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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4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0-25 21:07:30


    我没有意思去别人家过节,即是纳梵先生家,也不去。我想只要过了这一年就好了,实际上也没有一年了,才九个月罢了。我想,既然过得了去年,就可以再挨一年。

    上着课下着课,日子过得说快不炔,说慢不慢,一下子就冬天了。

    我做纳梵先生的功课,见他比较多。同学们笑:“当心,他是有妻子的。”开头我不觉得,只以为是玩笑,后来就认为他们说得太多,就特别小心不与纳梵先生太亲近。

    罗莲写信来问:“纳梵先生好吗?”

    威廉纳梵。比尔纳梵。

    我说他很好。我与罗莲通着信,她是一个有趣的女孩子。

    一直说要嫁外国人,结果还是回去了,我写信告诉她,别人误会我与纳梵先生有点奇怪的事,她回信来了,写得很好:“现在年纪大了,想想也无所谓,爱上老师也很普通,到底是天天见面的人,可惜他有妻子,女儿只比你小一点……不然你就不必这么寂寞了,去巴黎都一个人。”

    我笑笑,连她都误会了。

    有时候做完实验,我与纳梵先生一路走到停车场去,还讨论着刚才的功课,在玻璃门上看见两个人的影子,他是这么高大,我才到他耳根,他又不怕冷,仍然是西装加一件羊毛背心,我却帽子围巾大衣缠得小皮球一样,站在他旁边,越发显得他临风般的潇洒,他跟我说话,侧着头,微微弯着身子。

    我叹一口气。

    纳梵先生常常要送我回家,我总是婉拒,推说交通挤,不同方向,走路还快一点。

    我不高兴人家说闲话。

    他喜欢我,因为我是一个好学生,不是为了其他。

    当然我们也闲聊,我们大部分时间坐在实验室里,我与他说话的机会很多。

    他常常迟到,我抄笔记等他。纳梵先生越来越忙,他最近要升副校长。

    赶到的时候他总是连连地道歉。这么一个大忙人,连教课都迟到,那一阵子,天天在医院守着我,那时间不知道是如何抽出来的。

    他有时候问我:“意大利好玩吗?”

    “没有法国好,”我回答。

    “每个地方是不一样的。”他说,“我只在美国住过一阵子,其他地方没到过。”

    “是吗?”我好奇,“英国人多数看不起美国。”

    “你到过?”纳梵说。

    “到过。”我说。

    “我认为美国很好,我们现在要向他们学习了。”

    我笑,到底是科学家,民族意识不十分大,肯说这种话的英国人,恐怕只有他一个人。

    “在美国干什么?”我问他。

    “读书。”他说。

    纳梵先生很奇怪,听说他没有博士学位,专门读各式各样的硕士,听说有三四个硕士学位。他说念博士太专了,学的范围很窄,他不喜欢。

    这个人的见解很特别,但是我不能想象他上课的情形。他?学生?我想到了常常微笑。

    他可能并不知道同学制造的笑话,有一次我为这个生气了。我们一大堆人坐在饭堂里,我在看功课,头也没抬。忽然他们推我,“喂!纳梵先生找你,在叫你呢!”我连忙把笔记本子放下,站起来,“哪里?”我问。纳梵先生已经走在我面前了,我追上去问他:“找我?”他一怔。我马上知道他不过是来买咖啡,根本没有找我。

    我的脸慢慢红了,连耳朵脖子都涨得热热的。我向他说:“对不起,我弄错了。”

    结果我一星期没同那几个同学说话。

    罗莲说过我,“你这人,人家说什么你相信什么。”

    结果在大庭广众之间,截住了教授,又说不出话,多少人看着?

    纳梵先生知道了,笑说:“这也很平常。他们看你傻傻的,就作弄你。”

    我忽然跟他吵起来,“我不傻!谁说我傻?”

    他一怔,看着我,有点诧异。

    我胜利了,我说:“我有时候也说,‘不,老师’的。”

    他笑了,摇着头。

    有时候我看着他,也根本说不出他吸引在什么地方,他穿的衣服是最老式的,最灰暗的,头发与眼睛的颜色都不突出,棕色而已。

    纳梵身材也不美,且微微弯身,耳朵又聋,但是一看见他的样子,就把这些都忘了,男人真正值钱的,还是风度与学问。

    到后来,我只要在人群中看见他,就发怔地微笑,我倾慕他。在实验中,我无论遇到什么难题,他一来,只要三分钟就解答出来,而且还是谨慎温柔地向我解释。

    我决定将来要嫁他那样一个人。年纪大的,像一座山似地给我安全感。

    我毕业了。

    妈妈叫我立刻回家。

    我去道谢,逐个老师说几句话,最主要是“再见”,轮到纳梵先生,我不知道说什么,我笑着。

    他本来坐在沙发上,见到我站起来,让我坐。

    我请他坐,自己拉了一张椅子来。

    他说:“你不等文凭出来了?我们会寄给你的。”

    我说:“谢谢。”

    他说:“你顺利毕业,我很高兴,成绩一定很好。”

    “不敢当。”我还是笑着,不知道怎么,笑容有点僵。

    “打算工作?”他关心地问。

    “嗯。”我说,“先休息几个月再说。”

    他侧侧头,看我,笑了,“那条疤痕还在。你男朋友一定很生气。”

    我说:“我没有男朋友。”

    他微笑,“就快有了,怎么会没有男朋友?”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说:“再见。”

    “明天走了?”他问,“东西收拾好了?”

    “不,今天晚上,行李早寄出了。”

    “一路顺风。”

    “是,老师。”

    他忽然笑了,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用手拍拍我的肩膀。

    我终于问他,“你会记得我,纳梵先生?”

    他说:“自然,如果再来英国,请来看看我们。”

    我走了。

    回到家,就开始觉得寂寞,无边无涯无目的的寂寞。

    我并没有找到工作,也没有找到男朋友。找工作比较容易,但是不理想的工作我不想做,找男朋友不用说了,太难。

    忽然想起以前有太多的机会跟各式各样的男孩子出去,都放弃了,为了功课,为了其它,现在闲了下来,要一个人作伴,反而找不到了。

    亲戚们见我回来,开始兴致很高,后来见我仍然是两个眼睛一管鼻子,就不怎么样了,再过一阵子,见我呆在家中,就开始说:“女孩子留什么学?古怪得很!”

    我都不理。

    我在外国的一段时间,最可怕恐怖的,是伤眼兼肺炎住医院的那一个月,最值得想念的,也是它。我看着眼皮上的疤痕,就想起纳梵先生。

    如果再见他,我应该叫他“比尔”了,比尔纳梵。

    我回家一年,长大了很多,也气闷了很多,我想走。

    一年后我才找到工作,学的东西并没有用上,明争暗斗,闹心术的本事倒得从头学起。我已不得逃回学校去,情愿一天到晚地呆实验室。没做几个月,就厌透腻透,妈妈很了解我。

    她问:“你怎么办呢?要不要再去读几年书?反正还有硕士博士,只是读完之后,终究要出来做人的!”

    我说:“躲得一时躲一时吧,我怕这世界,学校是唯一避难所。”

    “那么你去吧。”

    “妈妈,不好意思,”我笑,“又不能陪你了。”

    “你这一次去,一年回来一次,知道不?”

    “知道。”我答应着。

    第3章

    那一年夏天刚过,我就到英国了。原来可以住伦敦,但是第一件事,就回了学校。

    我朝小路走去,熟悉而快乐,我惭愧地想:原来我的心在这里,在这里呢。

    如今隔别一年,我长大了,他们看见我,可认得我?我扬起头发,向前奔过去,走到半路,我放慢了脚步,我看见了他,纳梵先生!我几乎怀疑我看错了,但是一点也没错,那正是他。

    纳梵先生捧着一大堆书,那样子与以前一模一样,他向图书馆走过去,极专心的,极严谨的。

    他没有留意我。

    我犹疑了一刻,终于忍不住,叫了他一声:“纳梵先生。”

    他转头,看见我,呆了一呆,马上微笑着,但是他没把我认出来,我很失望,我耸耸肩,到底大学再小,也有上千个学生,他怎么可能把我认出来?况且我又走了一年多了,他看着我。

    他忽然问:“乔?是乔?”

    嗳!他终于把我认出来了。我笑:“是乔,我是乔。”

    “你不是回家了么?”他说,“啊,又回来了。”

    “你去什么地方?”他问。

    “我到学校去看看。”

    “我到图书馆去。”他说,“再不去就要罚我钱了。”

    我笑,“我与你一道去,没关系吧?”

    “自然没关系。”他说。

    他现在并不是我的老师了,我很自然。当然这么做有点尴尬,跟着一个男人到处走。但他不只是一个男人,他是我的教授,我们认识有三年了。

    “每个人都好吗?”我问,“一年不见了。”

    “很好,谢谢,大堂又装修过了,新的学生来了去了――”他忽然说,“我老了。”

    我看他一眼,他跟以前一模一样,怎么可以说是老了,我笑说:“老?我不觉得,科学家是不应该注意到老与不老的,这是我们女人的麻烦。”

    他说:“你这次来,是度假?”

    “不是,我想找一个学位再念下去,或是有好的工作,就住下来。”我叹一口气,“本来我在家是一个很快乐的人,到了英国,变成一个很不快乐的人,终于习惯这环境了,又得回去,谁知到了家更不快乐,只好又回来,受着东方西方的折磨,真倒霉。”

    他有点惊异,“只是――我不大明白。”

    我微笑,我说得太含糊了,他当然不会明白。

    黄昏了,黄叶一片两片地落下来,他只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袖衬衫,衬衫袖子高高卷着,他还是穿着那几件衣服,天这么凉了,他也不觉得冷。

    但是我与他走在一起,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开心。

    到了图书馆,我陪他还了书,他问我要不要喝一杯茶。我们到饭堂去坐下。

    坐在这个简陋的饭堂里,喝着四便士一杯的茶,却比在家坐那些豪华咖啡座好多了,快乐,快乐是极难衡量的一件事,快乐在心里。

    “纳梵太太好吗?”我问他。

    “好,谢谢,我女儿今年进中学。”

    “恭喜。”

    “她长得很大了,真奇怪,有时候看着孩子长大,几乎不可想象,她现在很有主张,穿衣服、吃东西,都不大肯听父母的话,乔,你有空吗?到我们家来吃一顿饭如何?”

    他为什么不叫我到外面去吃饭呢?

    我想一想,说:“好的,几时?”

    “你现在住哪里?”他问。

    我把电话与地址给他。我住在一层新房子里,设备完善,在外国我从来没有住得这么舒服过,简直是豪华的,中央暖气永远在七十度左右,在屋子里不过穿单衣。虽然房租贵,但是地方很大,一个人怎么都住不完,真是舒服,我情愿在零用方面紧一点。

    “好,明天早上我打电话给你。”他说。

    他要走了,我与他走到学校门口,道了别。

    然后我问自己:这次回来,是来看他的吧?怎么可能呢?来看他?他不过是一个教授,我们学校里有七十多个教授,为什么光是看他?不是的,只不过他对我好。我需要一个关心我的人――谁不需要?

    回家途中我买了一点食物,胡乱煮了就吃,上床很早。

    人在外边有一个好处,有什么麻烦,耳根也清静点,在家对着一大堆爱莫能助的亲戚朋友,更加徒增歉意。

    心烦意乱,现在自己照顾自己――人总得活下去的,所以照顾得自己很好。

    有时候我发觉我是很爱自己的,在面前放一个镜子,录音机里录着自己的声音,或是我怀疑自己的不存在?

    吃完了,拾起报纸,我上了床。看着报纸上的请人广告,我想,做事也好,至少有收入,也可以得点经验,不如去试一试,因为空着,所以一口气写了几封信,贴上了邮票,待明天起来去寄。

    然后我睡了。

    电话铃把我吵醒,我拿起话筒。那边是纳梵先生。“乔吗?”我说是,他说:“今天晚上七点钟,我来接你好不好?”他来约我到他家去,我说好。他挂上了电话,真爽快磊落。

    我起床,洗了一个澡,泡在水里很久很久,然后穿好衣服,出去寄信。走过一间理发店,我问他们有没有空,他们说下午可以替我剪头发。我于是到城里去逛了一逛,买了一点冬天衣服,然后坐下来吃了点东西,再去理发店。

    天色渐渐的黑下来,我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不耐烦等公共汽车,我叫了一部计程车。

    头发剪短以后,我整个头都轻了,扬了头,觉得很舒服。

    到了家,我把新买的衣服拿出来挂好。我洗了一个脸,抹一点油,想化妆,但是时间不早了,又想换一件衣服,身上还穿着破牛仔裤与旧毛衣,去纳梵先生家作客,这样似乎不大好。我又想起不应该空手去,于是拿了两盒糖,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我苦笑,纳梵先生是最最准时的,看来我只好这样子去了,我抓起了皮包与外套,下楼去开门。

    门外站着纳梵先生,微笑温暖如昔,他手上搭着西装,身上仍然是衬衫一件。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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