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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6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0-25 13:14:44
?"

    "廿馀岁。"

    "不止了吧。"

    "莫非是矫形医生的杰作。"

    "有人见过她游泳,身段的确只得廿岁出头。"

    "那么年轻,财富何来,父亲是谁?"

    "不知道。"

    "后台是谁?"

    "还没打听出来。"即是肯定有其人。

    "那么神秘,可见不是正派人物。"

    嗤一声笑,"那自然,名种马连外公外婆,祖父祖母的名字都数得出来。"

    "还有,毕业自哪间学校,读的是哪一科,兄弟姐妹干什么,对象是谁,全部一清二楚。"

    "光是钱,有何用。"

    语气都很尖酸。

    唐清流坐在甲板上,一句也听不到。

    要令她听到她不愿意听到的声音,或是看到她不愿意看到的事,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

    她的涵养忍耐功夫在这种时刻可以发挥至无限上纲。

    背后必然有人说话,那是肯定的。

    她不是不在乎,而且一点办法都没有,既然如此,不如放开怀抱,做她要做的事。

    清流身边围满各种年纪的男士。

    年纪大一点的觉得他们也有能力提供来历不明的资源,故不甘后人,中间一撮认为这位唐小姐成熟懂事,已过天真期却仍然保有青春乃最最动人,至于在她身边兜着转的年轻人,可分两批,一种纯想接近她音容,另一种,是想捞点油水。

    是,每只邮船都是一个小小的社会。

    因此每只船上都有余求深。

    所以,刘巽仪太太喜欢船,唐清流也喜欢船。

    尤其是这只不羁的风。

    假期愉快极了,不像刘太太,清流可不必坐轮椅,她年轻力壮,随时可以跳舞到天明。

    今晚请她到舞池的,是一名中印混血儿,皮肤黝黑,眼睛雪亮,跳起探戈来,得身应手,从舞池一头滑到另一头,不费吹灰之力。

    他并非正经人。

    "你叫什么名字?"

    "菲腊查宁。"

    "不,你叫求深。"

    "什么?"

    "求深。"

    那菲腊是何等机伶的角色,即时耸耸肩,无所谓地答:"是,求深。"

    可是清流随即改变了主意,她又说:"不不,你不是求深。"语气中有点失望。

    那混血儿笑了,"你立定心思没有?"

    清流终于说:"你不是余求深。"

    菲腊说:"好,我不是余求深,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余求深是什么人了吗?"

    清流仰起头,"不管你事。"

    若是换了普通人,早觉得唐清流有神经病,可是菲腊却是司空见惯,继续跳舞,领着清流滑到舞池另一边去。

    音乐停止,他斟酒给清流。

    "来,我带你去看月色。"

    他握着她的手,拖她走到甲板一个冷角落,"看。"

    月亮如银盘般灿烂,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吻她耳朵。

    清流闭上双眼,"求深?"

    对方没有回答,柔软的嘴唇又接触到她后颈。

    清流微笑,陶醉地说:"求深,我们终于又再见面了,我一直盼望这一天。"

    菲腊听不懂中文,可是,他不需有语言天才,他抬起头,双臂抱住清流的腰身,下巴刚好扣在清流头顶,轻轻说:"月色下你似一个仙子。"

    任何女子都喜欢在欣赏良辰美景之馀聆听这种甜言蜜语。

    清流又说:"今日,我们两人身份也已经不同。"

    "唔。"

    "有无考虑我的建议?"

    "什么?"

    "求深,让我们私奔到合里岛去居住。"

    清流兴奋地转过头来,在月色底下看清楚了与她温存的对象,只见他鼻高眼陷,虽然英俊,但根本不是余求深。

    她呆呆地凝视他。

    菲腊却会错了意,以为她想他吻她,于是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

    可是清流忙不迭推开他,受了惊似奔回船舱。

    个多星期后她回到家里。

    欧阳问她:"旅途还愉快吗?"

    "很高兴,美中不足的是,没有找到求深。"

    欧阳没想到她会承认找不到。

    清流娇憨地叹口气,"已经很接近了,差一点点,下次一定可以找到。"

    欧阳默然,这简直已经变为一个游戏了。

    "船上有无奇遇,说来听听。"

    "有两个人向我求婚。"

    "才两名?"

    "我也有点失望。"

    欧阳笑,"下次可能多几个。"迟疑一下,才问:"船上可见到任天生君?"

    清流却反问:"谁是任天生?"

    隔了良久,欧阳说:"下次,该环游世界了。"

    "是否从伦敦开始?"

    "不,自纽约一直往南驶,经巴拿马运河,往里奥热内卢。"

    清流拍手,"我从未去过南美,好极了。"

    "就这幺办,我帮你去订房间。"

    碧玉在一旁听见,笑问:"那盏收拾多少衣服?"

    "非多带一个人不可。"

    那种非常肯定地把小事当大事的神情,像是一个人:刘巽仪太太。

    清流伸一个懒腰,"倦了。"

    欧阳立刻识趣,"我先告辞。"

    他离开的时候,把大门轻轻掩好,他知道,从此之后,唐清流的世界,只有这么一点点大。

    ――十年后――

    几个年轻人一上船就互相交换国籍姓名住址熟络得不得了,又约在一起用膳耍乐,把家长撇下。

    其中苏玉心与杨兴亮尤其一见如故。

    苏这样自我介绍:"父亲是来自香港的上海人,母亲是马来西亚华侨,我今年廿一岁,大学刚毕业,假期完毕,马上要找工作。"

    杨兴亮说:"我是加拿大土生儿,家人刚由多伦多搬到温哥华,在大学读土木工程,比你大一岁。"

    "第一次乘船?"

    "多次了,一年一度,陪父母。"

    "我也是。"

    "人一到中年,不喜探险,只图舒适。"

    "也不能怪他们,已经辛劳了大半生。"

    苏玉心笑,"家父老说,一想起过去几十年的挣扎,不寒而栗。"

    杨兴亮很喜欢这个短发圆脸的女孩子,有意发展感情,谁晓得呢,也许将来可以告诉孙儿:"知道我在何处认识祖母吗,是在一只船上。"

    "你们住在几号房?"

    "九O三二。"

    杨兴亮了如指掌地说:

    "啊,那是一房一厅,我们住八二三五。"

    苏玉心笑,"过得去啦,最豪华是一字头房,只得四间,那才是真宽敞。"

    "你参观过没有?"

    苏摇摇头,"你呢?"

    "我也没看过。"

    苏玉心改变话题:"有无跑步的习惯?"

    "风雨不改。"

    "明早六时正在跑道见可好?"

    "好极了,没想到你是同道中人。"

    "中午一起吃饭好吗?"

    "我同父母一起。"

    "咖啡厅可以随便坐。"

    杨兴亮想到了好办法,"我陪他们吃第一道菜便来陪你。"

    苏笑了,追求时期,男生愿意牺牲许多来迁就女生。

    那天中午,他们多了一个话题。

    两人手上都拿着一张考究的帖子,白色小小四折,深蓝色中英文字。

    "咦,一模一样,你也有。"

    请帖上写美:"唐清流女士邀请阁下参加星期三晚十时香槟派对,地址一O三三舱房。"

    苏玉心笑,"我打听过了,船上凡是十八岁至廿二岁的年轻人,都收到帖子,一共廿五个人。"

    杨兴亮讶异,"多么奇怪,这位女士是什么人?"

    苏笑而不语。

    "你一定知道。"

    "喂,别以为我是好事之徒。"

    "好奇心人人都有,我也想知道。"

    "那么,我说一说她的身世。"

    杨兴亮催她:"快讲,别卖关子。"

    苏女压低声音,"她自幼是个养女,十分得宠,养父把大笔财产留给她,结果令养母郁郁而终。"

    讲完之后,非常讶异,原来说人是非有这样大的满足感,怪不得无分身份贵贱,人人好此不疲。

    "可靠?"

    "我也是听人家说的。"

    "这唐女士多大年纪?"

    "现在怕有四五十岁了。"

    "原来已经上了年纪。"

    "他们说她更加不甘寂寞。"

    杨兴亮笑笑,"传说归传说,要见到真人才知分晓。"

    年轻的苏玉心像是有点艳羡,"那幺一大把年纪,还可以如此风骚,真不容易,听说她现在长期住在船上,很少上岸。"

    "什么?"

    "她以船为家,打通了一O三三及一O三五两间房,永恒度假。"

    "哗,好不风流。"

    "可是,日子久了,也会想家吧。"

    "你不是说邮船已经是她的家了吗?"

    苏女困惑地说:"那么,丈夫呢,孩子呢?"

    杨兴亮说:"真想见见这位唐女士。"

    "我也是。"

    "不是每天可以见到传奇人物。"

    杨兴亮看着新女伴,这女孩活泼刁钻,正是他喜欢的类型,可是过了廿五岁就需好好控制,如不,今日那值得原谅的好奇心将来演变成长舌多事可糟糕了。

    这时,杨兴亮才明白为什么华人如此重视女子性格中的娴与静。

    在今日世界里,要寻找这样的质素,也许会独身到老。

    他笑了。

    "你笑什么?"

    "将来才告诉你。"

    "男人总有事瞄住女人。"

    杨兴亮打趣她:"你仿佛对男性心理甚有研究。"

    这自然不是赞美,可是苏女又不方便在现阶段恼怒或是发脾气。

    来日方长,逮住了他之后,才慢慢炮制他。

    她也微微笑。

    星期三下午,船上的年轻人已经兴奋地议论纷纷。

    "据说今晚会喝最好的克鲁格香槟。

    "香槟不是以唐柏利侬为首吗?"

    "乡下人。"

    "船长说,我们每人会收到一份礼物。"

    "一盒巧克力?"

    "当然不是。"

    "是名贵礼物?"

    "总而言之,你会珍藏。"

    "这可说是我们的奇遇。"

    "我情愿是艳遇。"

    "哈哈哈哈哈。"

    女孩子们都打算打扮得花姿招展,男生也自然会修饰一番,这是看人,与被看的最佳机会。

    真巧,杨兴亮母亲忽然觉得不舒服,他十分关怀,坚持陪母亲看完医生才去赴宴。

    他事先关照苏玉心。

    苏玉心表面上不做出来,"那我先去,等你来。"心中嘀咕:很少孝顺儿子会是好男伴。

    "抱歉。"

    苏女觉得扫兴,叫她一个人进场,那多没面子,这小杨不算识趣。

    看完医生,又安顿母亲睡好,杨兴亮才到一O三三房去。

    在门外已经听见隐约人声与乐声。

    他敲敲门,有人把门打开,他递上请帖。

    他肯定是最迟到的一个。

    大家已经在喝酒谈天,气氛愉快。

    船舱竟大得令他诧异,简直与一般大厦顶楼豪华住宅单位没有分别!落地玻璃外是岸L灯火,此刻,船正停泊在日本横滨。

    杨兴亮的目光没有立刻去寻找苏玉心。

    他一眼看到女主人。

    她正与几个男生聊天,穿著黑色长裙子,笑容满面。

    身段维持得很好,化粒淡雅,意料之外地平易近人。

    杨兴亮略觉失望。

    噫,如此平凡,十分正常,可见传诅是传说,真人归真人。

    想象中,唐女士应该长得像蛛蜘精,即使年华逝去,也该有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睛才是。

    他嘘出一口气,自侍者手上取过一杯香槟,喝净。

    这时,他见到苏玉心了,她跟一堆朋友在学最新舞步,一二三四,二二三四,非常起劲,没有看到他。

    杨兴亮不想参加那一堆人,走到另外一个角落。

    他索性到露台去看星。

    走到露台,才发觉可通向书房。

    他犹疑一下,那是私人地带,不方便进去,可是随即发觉房中有微弱亮光。

    已经有人在里头,谁?

    他走近。

    只看到一个背影。

    一个妙龄女子坐在书房内,全神贯注对牢电脑荧幕正与人通讯。

    那女子穿着肉色细网织钉亮片晚服,远看像是没有穿什么似,一个背影已经叫人心跳。

    随着手臂移动,亮片一闪一闪,似美人鱼身上的鳞。

    长发束在头顶,唯一首饰是一顶小小钻冠。

    她赤脚,同色缎鞋踢在一角。

    这是谁?

    杨兴亮心目中的女神正该是如此模样。

    年轻的他忽然倾心,不能自己。

    心突突跳起来,噫,倘若她转过头来,四方脸、小眼睛,又该怎么办?

    他说,不,不,那样的身型,一定也拥有标致五官,上帝造人,由来是偏心到不能再偏心。

    他一动不动站在门口良久。

    偷看美人,无论如何不觉得累。

    奇怪,在船上好几天了,怎么没见过她。

    也许她爱静,竟日躲在船舱里。

    杨兴亮笑起来,可能吗?

    天公不造美,忽然下起雨来。

    露台有一半露天,他刚刚站在那一边,左肩很快淋湿。

    他把握机会,轻轻咳嗽一声。

    那女子察觉有人,放下手上工夫,轻轻转过头来。

    杨兴亮吸进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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