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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52

作者:尤凤伟
更新时间:2017-10-25 14:54:45
后来我睁开了眼,向吴启都的领地望去,只见他睡得很沉稳,瘦猫样身躯起起伏伏。我猜不出此刻他的灵魂是在体内还是体外……

    解若愚――

    在我乐岭见到的昔日难友中间,解若愚是较为特殊的一个。一是分别数年,他的外貌没有明显变化,如果一定要找到某些变化的话,那就是他比先前胖了些,面色也不错。打眼一端详,会使人觉得他过了几年很滋润的日子。再就是还像从前那样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比方难友聚首,在人前大多装着不认识,有话背地里说。可解若愚不装样,见了面就问长问短,亲热得很。一言以蔽之,“改造”这把快刀尚未将解若愚砍削成形,这也算是一个奇迹。当天解若愚便以一个先到者的身份向我介绍情况,他说这次转过来的犯人中,当年清水塘的难友有五十多名,分散在七个小队里。我俩所在的第五小队有八名,他对我列数了一通:有俞峰华、高丽金、张克楠、张撰、吴启都、李戍孟。有的我已经见过了,只是没见过张撰和高丽金,他说张撰临时抽调到场部演出队搞舞美,高丽金临时抽调到砖瓦场干活。又说到个人这些年的情况,我说我在兴湖大场和双山农场呆的时间较长,那里的许多难友这次也一块过来了。他说他比我晚一年多离开清水塘,这之后又转了两次场,清河三年,团河两年。他说比较而言清水塘是难忘的。我问为什么。他说一是那里的地理位置好,气候适宜,二是那里的管理相对宽松。他停停又说,特别是我们对“内矛”的那场斗争是很解气的。他问你还记得高冲“审”高干那场面吗?我说记得。他说想起那一幕就令人激动。我说比较而言我还是觉得我乐岭比清水塘要好一些。他问你刚来怎能得出这种结论?我说你知道的,在清水塘当局挑动刑事犯压迫我们政治犯,弄得我们很狼狈。这里现在差不多是清一色的政治犯,就不一样了。他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你见过张克楠了吗?我说见过,点点头而已。他说你还记得清水塘的黄管教抄袭泰戈尔那回事?我说记得,怎么?他说就是张克楠替黄管教捉的刀。我吃了一惊,问你怎么知道的呢?他说张克楠刚来那天清理物品,我看见书堆里有一本《泰戈尔诗选》。我问是真的吗?他说这还有假,我亲眼看见的,不信哪天我从他那里借出来给你看。我说我不是不相信,是觉得张克楠干这种事让人难以置信。最后解若愚说了一句话让我振聋发聩:记住我的话,哪里都不会风平浪静的,不是有句名言叫树欲静而风不止吗?

    傻朱――

    傻朱是负责我们五小队三个管教中的一个,本名叫朱克俭,可没人叫他的本名,我们犯人当面喊他队长,背地里喊他傻朱(猪),而管教人员喊他大朱,朱与猪音同,因此难说叫的不是大猪。不管是与不是,大猪与朱克俭联系在一起,实在很相称。说“大”是他的身体很魁梧,足有一米九的个头,骨架上坠了少说有一百二十公斤的肉。用“铁塔”形容站在你面前的他一点儿也不为过。说“猪”是他的头脑很简单,动作也迟缓。他负责带班值夜班,两只眼死死地盯着厕所,总怕人夜里借上厕所的机会逃跑。其实在农场已经当了多年犯人的“老右”们谁也不想跑了,如果要跑,傻朱就是把他的眼珠子摘下来挂在厕所门口也看不住。傻朱是不久前从团河农场调来,从团河来的萧恒传播了傻朱一段“佳话”:他老家给他介绍了个对象,姑娘大老远的从河南跑来,想看看北京的天安门。而他却想趁机考验一下姑娘是否艰苦朴素。一大早从食堂买了一挎包馒头背上,就领着姑娘上了路。从大兴县到城里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趟公共汽车,他愣是不坐,领着姑娘走了整整一上午才到。站在天安门广场一边啃馒头一边看光景。下午还是步行回来。大热天逛北京连根冰棍都没给姑娘买。这考验把姑娘考验怕了,刚谈对象就这么抠门儿,成亲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遂提出拉倒。他确是傻得可以,不仅不想想对错,却说:这样的姑娘,不会过日子,吹了的好,吹了的好。估计萧恒不会凭空编出这么一段故事来,况且这故事也很符合傻朱的为人。这样的人为什么也当着“精兵强将”调到我乐岭来呢?精肯定是谈不上的,强也仅仅是强在体格上。难道当局竟然要利用这种强将对犯人施加威慑么?我不愿这么想,而事实却做出了回答。那天在地里挖排水沟,一个犯人从水里捞冰凌吃,叫傻朱看见了。他不吭声,迈着熊样的步子走到那犯人跟前,一只手从背后抓住棉袄领子像提小鸡似的往上一提,那个犯人的两脚就离地了。傻朱还不说话,手往前一送,那个犯人就被送进前面的冰水湾里,跌得嗷嗷直叫唤。这时傻朱才开口说话:吃,吃,我叫你吃个够。如这事发生在一般管教身上,来这么一下子也就够了,可傻朱不,他是个照死铆子造的主儿,愣是逼着那个犯人趴在冰水里吃冰。直吃得浑身发抖脸像纸一般白,傻朱才算完。犯人们看着这情景能不感到威慑么?据萧恒讲傻朱在团河以监管犯人严酷著称,殴打犯人是家常便饭。因而他管辖的那个队经常得到队部的表扬。我不由想到了清水塘那位以善做犯人思想工作著称的郝管教,他是个好人,对我们犯人充满友善,希望我们能顺利度过刑期。他这样的人在劳改农场就吃不开,多次受到批评。问题在于犯人并未珍惜郝管教的良苦用心,不仅不把他放在眼里,反倒利用他的宽厚仁慈玩一点为自己谋好处的小伎俩,这也包括我。想到这些心里便颇感内疚,也颇多感触。看来,人是个贱物,不知好歹。由此说来,让傻朱这么个动物对我们施虐施暴倒是天理昭昭的了。

    冯俐(梦中)――

    先是听见了歌声,是熟悉的《西波涅》。我循歌追去,见辽阔的原野上有一个人在扶犁耕地,是冯俐。心中不免产生疑窦:冯俐咋老是耕地不止呢?我快步奔过去,叫她的名字。看见我冯俐朝我一笑,说你来了。我说来了。她没停下,继续赶牛向前犁,我跟在后面。她说今天天气好,争取多耕几亩地。我问耕完了地就播种吗?她说不播种。我不解,问不播种耕地干啥呢?她反问一句为什么耕地就一定要播种呢?这不是太功利了吗?我心想最近冯俐是咋的啦,怎么净说些着三不着四的话?我没吱声,因为我的注意力集中在牛身上,我发现牛走得极缓慢,老态龙钟,吭哧吭哧地直喘气,后来干脆停下来了。冯俐摇摇头说它累了,让它歇会儿吧。我说从前这头牛可是很有力气的,能拉着犁上山。冯俐说你见过?我说见过。冯俐说那时候它行。我问它老了吗?冯俐说老倒不老,如果和人相比,也就相当于你这样的毛头小伙儿吧。我说它的体力与年龄不相称。冯俐说这其中有个缘故。我问什么缘故?她说它阉过了。我有些吃惊,问好好的牛为啥要阉它?冯俐说这还用问么,干活的犍牛都是要阉的,阉了它就心平气和了。就说这头牛,阉之前可以用“初生牛犊不怕虎”来形容,干活是蛮有劲儿,可不听调理,还要耍威风,阉了脾气好多了,顺顺溜溜地拉犁。可见阉是大趋势。我听着不对劲,说这成什么话。冯俐说是的,阉是大趋势。我听她这么强调阉,意识中也似乎有些赞同了,也就不说什么了。这时冯俐说周文祥咱们一起唱个歌吧。我说行。她说唱啥呢?我说还唱《西波涅》。冯俐说不唱它,老掉牙了。我问那唱啥?她说唱《我们的田野》。我说好,就唱《我们的田野》。冯俐看着我,然后把双手举在胸前一挥,我们就唱开了……梦是在唱中醒的。这是我到我乐岭后做的头一个与冯俐有关的梦,所以记得很清楚。醒后心里极难过。这些年我一点不知道她的下落,不知她是死是活。

    张撰――

    张撰从场部回来取东西,神采飞扬的。见了我热烈地将我抱住,说又见面了老周,太高兴了。我说我也很高兴画家。我又说你给我画的那张画我一直珍藏着呢。他说现在有颜色了,可以画张彩色的。你想要幅什么样的呢?我想起不久前做的与冯俐在一起的梦,心里一动,就说画一个宽阔无边的原野,一个女孩子在扶犁耕地,拉犁的是一头牛(我本想说是阉牛,而转念一想阉牛又如何表现呢?遂作罢),背景里有一棵树。他听了微微闭目,我知道他是在意识里组合这个画面,他张开眼睛说听起来很美,也很有意境。下次回来就把这幅画带给你。因他急着回去,没说更多的话。

    李戍孟――

    在我乐岭头一眼见李戍孟明显感觉他苍老了。由此我想起小时候听爷爷常念叨的一首“人老先从哪里老”的歌谣,其中有一句是:人老先从头上老,白发多黑发少。这一句正对上了李戍孟。在清水塘时李戍孟便生出了白发,不多,星星点点掺杂在黑发中间,几年工夫,白发与黑发的关系倒置,是星星点点的黑发掺杂在棉絮般的白发中。其实李戍孟才四十岁出头。

    据说人的早衰与多种因素有关,如遗传、营养不良、体力透支、骤然打击、精神悲观等。李戍孟属哪种因素所致?难以论断。如果硬要从其中选出一样,我想归于精神是不会错的。因为从生活境况上讲,大家都是一样的,一样的伙食,一样的劳动强度,别的待遇也都差不多。不同处惟在各自的精神世界里。李戍孟的精神一直是压抑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他很投入地写作,恐怕也是一种自我排解方式。我和他在我乐岭监舍里的头一次交谈是背对背的,各人拿一张报纸佯看,轻声地说话。话音被报纸反射到对方耳畔,如果各自将报纸弄成一个弧形,就会合拢成一个小小的话语封闭区。这种不知被哪个犯人发明出来的伎俩被我们犯人广泛地使用,并称之为“我乐岭交谈”。那天我与李戍孟的我乐岭交谈大致如下:

    李老师久违了。

    五年了吧?

    清水塘之后又转了几次场?

    三次。团河、广河、我乐岭。

    还好吧?

    老了,成了白毛男。

    我也成了三十多岁的小老头。

    你还有几年呢?

    不到十个月。

    望见地头啦。

    你呢?

    还有三年半。

    也快了。

    出去到哪儿?

    不知道。

    你呢?

    不去想。

    为什么?

    不愿想。

    别太消极了,怎么说苦难也是暂时的。

    对我无所谓。

    不能这么想。

    真的无所谓。

    李老师你的小说写完了吗?

    快完了,剩了个尾巴。

    尾巴有多长?

    和我剩下的生命一样长。

    李老师真逗(后来的事实证明可不是“逗”)。

    你想看我的小说吗?

    我?可以吗?

    想看吗?

    想看的。

    我给你。

    ……

    高云纯――

    K大校友,《有头脑的人,不要这么想》的作者,自称是共产党的不同政见者,对打成右派不鸣冤叫屈,就是这么一个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人,我们在我乐岭不期而遇了。

    高云纯高高瘦瘦的,显得有些佝偻,长条脸上架着一副眼镜,常面带笑容。笑的时候眼眯成很细的一道缝,一副天真相。腰上常年扎一条草绳,别一条擦汗的毛巾,拼命地抽烟。他的全部业余时间是到处搜罗卷烟纸,据说窘迫时曾到厕所捡过擦腚纸,当然此说有遭践他之嫌。他卷烟的技术一流,随便撕下一块纸,再从烟荷包里抓出一撮烟末,三卷两卷一根标准的锥形烟卷就夹在指缝里。他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烟鬼,不仅自己抽还蛊惑别人抽,他的说法是烟是好东西,对犯人而言更是好东西。饿了的时候顶一碗饭,冷的时候顶一件衣裳,病了的时候能顶一服药。这人的模样也有些怪,上下不协调。把他从下往上看,不折不扣一个潦倒庄户人模样,可脖子往上,就是另一番“景观”。那颗晃来晃去的头颅以及眼镜后面闪闪发亮的眼神,断不会让你觉得这是颗庄稼人的脑瓜。他的这种身首迥异的情状会使人想到埃及的狮身人面像。细想想这种“狮身人面”现象差不多是我们这些右派犯人的普遍形态,只不过高云纯比别人更分明些罢了。管教人员不断训斥我们说改造得不完全、不彻底,大概就是指这个头颅还没一起变过来吧。

    那天头一眼看见扎草绳挂毛巾狮身人面的高云纯,我第一感觉就是此人不一般。还没等生出第二感觉他就从老远向我伸出手,抓住我的手使劲地握着,摇着。说听说你是K大的,我只主动跟K大的人握手。

    那天我们没有机会说更多的话,但他还是拣最要紧的一桩告诫我:记住呀老周,站在傻朱面前千万别忘了摘眼镜。

    也是后来才知道,这是他的经验之谈。有一回傻朱打了他个冷不防,将眼镜打碎了,差一点儿刺瞎了他的眼,所以他让我这个也戴眼镜的人防备着傻朱的这一击。

    张撰――

    张撰再次回来仍然情绪高涨,所以能记住他的情绪高涨是因为这里的人都难以情绪高涨。他把我要的那张画画出来了,交给了我。画是用水彩画的,根据我的描绘复原了我的梦境:深褐色原野上一个长发姑娘在扶犁耕地,是背影,人与牛向画面的纵深处走去。树画在右下角,树冠一直向上延伸,一片树叶夸张地伸出来,透视着天空。叶子中间有一个圆洞,一半涂黑一半涂红,我看了不解,问是不是虫子蛀出来的洞。他抿嘴笑笑说可以这么认为,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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