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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21

作者:尤凤伟
更新时间:2017-10-25 14:54:45
里,就拥到塘水边撩水擦起身来。

    这就说到了高冲。他和我挨着,悄声对我说佟这人操蛋,叫咱们痛痛快快洗个澡还跑了人不成?塘底儿也没有地道通台湾和美国。我知道他的嘴碎,没敢回应。高冲是刑事犯,三十出头,捕前的职业是邮递员,因私撕信件被判刑五年。我来清水塘不久便发现:在这里刑事犯比我这样的政治犯受优待,而高冲的胆子比别的刑事犯更大些,常有意无意地违反点纪律。管教对他也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时高冲就表现得与众不同了,他把上身的囚衣脱了,蹲在塘边用双手往光身子上撩水擦洗,佟管教看了眼没吭声。我以为默许了,也把衣裳脱下来,不料却招来佟管教一声吼:不许脱衣!我赶紧从命把刚脱下的衣裳穿上。如果高冲是个识趣的主,在这种情势下应遵从管教的命令。可他不听,依然一下一下往身上撩水,满脸都是舒坦。他犯了经验主义,以为管教还会像平时那样放他一马。而众人是心明的,你个高冲不识趣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违拗管教的指令,这就牵扯到管教的威严问题,瞧有好果子吃。果然佟管教大怒,直脖吼道:高冲快披上你的皮,你他妈一次次老鼠舔猫鼻梁骨大了胆了你!佟管教这人文化程度不高,可嘴头子功夫不差,骂人也骂得生动。高冲见佟管教动真格的了,就立刻收敛了,乖乖地从地上捡起衣裳穿,嘴里却悄声骂句:操你个佟大鸭子的妈!佟管教吃饭的位置在塘边的一棵柳树下,离我俩站的地方约十几步光景,他看见高冲的嘴巴动,虽听不到声音,也料到绝不是一句好话。遂起身朝这边过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气势。高冲见状赶紧别转脸对我说老周你听准,我说的是佟管教这人不含糊――记住啊!不待我回应佟管教已来到跟前,两眼狠盯着高冲。高冲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立刻满脸赔笑,刚要开口说话却让佟管教指住,说快闭上你狗日的臭嘴!高冲就闭了臭嘴。佟管教把他放在一边,又转向我,依旧是满脸肃杀,他说你过来。他撂腿离塘而去。我跟在后面。这时我很恐慌,心怦怦直跳,思维快速运转,我来农场不久,没有应付这类事情的经验,更没有心理准备。只是想要倒霉了。紧张中倒也有所思考:是如实向佟管教报告?还是保护一下高冲?我清楚这选择对我干系重大。不待我思路清晰,佟管教已站定,回转头劈头便问:刚才高冲说的什么,你老实交待,嗯?!我不知所措。他又重复一遍:他说的什么?你如实交待!不知怎么,我竟然一点哏不打将高冲教我的话说了。佟管教听了满眼流着不信任,说就这话?我说是。他哼了声,丢下我朝高冲奔去。这时塘边的情势就像一座大舞台,佟管教、我、高冲在台上表演,其他犯人都是看演出的观众,眼巴巴盯着舞台看剧情怎样向下发展。后面的剧情是佟管教开始了对高冲的审讯,他说高冲你他妈给我听着,周文祥已如实做了交待,你想蒙混过关是办不到的,你说吧,你刚才嘴里喷的是啥粪?嗯?!这样的情节显然也是雷同化的,但与正规审讯员相比,佟管教的审讯一口一个脏字便见出了业余(正规审讯员一般是不骂人的)。高冲还是笑嘻嘻地看着佟管教,却闭口不言。我一时吓坏了,心想你教了我话却自己不说,我彻底惨了。佟管教继续追问,高冲这才开口说:我如实交待,我就说句佟管教这人不含糊嘛。我方松了口气。佟管教看看高冲又看看我,将信将疑的神色。毕竟背对背的对质对上了茬,再说佟管教也不会想到高冲会在那样短暂的一瞬和我串了供,也由不得不信了。但他须找个台阶下台,不然戏不好收场。他追问高冲:你说说不含糊是什么意思?不含糊是骂人对不对?!高冲说佟管教这么理解可就冤枉好人了。佟管教悻悻地说你狗日的高冲还是个好人?你是好人里挑出来的吧!说毕他竟被自己的话逗乐了,脸上绽出一丝笑。我和高冲都松了口气,这事就算完了。这件事算得上“大事”吗?说不清楚。却也记下了。

    8月11日:家里来信了。家中一切都好。很高兴。

    ――这是我来到清水塘收到的头一封信。家里是收到我的信按新地址寄过来的。信写得很特别,不是由一个人代笔,家里会写字的人都在信上写了自己的话。读初中的时候我曾到小市上卖过家存书籍,有画册、诗本和尺牍,我见尺牍上许多范文书信的开头都有“见字如面”一语,当时并不究其意,现在看了信上形形色色的笔迹,确实有一种与一大家子人会面的感觉。字迹幻化成他们的脸,他们的体姿,在我面前闪来晃去。又好像每个人都给我读他们写在信中的话,那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他们知道信须经劳改当局拆阅后才交于本人,因此都不敢乱写,也差不多是一个模式。先报个平安,让我勿念,然后再说希望我好好改造,争取政府的宽大处理。如此众口一词,好像家人们也认定我是个确有其罪也确需改造的人。当然我会体谅他们的苦衷,就像我写作那首《清水塘初观》,他们不这么写又能怎么写呢?只是我特别重视大哥写给我的话,他到北京监狱探视,我委托他到K大打听一下冯俐的消息,我还将她舅舅的地址告诉了他,我想他会在信中将冯俐的现状告诉我,却没有。大哥在信中没有提及“小妹”(我和大哥为冯俐制定的暗号)的事。这让我十分失望。我只能以他没得到任何消息来理解了。

    8月17日:锄玉米。因缺乏劳动经验引起中暑。

    ――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中暑。下午三点多钟,开始感到恶心想吐,后来又感到晕眩,再后来就人事不知了。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清水塘边,同组的李通达、曹先佩不住往我身上泼水,佟管教站在稍远处看着,神情挺古怪。我一时不知出了什么事,只觉得浑身舒坦极了,渴望李曹两人继续往身上泼水。你真得佩服佟管教眼力,可谓是光棍眼里打不进沙子,我一睁眼他就发现了。他朝李曹挥挥手说行了,你们干活去吧。李曹就撇下我去了。这一刹那我才明白刚才出了什么事。我从湿漉漉的地上爬起,看看佟管教,佟管教还是挺古怪地看着我。自那天发生与高冲“对质”的事,我就发现佟管教看我的眼神有了改变,就像我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似的。我怀疑他对那天我和高冲的表现是不大相信的。只是抓不住把柄罢了。站起身后我说佟管教我去干活了。佟管教没吭声,我就离开塘边,寻找刚才倒下去的那条地垄。

    这些天中暑的事情是不断发生的,中暑的原因是天太热与劳动强度太大。可我怎么记的是“因缺乏劳动经验引起了中暑”呢?难道劳动经验与中暑二者间有什么必然联系?是这么回事。

    我所说缺乏劳动经验是暗指缺乏偷懒耍滑的经验。对我们劳改犯人来说,这种经验可是太重要了,至关重要。因为我们一天到晚牲口般地被驱使奴役,累死累活,没有人怜惜你,只要不累趴下就得干,劳动强度达到极限,当局压根儿不考虑我们能否承受得了。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办呢?只有像国际歌上唱的那样“自己救自己”。犯人们摸索出一套磨洋工的本领,干花架子活,只要离了管教的眼就胡弄。就说锄玉米,看样子是弓着腰一锄一锄地锄,真实的情况是锄头只蹭着一层地皮,锄过去草还好好长着。还有比这更高级的偷懒手段。高冲就出类拔萃,他的办法是在干活的时候找郝管教谈心,说心里有疙瘩需郝管教帮他解开。郝管教在整个农场以善做犯人思想工作著称,名声很响。他对自己的要求是犯人有思想问题不过夜。所以高冲一报告有思想疙瘩他就立刻在地头上和他促膝谈心。但是高冲的疙瘩也太多了,今日解开了这一个,明日又生出了另一个,像割韭菜似的,一茬又一茬,没完没了。熟知高冲伎俩的人常这么逗他,说下次该让郝管教解决你的鸡巴疙瘩了是不是?这时高冲就嬉皮笑脸,说这问题郝管教可是爱莫能助的,要解决只有把我发配到“东宫”去(后来我才知道“东宫”是帽儿山劳教大队女犯中队的别称)。可以说磨洋工的方式方法是五花八门的,管教们对此十分痛恨,一经发现就狠狠处理。对比之下,我们新到的右派犯人还是老老实实干活的,不敢造次。一是文化人的胆子本来便小,更重要的是想好好表现,以此证明即使被打成阶级敌人还仍和党一条心,这种证明可以为以后的平反做铺垫。由此看来,我中暑的原因就不单单是“缺乏劳动经验”的问题了……

    8月19日:晚饭后分到二斤梨,一角钱一斤。吃了一个,味道极佳。其余留着慢慢享用。

    ――可以说“大事记”矛盾百出。既然是分到的梨,怎么又花了钱呢?自然这也没有深究的必要,所以记了分梨是因为触景生情想到了冯俐。在K大三年级的时候,冯俐从舅舅家带回一些水果,其中有一只梨,个头很大。我问冯俐是什么梨,冯俐说是凤梨。她让我吃。我说分了吃。冯俐说梨是不能分吃的。分梨即分离这一民间禁忌我是知道的,但我并不在意。我用手拍拍冯俐的面颊说我要独吞这个冯俐(凤梨),分食这只凤梨。冯俐笑,说现在你只有资格独吞这只凤梨。我仍坚持两人分了梨吃。冯俐说难道你希望和我分离吗?我说我是唯物主义者不相信唯心学说,分离与否只取决于我们俩,不取决于别的。在我的坚持下梨分着吃了。我写的“口味极佳”很不真实,不是说梨的品质差,而是吃梨的时候我品尝到的内心的苦涩。现在不是真的和冯俐分离了吗?我不由得想莫非冥冥之中真的有一种无形力量在左右着人的命运么?“分离不分离只取决于我们”,这看似正确无误的话在现实中并非如此。

    8月20日:将军不下马,各自奔前程。

    ――引用这句俗语是为了记住与将军在清水塘农场的第二次见面。头一次是来农场的第二天。全场突击收麦。那天我的任务是往马车上搬送麦捆。在三中队的将军也干同样的活。我把麦捆扔到车上后正要往回走,这时看见扛着麦捆从另一块地里走过来的将军,他也看见了我。要想搭话只有我站在原处等他过来。但这是不成的,就返身走开,没接上话。从此我格外注意三中队的活动,希望能再次见到他。将军比我早一个月转北监,判的也早,不知道刑期是多少。看见他我有种喜出望外的感觉,他是我在这里逢上的头一个熟人。况且在草庙子看守所期间我们相处得很好。自崔老离去后,将军也给了我不少照应和安慰。我对他怀有感激之情。另外我还想从他那里打听一下其他狱友的情况。再次见到将军就是记下“将军不下马”的这天,我和他作为各中队的公差去场部领东西,碰面在仓库门口。当时领东西的人很多,吵吵嚷嚷,争先恐后,这正给了我和将军说话的机会。我首先问他判了几年,他说十八年。他又问我,我相告了。也许他猜到我的心里,不待我再问就把他所知道的其他狱友的情况向我一一禀告,谁谁判了多少,谁谁在哪里服刑,他最后才说到崔老,言简意赅:崔老他作古了。我没表示惊讶,崔老的这一结局是在意料之中的,崔老自己就说过不是回家过年就是到阎王爷那里过年的话。家没回成,自然只有阎王爷那里可去。将军的消息只是对一种已预知结果的事实做了印证罢了。但听到崔老的死讯我是很悲伤的,心有疼的感觉。我和将军还说了其他一些话,多遗忘了。只记得最后他对我笑了一下(将军的笑很有特点,眼和嘴都合拢成向上弯曲的缝),说句:忘了所有的一切吧,大学生,把脑袋空出来会少些痛苦的。我没回应,只是想难道我们还有忘记的权利吗?如果有我还用得着如此挖空心思写这劳什子“大事记”吗?

    8月21日:晚饭后郝管教找我说话,告诫我要克服知识分子的骄娇二气。我认为这样针对性极强的教导对我非常及时。

    ――首先我得承认受郝管教的教育是件很轻松的事。他待人很温和,不像其他管教干部那样时时事事表现出职业的严酷。前面说过他似乎有一种为犯人解决思想问题的癖好,表现出来的善意与执著就像一个狱中牧师。他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让你受教育,使你成为一个优秀犯人。只是因为他施教于人的愿望过于强烈,从而使他的做法显露出与他的管教身份不太相称的天真气。比如说他识破不了高冲对他明显的利用,以使高冲那并不高明的伎俩屡屡得逞。总而言之,郝管教属于管教干部中很特殊的一种。他强悍的躯体内包藏着一颗温柔的心。他和我说话是与新到犯人的例行谈话,要点是希望我克服知识分子的骄娇二气。我的理解是未见得他已经认为我有了骄娇二气,而是针对知识分子的通病给我打一支预防针,算是防患于未然吧。亦可见郝管教的良苦用心了。

    8月23日:今天锄玉米,高冲不慎落水,众人一齐救援,受到郝管教的表扬。

    ――这一则记事使我想到俗语“马熊有人骑,人善有人欺”。只因佟管教不在,中午收工时大伙一齐向郝管教要求到清水塘边吃饭,因干活的地方离清水塘足有一里路远,一来一回要许多时间,郝管教看看大伙热得不成样子,答应了。于是大伙兴高采烈地“移师”清水塘。

    一边吃饭一边往身上撩水解暑。有人觉得这样还不过瘾,又得寸进尺向郝管教提出下塘洗澡的要求。但未被郝管教采纳。这就说到了落水的高冲。自从上次“对质”事件之后,高冲对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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