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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33

作者:杜鹏程
更新时间:2017-10-26 15:14:12
不住羞耻。眼窝挺深,脖子上长着的瘿瓜有碗大。她怀里还有个孩子吃奶。孩子挺着脖子拼命地咂,咂一口,那女人就牙一咬脸一抽。周大勇的心在颤动,像是他的心让那孩子咬住了。他想,那孩子一定从妈妈的奶头里咂出了血,因为妈妈身上实在没有养分供给他啊!

    这样日月,一辈又一辈是怎样过下来的呢?周大勇眼前起了一片雾,老乡们的身子变得模糊了,像风地里的草一样在那里晃动。

    周大勇凄然地淌下眼泪!这个房子就是个惨情的世界。目下,自己的伤也好,战士们经过的残酷战斗也好,比起这老乡的饥饿穷困的苦情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周大勇扭过头,背转灯光,说:“江国,让战士们来看看这家老乡的光景……让我们记住这痛苦!”

    李江国说:“连长!不用让战士们来这家看,家家都跟他们一样!”他转过身脸朝门站着,眼泪涌出来了。

    “世上当真就有这一号人!”老乡们望着周大勇。他们也感激,也奇怪。他们祖祖辈辈遇到的就是:欺诈、压迫、饥饿,痛苦,看不见头看不见尾的穷日月!如今,周大勇这些人,跟他们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又素不相识,可是,愿意为受煎熬的穷苦人拿出自己的命来。

    沉默,长久的沉默。可是在这沉默中包含着多少翻腾的感情和心绪啊!

    周大勇说:“李江国,你立刻再派人去找王老虎他们。你动作快点,我简直要急死咯!”

    李江国说:“早派人去了嘛,早派人去了嘛!”

    周大勇问:“马全有、马长胜他们?”

    李江国说:“马长胜和马全有带领战士放警戒去了,三排长在院子里招呼伤员!”

    周大勇问:“现在支部书记是谁?”

    李江国望望老乡们说:“请你们到隔壁房子里坐一阵,我们有事要商量。”老乡们走后,他说:“怎么的,你不记得啦?王老虎担任掩护任务的那会,你指定我代理嘛!”

    周大勇眉眼一皱,伤口越痛心里越躁,他说:“你,你哪里像个支部书记?你像个石人一样站在这里,生怕我死咯!部队伤亡挺大,你还不赶紧让党员们积极行动起来,想必是你有别的好办法!你,你不行,你在情况紧的时候,弄不清自己该干什么!”

    李江国急得用手搓着大腿,说:“连长,你小心伤口。你少说点话好不好?我按你的指示去办就是了!”

    周大勇说:“你给我把支部委员们找来!”

    “他们都在放警戒。连长,情况很紧,干部们抽不出来!”

    周大勇说:“支部委员抽不出来,你把几个党小组的组长找来!快,利索点!”

    转眼间,五个党的小组长拥进房子。他们有的呼哧呼哧喘气,有的担心地盯着连长的脸。

    周大勇扶住墙正要站起来,李江国说:“连长,你躺下!”

    “我不能躺下。没有什么,走开!”

    李江国压住他的肩膀,说:“你,――”周大勇发火啦:“怎么?我负了一点轻伤就哼哼唧唧地躺下?你走开,我要站起来,我要站起来!”

    周大勇用手扶墙站起来。他觉得头有斗大,两腿酥软;眼前旋转起一块块的黑雾。但是,他一看党的小组长们,就感觉到一种力量在自己胸膛里跃动。他说:“你们告诉战士们,我没有挂什么花。头上擦破了点,也不碍事。同志们!我们今天打得很惨。不瞒你们,王老虎他们还没有回来。情况还挺危险。兴许,前头还有更大的战斗。你们都是班排干部的代理人;要是他们当中有谁牺牲或负伤,你们就自动代理。”

    小组长们还是不眨眼地瞧周大勇的脸,只见他鼻尖和上嘴唇的汗珠泼拉拉地往下滚。

    “同志们!共产党员不是平常的人。中国没有他们,中国就要灭亡;劳动人民没有他们,劳动人民就永远不能翻身。他们活会活得很刚强,死会死得很英勇。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对劳动人民负着什么样的责任!”他看着每一个人的脸膛。

    “同志们,要告诉每一个共产党员;紧紧地团结所有的战士,跟敌人拼!多消灭一个敌人,我们整个阶级敌人就少一个。记住这一点就行了。同志们――”周大勇突然扶住墙,李江国连忙抱定他。

    李江国把周大勇抱在怀里,他头靠着周大勇的肩膀哭了:

    “连长!你可不能有个三长两短……”周大勇睁开眼,小组长们都走了。他问:“我的话还没说完呀。”扭头看着李江国,又说:“你抱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去找王老虎!你去,你马上去!”

    李江国刚走出门,担任掩护的战士们就回来了。

    周大勇又兴奋又担心,他急需要知道战士们作战的情形。他高声喊叫王老虎,可是院子里一片嚷嚷声,淹没了他的喊声。

    “今天好危险!”

    “危险和胜利总是老朋友!”

    “我算弄清了一个大道理:你越软弱敌人就越欺侮你,你越厉害敌人就越怕你!”

    “今天敌人死伤至少在五百以上!”

    “嘿,烂麻拧成绳,力量大千斤,不要说我们还是人民战士!”

    “看那狗操的怎样给杜鲁门报账!”

    周大勇的心扑嗵扑嗵跳起来,因为在那样多的声音中,他没有听见王老虎那不慌不忙的声音。他从战士们那快活的声调猜想,大概王老虎没有什么问题。他立刻又反驳自己;“不一定,因为没有什么悲痛能够压倒战士们。”

    王老虎没回来,李江国想瞎编几句话,安慰连长。可是他这号人没说过虚,如今刚想到说虚,满脸飞红,像喝了二斤烧酒。平素说话一套一套的,如今连一句也编不圆,他对自个儿生气。好吧,反正自己总要喜喜欢欢的才是,连长的心已经够重了!

    周大勇正在胡乱猜想,李江国进来了。他猛然挺起腰,眼光忽地照射在李江国脸上。他想立刻捕捉住李江国的眼光,从中找到他急切等待的答案。

    李江国侧转脸,避开连长的眼光,好像怕那灼热的眼光把他烧伤似的。

    不用问,李江国想遮掩那撕裂人心的坏消息,可是他那不能自制的丧气样子,把什么都说清了。周大勇心里冰凉透冷,全身的血都凝结住了。王老虎牺牲啦?不能,万万不能。周大勇想问个明白,又不敢问,可是不能不问个水落石出:“老虎呢?”

    “牺牲了!”

    他俩都在努力,不使眼光相遇。很长时间没人说话。沉重的空气在他们四周流动。蚕豆大的灯焰,扑晃扑晃地闪着。

    周大勇问:“尸体呢?”

    “大约是就地掩埋了!”

    周大勇高声大喊:“大约!大约!昏头昏脑的!”

    李江国恨不得长上十张口,他说:“连长,连长!我怎么说好呢?我……连长,宁金山说他们撤退的工夫掩埋尸体……

    黑天半夜看不清眉眼。……”周大勇口里像喷发铅块:“什么?什么?他的尸体会认不出来?王老虎要是牺牲了,过上一千年,人也能认出他的骨头。”他呼吸紧迫。

    李江国搓搓手,摸摸胸脯,说:“反正……反正这一阵我也说不清,我……”还说什么呢?王老虎牺牲,他并不比连长少难过些。

    周大勇背靠墙坐着,眼睛盯着老乡的炕沿。啊,这不是老虎吗?老虎负伤了,躺在一片门板上,满身是混合着沙土的血浆,昏迷不醒……突然,眼前的景象全消失了。周大勇心头涌起毛辣火热的悲痛:“我,我不能把党交给我的战士都带回去!”

    他要出去亲自问问宁金山:王老虎到底是怎样牺牲的!李江国一把拉住周大勇,说:“连长,你不要动,你……”周大勇推开李江国,说:“我的战士,一个一个都倒下去了,我还怕什么?我还――”周大勇扶住墙,走出院子,听见战士们在墙内墙外谈话的声音。他们都谈到宁金山,想必是宁金山在掩护撤退的作战中打得很好;想必是他们当中有些人是宁金山带回来的。可是他觉着,战士们是围在王老虎身边说话哩。王老虎呢,还是笑眯眯地咬着他的小烟锅,蹲在墙边人不注意的地方,悄然地回忆那一场恶战和卑怯的敌人。

    周大勇把和王老虎一块作过战的战士都找来,一个一个仔细问过。他发现他们任何人都不能确切地说出王老虎是怎样牺牲的。战士们带回来牺牲了的同志的遗物中,没有一件是王老虎的。周大勇像作战时分析情况那样,思索了一切细节。一个令人兴奋的判断,投射出一线希望:“老虎可能还活着!”但是又有很小的声音向他说:“王老虎多半是牺牲了!”

    周大勇长叹了一声,猛一跺脚,头靠在凉冰冰的墙上,心里火燎滚油浇:“老虎!你当真离开我们啦?”他感觉到一种肢体被割裂的痛苦。滚热的眼泪呼撒撒地从失血过多的脸上淌下来,淌在满是血污的手上,滴在被子弹打破的军衣上,滴在多灾多难的土地上!

    风徐徐地刮着。天空飘着一块块的黑云彩。簌簌簌的树叶,一直在单调而轻微的响着。路边干枯的蓬蒿,也在无声地摇摆。村外高粱地里是一片蛙声!

    七

    当天夜里三点半钟光景,周大勇带领战士们向东南方走去。战士们用粗树枝扎了一副担架,要抬他走。周大勇坚决反对。开初,他扶着一根棍子走,走了十来里路连棍子也扔了。

    后半夜,天气挺冷,风在枪梢上呼啸。天像一片大冰凌一样,缀着很稠的星星。星星闪着清冷的光。

    一长溜黑影,沙沙沙地前进。他们带着战斗的创伤,抬着负伤的战友,有时踏着流沙,有时踩着泥水。他们苦战以后,饿着肚子,摸着黑路,顶着星星,披着寒风,艰难地行进,随时准备厮杀。

    周大勇从连队行列边往前走,听见战士们低声地谈着各人在这时光的想法。有的战士说,他饿得肚皮贴住脊梁骨了,特别想吃东西;有的说,他想睡一分钟;有的说,他瞌睡得扯不起眼皮想找人抬杠。

    周大勇说:“同志们,别瞎扯,听我说――”话没落点,尖兵班的代理班长李玉明返回来报告:“发现敌人!”

    周大勇忙问:“好多?”

    李玉明说:“摸不清底,只见七八个影子在村边晃游,像是巡查哨。”

    周大勇一听到李玉明说到“敌人”二字,心里轰地冒起了怒火;胸膛里滚沸着报仇的情绪,身子健壮而有弹性,仿佛从没有负伤也没有昏倒过,更没有连续的苦战过。往日,战士们只有在经过“休整”以后,饱蓄精力出发打仗时,才有这种感觉。

    周大勇让李江国指挥战士们顺一条垅坎隐蔽下来。他坐下休息了一阵,就带领马长胜,马全有到前边去“摸情况”。

    他们,顺一条端南正北的大路朝南摸去。边走边爬,生怕弄出响声。突然,啪嚓一声,马全有摔了一跤。

    周大勇脑子还没转过圈,就把腰里的驳壳枪抽出来了。马长胜踢了马全有一脚,骂:“热闹处卖母猪,尽干些败兴事!”

    马全有蹲在地下,低声骂:“哼,好臭!这些婊子养的国民党队伍,就在阳关大道上拉屎!”

    周大勇脑筋一转,心里闪亮。他让马长胜、马全有再往前摸,看是不是还有屎。

    马全有说:“嗨呀呀,这才是!要再摸两手稀屎,才算倒了八辈子楣!”

    马长胜在马全有脊背上捣了一拳,瓮音瓮气地说:“摸!连长心里有谱儿。”

    他们向前摸去,通向村子的路上都是牛、毛驴和骆驼拉的粪。

    周大勇躺在路边的垅坎下,一声不吭。他折了一根小草用牙齿嚼着,仔细盘算。

    马全有抓了把土在手里搓着,连长这股磨蹭劲,让他急躁。马长胜知道连长在思量事情,就不吱声地又向前摸去,想再找点别的“征候”,他这人表面上看是个粗人,可是素来心细。他摸到一块石头一根柴棒,脑子也要拧住它转几个圈。周大勇筹思:这季节,牲口都吃的青草拉的稀粪。这稀粪定是今天下午拉的。天气挺热,要是牲口在中午拉的粪,早就干咯。下午打这里过去了很多牛、毛驴、骆驼。这是老乡运货的牲口?兵荒马乱的,老乡们会吃好多牲口赶路?也许,敌人强迫老乡们运粮;也许,前头这村子就是敌人的粮站?“是粮站就收拾它!”他心里这样说。打击敌人的想法,强有力地吸引他,使他兴奋、激动。可是他心里有一种很小的声音在说:“就算这里是敌人的粮站,就算这里敌人不多,你还是绕过这个村子快走吧,战士们太疲劳啦!”心里另外一种声音又说:“这种想法是可耻的,难道我们能放过打击敌人的机会?难道我们是抱住脑袋逃命的人?这不是给王老虎、赵万胜报仇的时候吗?打吧,打吧!多消灭一个敌人,世界上就少一个祸害!”

    马长胜返转来报告:“连长,前头路上撒下一堆一堆的小米,还有一头死毛驴。我猜想,这个村子必定是敌人的粮站。”

    马全有说:“那才不一定!兴许敌人粮站还在这个村子前头的什么地方呢!”

    周大勇绕到村南的路上去摸,路上没有遗撒下粮食,只有很少的骡马粪。

    他到村子周围看看,这村里的敌人,不像是今天行军后宿营的;也没有电话线从村子里伸出向四下里连接。看来,这个村子是粮站;村子里驻守的敌人是保护粮站的。保护粮食,目前在敌人在我们都是头等重要的事情。

    周大勇他们爬回村北部队隐蔽的地方。他召集了班排干部,把侦察到的情况分析了一番,大伙儿觉得这仗可以打。李江国不停地鼓动:“连长,干吧!打夜战,拼刺刀,敌人最头痛!”

    马长胜说:“着啊!夜战,敌人摸不清虚实,啃他吧!”

    周大勇浑身是劲,他早就想去跟敌人拼啦。可是敌人巡查哨为什么只注意东边?周围是不是还驻着敌人?村子里有多少敌人?情形怎么样?这数不清的问题,暂时压住了他那青年的英气。

    马全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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