说,"万一有了孩子,怎么同他交待外公的下落呢?"

    "伯母怎么同你说?"

    "爸爸去世了。"

    "那我们说,外公去世了。"

    "他会相信吗?"

    "他有什么理由怀疑?"

    "是如何去世的呢?"

    "孩子不会追究细节,你会不会去查访外公下落?"

    韶韶维持沉默,过一会儿叹口气,"那么,许旭豪的事迹就永远湮没了。"

    "中国最多无名英雄。"

    韶韶点点头,黯然道:"我知道有无名英雄之墓。"

    "我去打听过,有位长辈当年住在上海虹口区,彼时夜夜听见枪声,知道又是枪决大学生,韶韶,不止许旭豪一人牺牲。"

    韶韶托着头,"也许,不读大学,什么事都没有。"

    "正是,只有二十一二三岁的人才有那样的勇气。"

    韶韶把面前的酒瓶一推。

    邓志能知道是回家的时候了。

    睡到半夜,韶韶忽然自床上坐起来。

    "我知道了,那人是苏舜娟!"

    邓志能被爱妻吓得魂不附体,"什么事,你知道了什么事?"

    "苏舜娟,出卖我父亲的是苏舜娟,我怎么一直没想到,"她抓住邓志能的手臂,"你明白没有?"

    邓志能呻吟,"老婆,试试天亮后才测试我的智慧。"

    "是她啊。"

    犹如暗室中开亮了一盏电灯似的。

    区永谅比她先弄明白。

    韶韶推邓志能,"你这会子明白了没有?"

    邓志能不愧是一流丈夫,他已经清醒,并且说:"原来苏舜娟爱的也是许旭豪。"

    是,这是一个悲剧故事,两个男生都爱姚香如,两个女生都爱许旭豪。

    故事到了一半,苏舜娟得不到许旭豪,区永谅得不到姚香如,两人恨得那么厉害,各自设计出卖许旭豪与姚香如。

    韶韶一再说:"是苏舜娟。"

    这个时候,邓志能不由地机伶伶打一个冷战,那苏阿姨恁地功心计!

    黑暗里邓志能与妻子四目交投,发觉韶韶与他有同感。

    过半晌,邓志能说:"那是一个大时代,人心受到极端苛刻的试验,不可揣测。"

    "是她。"

    "是,是她,等到区永谅终于娶得姚香如,她又再上前去破坏好事,把区永谅告密之事泄露给姚香如知道,逼得姚香如离开了区永谅。"

    韶韶忽然歇斯底里地笑出来,"可是,苏舜娟一直生活在痛苦中。"

    "你若相信小学课文,便知道有害人终害己这句话。"

    "可是他人被她害得那么惨。"

    "是,可是你试想想,许旭豪与姚香如到了本市,两人会白头偕老吗?"

    "不一定。"

    "两人又是否一定会活至七老八十?"

    "也不一定。"

    他们有一位朋友,一直想念早逝的丈夫,一边再婚,一边无限思念,可是旁观者清,都看得出二人兴致不合,他如果不是罹病,早已与她分手。

    "世事难料,睡吧。"

    "还睡,你这没有心肝的东西,还能睡?"

    "咄,只要无病无痛,你又在我身边,我就能睡。"

    韶韶又一次为邓志能的逻辑感动。

    真的,一个人生活目的,不外是健康快乐,何用处处与自己作对。

    邓志能说得出做得到,转一个身,继续入睡。

    韶韶起床。

    忽然之间,她有种浑身轻松的感觉,到厨房,为自己做了个丰富的早餐。

    终于知道仇人是谁,如释重负。

    她缓缓进食,开头觉得有点油腻,渐渐习惯,吃完后只觉有力气。

    韶韶悲哀地想,会不会是痊愈了呢?这样大的创伤,也能愈合吗?

    本领太大了,生存能力太强了,韶韶不由地感慨起来,十分自怜。

    她晓得有种比较矜贵的人,一受打击,终身不起,倒在床上呻吟不已,了此残生。

    她同她母亲都不是这种人。

    韶韶没有落泪。

    幸好她身边的好人多过坏人,也根本没有出卖她的人,也许,也许到了下一个换朝代换旗帜的时候,人心大变,卖友求生存,或卖友求荣华的风气又会再一度兴起。

    今朝今日,她还是安全的。

    韶韶悲伤地站起来,淋浴更衣,准备上班。

    回到写字楼,因为早,同事尚未到,她一个人坐下来,先阅报章的头条,听得身后有声响,连忙转过头去,见是顶头上司,马上笑着问:"苏先生,早,找我们有事?"

    "我忘了带一个文件夹子,你替我打电话回总部叫人送来。"

    好一个韶韶,不卑不亢,把电话搬到他面前,"苏先生,请便。"她又不是他秘书,怎么会替他拨号码,这次做了,下次说不定还得替他买咖啡。

    那苏先生一怔,立刻笑了,到底是个合理的人,自己接通电话,讲完之后,赞道:"准时上班真是美德。"

    "应该的。"用笑脸把他送走。

    笑多了,脸颊有点麻木。

    卖笑,所不同的是,有种职业专门卖笑,而他们,除绞脑汁,还得赔笑,算赠品,不收费,真倒媚。

    传真机已经达达达达开始操作,一天已经开始。

    有人打电话进来,怪声怪气说"我爱你"。

    "大嘴,是你吧。"

    "我警告过你,别再叫我大嘴。"

    "大嘴,我亦敬爱你。"

    不过工作时间不宜谈这些。

    一轮混战,又到午膳时候,韶韶坐在桌前吃一只苹果,一边看文件消遣。

    有人走到她面前停住。

    韶韶不经意地说:"没出去吃饭?"

    那人咳嗽一声。

    韶韶抬起头来,"呵,是苏阿姨。"

    苏舜娟叹口气,轻轻坐下来。

    韶韶凝视她,忽然之间,她似一个老年人了,发角已白,嘴角生皱,做坏人有时比做好人还累。

    "韶韶,你那么聪明,早已经猜到吧?"

    韶韶牵牵嘴角,"猜到什么?"

    "我才是你要恨的人。"

    "我不恨任何人,我不认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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