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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31

作者:梁晓声
更新时间:2017-10-26 11:53:59
坡底村家里的炕上了。肯定的,在默默地流着泪……”

    乔祺的心,都要碎了。

    “乔乔,乔乔,乔乔……”

    他只有反复地说着她的名字。同时,不停地吻她的后颈,吻她的肩头。她穿的是一件红色的薄薄的小内衣,没有袖,像一条刚刚变红了一半的红鲤鱼。

    他一吻她,她就停止不说了。全身一缩,像小毛虫被触了一下作出的反应似的。当他停止了吻,她的身子才重新松弛,才开始再说。

    “也不知道咱们坡底村的家里,有好劈的木柴没有?如果没有,连引火的干柴草也没有,这么冷的冬天,我自己回来了,那我可怎么办呢?……”

    “乔乔,乔乔……”

    他就又吻她,眼中默默流下着泪水。

    当乔乔睡熟以后,他悄悄起身,走到了院子里。

    他不敢哭。

    雪后的夜空,很高,很深远。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老师,老师,老师呀!您看到了吗?您看到了您的女儿已经长成了多么可爱的一个小女子了吗?您当年将她托付给我时,您曾对我说:‘乔祺,你以后可一定要好好地爱她。’我做到了!可现在,我却要失去她了!如果能够,我宁愿替她去死!可这又怎么能办得到呢?老师啊,我的恩师,我的命里已经不能没有她了呀!

    当乔祺和乔乔坐在列车上时,从初六又下起来的“豪雪”,还在下着。

    当他们回到冰城,来到江桥的桥阶前,那一场“豪雪”,仍在下着。

    江桥的桥阶前那个地方,对于乔祺,是记忆中一个最容易引起他伤感情愫的地方。二十七年前,就是在这里,老师高翔,将才一岁多一点儿的乔乔托付给了他,而之后,当十五岁的他怀抱着一岁多一点儿的小乔乔深一脚浅一脚踏雪走在大草甸子里时,老师却是死心铁定地迎着一列列车从容走去的。死前相托,那是一种怎样的信赖啊。所以他每一次在此处上下江桥,心情都会特别的沉重,脚步也会不由自主地放松、放慢。只自己一个人时是这样,何况现在乔乔就在他的身旁!

    他不由得又一下子将乔乔紧紧搂抱在怀中。而乔乔,一动也不动,身子随之一软。乔祺感觉得出,她那是在贪婪地享受他紧紧的搂抱。

    在雪花漫天飘舞的情形之中,他们静止的样子看去像是雕塑。

    也不知过了多久,乔祺终于开口说:“乔乔,我背你过桥。”

    背着乔乔踏上桥阶,走在江桥中段时,乔祺脸上的泪痕粘住着雪花,半冻不冻的,渐粘渐厚。

    下了桥,乔祺还要继续背她,乔乔却再也不肯了。

    她从乔祺背上溜下,看着乔祺的脸问:“哥,你的脸怎么了?”

    乔祺并不知道自己的脸已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摸了一下,摸在手掌一层湿雪花,这才明白那是由于自己脸上流过太多的泪的原因。

    他煞有介事地说:“我也没觉出背着你累呀,怎么会出了一脸汗呢?”

    再向脸上伸手时,乔乔及时抓住了他那只手。接着,她用自己的另一只手,轻轻的,一下一下地将“大哥哥”脸上的雪花擦尽了。

    她这一只手将落未落之际,乔祺也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她这一只手。

    于是,他们就那么手牵着手,默默地走在回村的路上。在他们前边的雪路,洁白无瑕,没有一行脚印。一如二十七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下午,乔祺怀抱才半岁多的乔乔回村时的情形。在他们身后,他们留下的足迹很深很深。仿佛洁白无瑕的雪毡上,绣出了一条花边。

    他们一路无话回到了家里。

    一进家门,乔祺便将乔乔抱起放她坐在炕沿了。接着,替她脱去鞋子。

    “把脚放到炕上。”

    乔乔乖乖地那样了。

    乔祺拖过一床被子,盖住她双脚,之后命令道:“就这么待着别动。我去劈柴,一会儿就会把火升起来!”

    乔乔温顺之极地点了一下头。尽管,家里很冷,到处都是灰尘,但乔乔的脸上,还是呈现着终于又回到自己梦魂牵绕的这一个家里了的无比喜悦。她的双眼闪烁着一种大夙愿到底实现了的光彩。

    乔祺脱下羽绒服,走到灶房去拎起了大斧。

    当院子里响起他的劈柴声时,乔乔在屋里下了炕。

    当乔祺抱着一大抱劈柴回到屋里,但见乔乔的背影正站在灶间。

    “小妹你干什么呢?”

    乔乔一转身,乔祺看见她手中拿着湿抹布,她背后是水盆,放在案子上。她的一双小手冻得彤红。

    乔乔小声说:“我在擦灰呀。”

    “嗨你,也没点儿热水,缸里的水多凉啊!”

    乔祺放下柴,走到水缸那儿掀开缸盖一看,缸里已经冻了厚厚一圈冰。只有一圈冰中间的一部分水还没被冻实。

    他从乔乔手中夺下抹布,丢在了水盆里。接着轮番抓起乔乔的两只手,搓,举到嘴边哈。刚放下她的这一只手,立刻又抓起了她的另一只手。

    “哥,你还像我小时候那么心疼我!”

    半点钟以后,灶膛里、炕洞里的火,熊熊的燃烧着了。他们这一个曾经共同拥有的家,开始变得温暖了。

    炕面热了。乔乔的脚再不必用被子盖着了。

    她将被子铺在炕上,压着双腿跪坐在炕窗前。

    她满脸幸福地望着乔祺,一副欲笑不笑,欲庄还欲娇还欲谑之模样。

    乔祺双手撑住炕沿站着,也望着乔乔微笑。脸上在笑,心中在悲、在哭。

    他问:“乔乔,你饿不饿?”

    乔乔摇头。

    他又说:“家中有土豆、地瓜、南瓜,还有老玉米,都是村里别人家送给的。你即使不饿,我也为你现在烤点儿什么?万一你一会儿又饿了呢?”

    乔乔点头。

    “那,乔乔究竟想吃什么呢?”

    “烤两个地瓜吧。”

    “两个?你吃得下两个吗?”

    乔乔笑道:“我吃时,哥也得陪我吃一个呀!”

    “行,烤两个!”

    “哥,你可得仔细挑。挑那种烤熟了又甜又软的,不是可别怪我不吃!”

    九十

    乔乔的话,听来又是那种被宠惯坏了的小女孩儿的语调了。

    当乔祺烤上两个地瓜,洗净了手时,乔乔轻拍着被子说:“哥,求你陪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乔祺什么也不再说,默默脱了鞋,默默上了炕坐在了乔乔身旁。

    乔乔又说:“哥我坐累了。”

    乔祺默默拖过了一只枕头。

    “可我也不想躺着。”

    乔乔似乎要开始耍娇磨人了。

    乔祺小心谨慎地问:“那你想怎样?”

    “你还不明白呀?!”

    乔乔脸红了,看起来是害羞了,也仿佛是快要生气了。

    乔祺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也就明白了。

    他张开双臂,将她搂在怀里,使她的背,更为舒服地靠着自己的胸膛。

    灶洞里,飘散出了烤地瓜的香味儿。

    乔乔望着窗外,低声问:“哥,春节前你给咱爸烧纸钱了吗?”

    乔祺反问:“乔乔,你相信有另一个世界?”

    乔乔说:“不信,可我真希望它是存在的啊!”

    乔祺说:“春节前我没给咱爸烧纸钱。但我在埋咱爸骨灰那地方摆了些供品,包括一瓶酒。肯定都被大雪盖住了。”

    乔乔说:“哥,如果我死在你前边了,如果真有另一个世界,如果我在另一个世界里想你了,我会托梦给你。你在这个世界想我了,你就给我写封信,烧在什么十字路口的地方……”

    乔祺打断道:“乔乔,你胡乱说些什么呢!”

    乔乔说:“每个人都会死的呀,谁什么时候死,那不是能由自己决定的。也许我就真的死在你前边呢。其实我挺想由自己来证明,看究竟有没有另一个世界。(奇*书*网-整*理*提*供)果然有,我就能见到两位爸爸一位妈妈了,多好。可我又那么舍不得离开这一个世界。因为这一个世界有你……”

    一滴泪水,落在了乔祺的手上。接着,又一滴……

    听了乔乔那些话,乔祺心里明白――对于她的命运,乔乔自己肯定已是十分清楚的了。

    “乔乔,乔乔,今天还不到十五呀,还在春节的日子里呢,不许再胡思乱想了……”

    乔祺除了这么说,除了将她搂抱得更紧,不知再说什么好,不知再该怎么做。他惟一明确的一点那就是――要在乔乔面前时时刻刻地、尽量地装出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万一被乔乔看出他已知道得一清二楚了,那么,连乔乔最后的一些日子,也将注定是凄凉悲惨的了。而她从美国回到中国,千方百计地寻找到他,并请求他带她回到坡底村这个他们共同拥有过的家,可不是为了让他陪着她凄凉悲惨的呀!

    乔祺的脸上,也又一次滴下了眼泪,幸而一滴也没滴在乔乔的后颈上,只不过一滴滴连续地滴在了自己的毛衣上……

    他们又沉默了。就那样坐在炕上;坐在窗前;一个偎靠在另一个怀里;一个双臂轻轻地搂抱住对方,双手轻轻地握住着对方的双手,长久地、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他们所熟悉的家乡的雪景,望着埋了他们共同的亲人骨灰的那一道银堤,并想像着它们春媚夏绿秋荣时的种种美丽。

    是的,对于乔乔,坡底村这一个平常得不可能再平常的北方农村,已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她的家乡。它的一位叫乔守义的老村长,已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她的父亲。

    她沉浸在一种落叶归根般的感觉之中,虽然她才仅仅二十七岁,正是芳华的年龄。她也沉浸在一种新春佳节合家团圆般的温馨而又幸福的感觉之中,虽然这个家里只有她和她所背依着的一个似兄非兄亲爱她呵护她胜过亲哥哥的男子。

    那一时刻,对于乔乔,世界上仿佛只剩下她和乔祺两个人了。就像世界之初只有夏娃和亚当两个人一样,孤独而又庆幸。

    乔祺的心情,和乔乔完全相同。

    夜幕降临了。

    满屋里弥漫着烤地瓜的香味。

    于是他们开始吃地瓜。

    两个地瓜烤得都很软,也很甜。

    他们将地瓜吃得只剩下了薄薄的皮儿了,互相取笑对方的馋相毕露。

    乔祺怕乔乔只吃地瓜,夜里会烧心,下了炕又去弄点儿吃的。家里没有什么现成的东西可吃,他决定做点儿疙瘩汤。那是他在做饭方面的“至高本领”。

    他正在开水锅前弄得两手都是面,忽听乔乔在屋里放声大哭起来。惊愕地擎举着双手进屋一看,见乔乔站在桌前,抽屉拉开着一截;桌上是信,地上是信,乔乔的手里也拿着一页信纸。

    乔祺顿时呆住了。

    那全都是乔乔写给他的信,而他一封也不曾复过。他将那些集中收藏在抽屉里的信忘到脑后去了,不成想被一时闲着没事的乔乔无意中翻出来了。

    他擎举着沾满面粉的双手呆呆地看着乔乔放声大哭,不知所措,想不出一句话可说。而乔乔,并没背过身去。相反,她也看着他,分明是感到被欺骗了,哭得可怜死个人。

    乔祺终于作出了一种反应――他跨到乔乔跟前,用两只胳膊肘轻轻夹住她的肩,盯着她的脸说:“乔乔,乔乔,别这么大声地哭,会哭伤你身体的呀!……”

    九十一

    而乔乔的两只小手攥成了拳,左右打击,一双鼓槌似的擂着他的胸膛。

    她边哭边说:“你怎么就这么忍心,你怎么就这么忍心!……”

    “乔乔,小妹,你听我解释!不是我不愿回你的信……”

    “那你为什么?”

    “因为……”

    乔祺将头一扭,避开了乔乔那一种逼视般的目光。仿佛一个罪犯,对自己的罪行拒绝交代。

    “哥,你看着我。”

    乔乔的话终于说得平静了,但模样却显得非常严肃。似乎只要乔祺再说一句谎话,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家门,离他而去,使他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也寻找不到她。

    “别叫我哥!”

    乔祺生气了,脸更红了,又和乔乔面对面了。四目相对,他的样子竟显得有些可怕,似乎要用双眼将乔乔吞掉似的。

    “如果你不能给我个明白,那么从现在起我也不想再叫你哥了。”

    乔乔的话说得还是那么的平静,然而使乔祺觉得,分明在警告他了。

    “因为我后来已经爱上了你!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

    两句话从乔祺口中凶巴巴地喊了出来。同时,他的臂肘将乔乔的肩夹得更紧了。他低下头,更近地看着乔乔的脸。确切地说,是更近地瞪着她的眼睛。好像要从她的眸子里看清另一个自己。另一个他们不那么情愿接受的自己。

    “后来……是什么时候?……”

    乔乔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迎视着乔祺的目光。好像也要从他的眼睛里发现另一个乔祺,另一个不仅仅只是“大哥哥”的乔祺。

    “是……当我第二次去美国时,我已经有点不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了……”

    乔祺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确乎像一个罪犯,终于彻底坦白了罪行,反而顿时获得了解脱,如释重负。他那方才还剧烈起伏的胸膛,由于长长地叹了口气,随之平定。

    “乔乔,是你逼我说的……”

    “罪犯”在期待着不知怎样的一种判决之前,喃喃地进行着最后的申辩。

    然而乔乔却向前一耸,扑到了他的身上。她用双臂搂抱住他的脖子,挂在他的胸前。紧接着,她又在他的胸前往上一耸,将双腿盘在了他的腰部。这么一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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