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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9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0-26 20:24:17
好了好了,天都快亮了,有什么要紧的话说好了。"

    区永谅这才吸口气,"韶韶,也许你不记得,你曾叫我爸爸。"

    "您说得对,"韶韶飞快答,"我完全不记得。"

    区永谅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过半晌他说:"听说,你很能干。"

    "好说,不过养得活自己。"语气倔强。

    区永谅叹口气,"你已与奇芳相认?"

    "是,我可否代她提出一个要求?"

    "请说。"

    "请区先生善待她。"

    "我一直很爱她。"

    "她自幼失母,请爱她更多。"

    "你呢,韶韶,你呢?"

    "我?我会照顾自己,相信你己看出这点。"

    区永谅叹息一声。

    韶韶忍不住问:"区先生你为何叹息频频?阁下寓所似皇宫,玄关大过我家客厅,尚有什么不足之处?"

    区永谅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忽然疲倦了,用手擦一擦脸,掏出一只信封,郑重地放在桌子上,"这是你祖母的住址。"

    他缓缓转身走开,自背影看去,也就像个老年人。

    扰攘那么久,韶韶也累了,她喃喃说:"信封里有我身世之谜?"

    一抬头,发觉苏阿姨也已经离开,偌大客堂间只剩下她同邓志能。

    "咄,这样无礼的主人。"

    小邓赠她一句:"刚好对付无礼的客人。"

    说得真好。

    "韶韶,走吧。"

    韶韶自觉不知多幸运,她可以一走了之,奇芳不能,燕和不能,苏阿姨更不能。

    在车上,小邓问:"苏女士为何怕区永谅?"

    "她爱他,他不爱她。"

    小邓看韶韶:"你为什么不怕我?"

    "笑话,我干吗要怕你?"

    "你不是老说你爱我?"

    "别忘记你也爱我。"

    "呵,这就扯平了。"

    "当然,夫妻地位不平等,有什么意思?"

    韶韶打开那只信封,双手微微颤抖,只是一张便条,上书"上海茂名北路一百号三弄许旭英"。

    "什么叫三弄?"

    "第三条弄堂,即LANE。"

    "多谢指教。"

    "谁是许旭英?"

    "许旭豪的哥哥,或是姐姐,即是你的叔伯,或是姑姑。"

    "大嘴,陪我走一趟。"

    "这次我帮不了你,我没有假。"

    "我可以等到你放假为止。"

    "小姐,你祖母什么年纪?还能再等?"

    "那,我叫奇芳陪我。"

    这同奇芳有什么关系?奇芳姓区不姓许。"

    韶韶沉默。

    "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打败天下奇+*无敌手吗?"他揶揄她。

    韶韶红了眼,"邓志能,你当心我同你没完没了。"

    她哭了。

    小邓看妻子一眼,如果他是她,他也会哭一场来发泄情绪。

    趁着调动之前,韶韶告了两天假,连周未共四天,准备单枪匹马万里寻亲。

    到了飞机场,却意外地发现了苏阿姨。

    "你来送我?"

    "我来陪你去上海。"

    "是邓志能请你这么做?"

    "你把那小子的法力看得太大了。"

    "那是为什么?"

    苏阿姨沉默一会儿,"我也想寻找答案。"

    "那好,"韶韶吁出一口气,"我们一起去。"

    苏舜娟默默与韶韶同行到候机室。

    半晌,韶韶问:"什么答案?"

    "我终身失败的答案。"

    韶韶不以为然,"苏阿姨,你是尽责的妻子、母亲、朋友,没有人可以做得比你更好,你的角色不容易演,我想你对自己的要求是太高了。"

    苏舜娟看着韶韶,"你把我说得太好。"

    "你太迁就家人,家人难免娇纵。"

    苏舜娟难得听到这样的体贴的话,不禁泪盈于睫。

    韶韶笑,"我们这一代比较想得开,看重自己,不过长年累月挺胸凸肚,也很累就是了。"

    苏阿姨忍不住笑出来。

    在飞机上,她告诉韶韶,"那时候,时势已经变了,有钱人把金条装在木箱里扛着南下,我们三个人,区永谅、姚香如与我乘轮船跑出来,永谅与我一向穷,只有香如,她带着一点私蓄。"

    韶韶不出声。

    "我们在北角租了间公寓,我还记得,那条街叫清风街,我们住楼下,窗户就对着街道,时有小贩经过。"

    韶韶给她接下去:"客厅中有一台无线电,叫丽的呼声,天天听国语广播新闻。"

    "妈妈同你说的?"

    韶韶点点头,"还有福尔摩斯探案广播剧。"

    "那时,你母亲已经怀着你,可是我们一直没有许旭豪的消息。"

    一年后,韶韶想,我出生了。

    "永谅在那个时候,决定同香如结婚。"

    韶韶说:"苏阿姨,你应当争取。"

    苏舜娟答:"我同永谅说,香如并不爱你,可是他疯犬似痛斥我,并怪责我妒忌。"

    "你听他的,妒忌是人的天性,有什么不对。"

    "那个时候,人的七情六欲越隐藏越见高贵。"

    真虚伪。

    "我搬了出来,找到一份小学教师的工作,自给自足,满以为不过是暂来歇足,没想到,一住三十多年。"

    她低下头。

    "我去看过你,小小的一团,可是有极之乌亮的眼睛,很会笑,香如一直流泪,但是看得出永谅把她照顾得很好,我记得香如说,她已无所求。"

    韶韶忽然转过头,掩着嘴打个呵欠。

    真无聊,她自责,对父母的往事细节一点兴趣也无。

    "然后,奇芳也出生了,永谅那时在一间塑胶厂做事,已十分得心应手,我的心渐渐平了,安分守己教好功课,预备那样过我的余生。"

    韶韶微笑,"胡说,那时你才二十多岁。"

    苏舜娟讲下去:"可是,在一个炎夏的傍晚,区永谅忽然来找我。"

    苏舜娟记得很清楚,她正在房内改卷子,房东太太同她说:"苏小姐,有人找你。"声音中透露着很大的惊讶。第六章

    她出去一看,只见区永谅坐在客厅,脸色灰败,强自镇定,还有,这还不止,他臂弯抱着一包东西,苏舜娟一看,愣住了,那是一个婴儿,是出生没多久的小奇芳。

    她急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区永谅的声音呆木:"我与香如已经分手,小女儿归我抚养,舜娟,请你帮个忙,我不会带孩子。"

    苏舜娟马上把这个烫山芋接了下来。

    她把孩子交给房东太太暂时照顾,立刻跟着区永谅去找姚香如,希望他俩有机会和解。

    可是到了清风街,发觉大门虚掩,一推开门,却见人去楼空。

    姚香如与一岁多些的韶韶一去不返。

    韶韶说:"我们搬到恩平道,一直住在那里,直到我在政府拿到房屋津贴。"

    "谁照顾你?"

    "大部分时间在托儿所,母亲要上班。"

    "那里怎么样?"

    "不记得了。"韶韶微笑,记性那么好有什么用。

    "你是个勇敢的女孩子。"

    "我并无特别自怜是真的。"

    苏舜娟说:"我一直不知他们为何决裂。"

    他们不是不能相处的。

    看得出姚香如下了决心同区永谅过日子,不然,也不会急急生第二个孩子。

    可见发生了极大的变故。

    到底是什么事?

    韶韶奇道:"你为什么不问区先生?你们已是三十年的夫妻。"

    "他要说他早就说了。"

    韶韶摇摇头,没想到上一代那么爱玩猜谜游戏,长久做夫妻,长久不知对方心事。

    "我同小邓,好话坏话都说遍。"

    苏舜娟含笑,"即使是伤害对方的话?"

    "我们并无利害冲突,他干吗要伤害我?"

    苏舜娟叹口气,"看样子你们把每一个细节都搞通了。"

    "也是迫于无奈。"

    "时代不一样,人心亦不一样。"

    过一会儿,韶韶觉得困,眯上眼睛,竟然睡着了。

    苏舜蜗看见这种情形,一怔,不由得摇摇头,韶韶也不小了,竟一点儿心事也无,说睡就睡,她们像她那个年纪,女儿都十多岁,真正满怀心事。

    苏舜娟回想到最后一次去探访姚香如。

    孩子尚未满月,香如躺床上,一岁多的韶韶把头靠在妈妈的床角,手指含在嘴里,听大人说话。

    苏舜娟说:"永谅对你很好。"

    "对韶韶如同己出,算是难得的了。"

    "韶韶也姓区。"

    姚香如一直微笑,眼睛却看着别处,没接触苏舜娟的目光。

    "你们会很幸福的。"

    可是姚香如忽然问苏舜娟:"你还记得旭豪吗?"

    "怎么会不记得!"

    "旭豪他大概是不会回来了吧?"

    苏舜娟一听,没忍住眼泪,直滚下脸颊。

    可是姚香如一直看着远处,仍然微笑,最后她说:"我也觉得他是不会回来了。"

    苏舜娟没想到不出一个月,姚香如便与区永谅分手,且连初生婴儿也留下,走得无影无踪。

    苏舜娟把握了这次机会,终于得偿所愿。

    她才是区永谅的合法妻子。

    这些年来,她问过自己十万八千次,你快乐吗?

    她也回答过十万八千次,我不会比独身更不快乐。

    区永谅不久离开了塑胶厂,自立门户,设计新品种塑胶模子,生意非常成功。

    他们始终没有姚香如的消息。

    苏舜娟有种感觉,区永谅并没有刻意去找她,这对于苏舜娟来讲,简直求之不得,她干吗要去找她?她永生永世不再出现更好。

    可是时间过去,苏舜娟地位稳固了,孩子们长大成年,她开始怀念姚香如,并且稍觉内疚。

    直至一日,苏舜娟看到报上的讣闻。

    她把报纸轻轻递到区永谅面前,悄悄说:"要不要同奇芳说一声?"

    区永谅一怔,接着双手籁籁地抖起来,别转了头,半晌才道:"说什么?你才是奇芳的母亲。"

    奇芳的确由她一手带大,故意让奇芳长到五岁,完全脱离婴儿阶段,才生下燕和。

    但是当苏舜娟抬起头来,吓了一跳,只见区永谅满脸泪水,她失措地指着他:"你哭了!"

    "我几时哭过?"他匆匆走入书房,锁上门。

    苏舜娟到这个时候,才发觉区永谅根本没有爱过第二个人。

    区永谅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不出来。

    书房有一扇通向花园的长窗,可是落着帘子,看不清里边的情况。

    第二天早上,苏舜娟急了,把奇芳唤来,"你用锁匙开门进去看看。"

    燕和说:"我来好了。"

    "不,"她母亲说,"奇芳去。"

    这里边有很大的分别。

    奇芳急急开启窗门,看到父亲躺在长沙发上,面容憔悴,见有人,撑起上身,用手挡着阳光,沙哑地惊呼一声。

    他说的是:"你来看我了,你原谅我了。"接着,呜咽起来。

    奇芳吃了一惊,趋向前去,"爸爸,是我。"

    区先生在这个时候又恢复镇静,他清清喉咙,"我一定是喝多了,竟在书房睡了这么长一觉。"

    但是他的妻子已经听到那两句话了。

    原谅,原谅什么,那件事,就是姚香如离开他的原因?

    区先生的眼睛过了三天才消肿。

    然后,区家在报上又读到韶韶的结婚启事。

    是苏舜娟先沉不住气。

    "我想见一见韶韶。"

    谁知区永谅说:"我己打听过,韶韶在新闻局做事,很出风头,看情形早已在社会上立脚。"

    苏舜娟不语,环境造人,信焉。

    奇芳与燕和一事无成。

    "听说她辞锋与作风都很厉害,你要小心。"

    "她会不会记得我们?"

    "你说呢?"

    "一般孩子都不记得四岁的事。"

    "是吗,那为什么奇芳小时老是问,那个漂亮的长头发的抱着她亲吻的阿姨是谁,并且,她为何不再来玩。"

    苏舜娟噤声。

    这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她不能解释为何一个幼婴能够如此贴切地形容出母亲的相貌,也许,血肉相连,婴儿有特殊感应。

    她终于见到了韶韶。

    韶韶没有令她失望。

    她有独立的性格,精明、聪敏,完全知道她自己在做什么,目光准,料事如神,活脱脱的一个能干时代女性。

    相形之下,奇芳与燕和都窝囊不堪。

    一个靠父亲生活,从未上过一日班,另一个觉得父家尚不够派头,还要进一步上去高攀夫家,总是等别人来完成她个人的愿望。

    如此幼稚,失望难免。

    苏舜娟看看身边正在打盹的韶韶,她多希望燕和像这个姐姐。

    飞机到了上海,韶韶自然睁开双眼。

    "睡醒了?"

    韶韶点点头,可是无梦。

    下了飞机,韶韶发挥了她的能力,她把阿姨的手提行李背在肩上,一手挽着阿姨手臂,一马当先,操着流利普通话,陪着漂亮的笑脸,过五关斩六将,顺顺利利出了飞机场。

    接着同计程车司机讲价钱,付美金,头头是道,双臂孔武有力,眼观四方,先扶阿姨上车,再看管行李,手挥目送,到达酒店,找到房间。

    苏舜娟有见及此,不禁暗暗说,香如,有女若此,你应当瞑目矣。

    "阿姨,你先休息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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