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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4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0-25 13:14:44
,"刘太太今年贵庚?"

    珊瑚笑,"你说呢?"

    "有无七十?"

    "撕你的嘴,那不是变成老寿星了?"

    "六十?"

    "东家发粮晌给你就是了,你管她几岁。"

    "是,是。"

    "叫人了,还不快去小心侍候。"

    老太太躺床上,叫清流读报纸给她听。

    先是头条新闻,再是副刊上的专栏,接着,是娱乐新闻。

    在这方面,清流的聪颖表露无遗,一眼关七,先约略看过标题,值不值读呢,然后以轻快,或沉重,或感慨的口气读出。

    老太太听得津津有味。

    清流真怕读得太好,她会令她读三五十万字一本的言情小说,那还不闷死人。

    老太太缓缓喝茶,慢慢伸懒腰。

    清流放下报纸,"我陪你散步可好?"

    "我还未梳洗。"她不愿下床。

    "我扶你在房中走走。"

    老太太似笑非笑,"你想改变我生活,抑或,想指挥我?"

    "不敢,但是――"

    "对你有益的事,未必有利于我,你出去。"

    清流懊恼,真多此一举,应知都那么大年纪了,固执如牛,推土机都不能转移她旨意。

    她出去吃早餐。

    有人招呼她:"唐小姐,这里可以看得见游泳池。"

    清流一抬头,意外地笑道:"你怎么无处不在?"

    招呼她的正是任天生。

    他迅速替她取来英式早餐。

    "老太太今日精神好吗?"

    清流笑了,她对东家任何琐事都不予置评。

    有人一早出来游泳,清流看了一会儿,问:"这船上怎幺没有孩子?"

    "客人多数是经济恍较有基础的退休人士,子女早已成年。"

    "怪不得。"

    "想听幼儿的欢笑声,那真是要到迪斯尼的大红船上去。"

    清流问:"你喜欢小孩?"

    "是,你呢?"

    清流微笑,"可是怕没有足够能力照顾他们。"

    像母亲,临终时多么不放心她,清流别转面孔。

    任天生忽然轻轻问:"唐小姐,请问你几点钟下班?"

    清流一时未有领会,只叹口气据实答:"我廿四小时当更,因贪图薪酬丰厚,故此心甘情愿。"

    任天生笑了。

    清流问:"你呢,工作时间可长?"

    "一更八小时,今日下午二时即可休息。"

    "那多好,需要受过严格训练吗?"

    "公司要求颇高,但是却难不倒有心人。"

    "餐厅或咖啡室可要用人?"清流盼望地问。

    "唐小姐取笑了。"

    "真的,我需要一份包食宿的工作。"

    任天生说:"我可帮你留意,如果有刘太太的推荐书更好。"

    "我找机会同她说。"

    这时,远处走来一个人,清流一早便看到他,不知怎地,喉咙有点干涸。

    那英俊硕健的身形属于余求深,一般是年轻人,比起他,任天生显得木讷。

    他走到清流面前,"一早已经出来了。"

    顺手取起清流吃剩的烤面包,涂上果酱,就吃了起来。

    这亲昵的动作有种说不出的暧昧,清流哪是对手,蓦然涨红面孔,并无作贼,却无端心虚。

    珊瑚出来寻人,朝清流招手。

    清流连忙跟着她进去。

    珊瑚问:"那是谁?"

    "咖啡室领班。"

    "不,另外一个。"

    "他说他姓余。"

    "姓却不重要,什么身份?"

    "单身游客。"

    珊瑚哼了一声。

    清流知道她见多识广,一定有独到见解,于是问:"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珊瑚冷笑,"总而言之,不适合你,避之则吉。"

    清流不服,但不想争辩。

    她们在谈他们,他们也正说她们。

    那余求深,一边喝咖啡一边问:"对唐小姐有意思?"

    任天生显然也认识他,可是与他谈不拢,低头整理单子,不去搭腔。

    "漂亮女孩要多少有多少,小任,你说是不是。"

    任天生仍然不出声。

    "我不会同你争,你放心,我的目标并非唐小姐。"

    任天生忽然松弛下来。

    余求深说下去:"她只不过是个私人秘书,换句话说,是随身丫环,这种角色,留给你好了。"

    任天生忍不住喉咙咕一声。

    余求深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你若想进展迅速,大可告诉她,你是大少爷,这条不羁的风是你家族生意,不过,老父逼你从头做起,做此实习侍应生涯。"

    任天生为之气结。

    余求深哈哈大笑,走远了。

    任天生从头到尾没说过半句话,要是清流知道这种事,一定会欣赏他。

    在舱房里,清流忙得不可开交。

    老太太对着镜子左顾右盼半晌才说:"你要不是有这副手艺,早就轰你下船。"

    指的是化妆吧,连清流自己都觉得意外,老太太仿佛十分欣赏她的用色及手段。

    "经你一做,年轻十年。"

    清流不敢自满,只是唯唯喏喏。

    "可是,对我来说,年轻五十年才有用呀。"

    她忽然抓住清流的手臂,"把你的活力精血输给我好不好?"

    手越收越紧。

    这次,清流生气了,她冷冷看着老太太,不动声色,用力推开她干瘦的手指。

    她说:"我去替你拿披肩来。"

    力气还要用来服侍她呢,怎么可以给别人。

    珊瑚都看在眼内,她不出声。

    一天还早,这个月的薪水不易赚。

    清流把老太太推出去吹吹海风。

    立刻有一帮男人围住她说个不停。

    "刘太太,今年我是儿童医院主席,望你慷慨捐输。"

    "卑诗大学奖学金可也靠你。"

    "我们一班朋友在搞贫童资助计划,刘夫人必需鼎力帮忙。"

    清流走到一边。

    无意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那是她女儿吗?"

    "怎么会,年纪不对,即使是亲人,也是孙儿,她不过是她的佣人。"

    "坐船都带两个工人,排场真不小。"

    "你希望做她吗,一把年纪,孤苦零丁。"

    "不不不,我情愿用脚走路,少戴几颗钻石不妨。"

    清流愣住,这不是在说刘太太与她吗,没想到高贵的轮船上的客人并不特别高贵,一样爱说是非,同菜市场里的三姑六婆毫无分别。

    清流忽尔觉得安慰。

    "你在这里。"

    清流抬起头,看到余求深,他总找得到她。

    他坐在她身边,扬声说:"嘴巴专爱乱讲,会不会受到惩罚,日后生疔疮?"

    清流失笑,原来他也听到了闲言闲语,帮她出气呢。

    那两位太太立刻噤声,过一分钟,站起来离去。

    余求深仍然守着飘逸的白色长袖衬衫,笑笑问:"你怎样报答我?"清流也笑问:"你说呢?"

    又自觉似同人打情骂俏,绯红了脸颊。

    "这样吧,介绍我给刘太太认识。"

    清流一怔,"呵,这个容易,请跟我来。"

    清流把他带过去,向刘太太报上他的名字。

    余求深立刻蹲到刘太太面前,絮絮地说起话来。

    一阵风吹来,清流的背脊有点凉,忽然之间,她明白了。

    余求深是什么人,企图些什么,为何对她如此殷勤。

    清流讪笑,冷眼旁观。

    只见刘太太像是忽然年轻了,视觉听觉仿佛灵敏许多,她咧开嘴正笑呢!

    清流暗暗好笑。

    这私人秘书的职位,应由余求深担任才是。

    珊瑚在清流身后出现。

    "我可说得是?"

    清流竖起大拇指,"真不愧是半仙。"

    "不敢当,这种舞男,我见得多了。"

    清流偷偷叹口气。

    "每只船里都挤着十个八个,专伺单身女士落了单有机可乘捞一笔。"珊瑚甚为不屑。

    "都满载而归吧。"

    当"然,困在船中,动弹不得,是最佳机会。"

    "成本不便宜。"

    "小财不去,大财不来。"

    她们两人相视而笑。

    清流心中释然。

    不然!余求深还会冲着她来?一个连替换衣裳都不多一件的穷女孩,拿什么出来见人。

    不要说是他,连她也不愿随便找一个人来牛衣封泣。

    "既有舞男,交酬花也少不了?"

    珊瑚笑笑,"那自然,有花蜜之处,哪里少得了蜜蜂。"

    闹半晌,大家进饭厅去,见船长。

    忽然发觉推轮椅的已是余求深。

    清流掩嘴骇笑。

    她索性走到角落躲懒,叫了一杯橘子水大口喝下。

    "为何一个人在这里?"

    清流以为是任天生,低头苦笑,"笨人躲起来比较好。"

    那人笑了,"不要紧,有我这个一样笨陪你。"

    清流忽然发觉那人不是任天生,吓一跳,抬起头来,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粗眉大眼,十分可爱。

    第3章

    这也不稀奇,反正全船都是陌生人。

    那年轻人伸出手来,"马星南。"

    清流也说:"唐清流。"

    "好名字。"

    "谢谢。"

    "一个人?"

    "不,陪刘太太来,我是她秘书。"

    他说:"我与大哥陪父母。"

    "呵,应当珍惜这种团聚机会。"

    他笑笑,不语。

    "你有心事?"

    "你也看得出?"

    如此憨直,不会不是好青年。

    他说:"爸妈一向不喜欢我,他们喜欢大哥。"

    "不会,只不过你大哥懂得迎合,所以得到更多笑脸,其实在他们心中,你俩地位同等。"

    马星南笑,"你怎么知道?"

    "亲生父母,不会偏心。"

    他改变话题,"嗳,在船上怪无聊,今晚一起跳舞如何?"

    "我试试请假。"

    "七时在三楼星光甲板上等你。"

    "好。"

    清流大胆上前向刘太太请假。

    老太太正与余求深喁喁细语,她爪子似的手搭在他宏厚扎实有弹性的肩膀上不放。

    老太太根本没听清楚清流说些什么,心不在焉地挥手,"去,去。"像赶一只苍蝇似。

    清流见目的已达,那里还顾自尊,一溜烟走掉。

    没想到找到了余求深那样好的替工。

    她走到咖啡座。

    这次可真看到了任天生。

    任天生观她气色,给她一杯爱尔兰咖啡。

    清流喝一大口。

    他轻轻问:"气恼?"

    清流颔首,叹口气道:"穷人要维持一点自尊不容易。"

    "人穷志不穷。"

    "真不知哪里来那么多的空话。"

    任天生笑,"可是发现某人的真正身份了?"

    清流抬起头来问:"你怎幺知道?"意外之极。

    任天生不敢说,以往,曾经有母女在船上度假,那人拚命献殷勤,少女以为对象是她,乐得什么似的,结果,目标却是母亲。

    任天生当然猜得到。

    那少女沮丧的神情,同今日的唐清流一模一样。

    "你认识余求深?"

    "该人也是船客。"

    "常常来?"

    任天生答是。

    "每季都见到他?"

    任天生笑笑说:"许多人都喜欢坐船。"

    "每次都找到猎物?"

    "那我就不清楚了。"

    "原来,"清流恍然大悟,"这船是他觅食之地。"

    任天生不出声。

    清流这才发觉自己的口角何等粗俗,有点羞愧,也立刻噤声。

    倒是任天生,不以为意,轻轻说:"世上千奇百怪,什么都有,一只船是社会缩影,刹那间有缘,各人聚在一起,泊了岸,各人又散东西。"

    清流认为他的见解不错。

    只是,外型那样好的一个人,不料是个草包。

    咖啡座多了一位人客,清流见过这个艳女,她也认得余求深。

    噫,难道半条船都为这个人倾倒不成。

    清流不想同她搭讪,不料她却有意思说上一两句。

    她诉苦:"青春貌美还比不上金钱。"

    清流忍不住说:"也有人不爱钱。"

    那艳女笑了,"谁,你?我?"

    清流不敢搭腔。

    "在这只船上的人,不是被请的,就是请人的,都是一种交易,你说为的是甚――?"

    没说上几句,有人在远处喊她:"娜塔莎,娜塔莎",一定是请她的人。

    她摇摇头,站起来走开,脚上踩着九公分高跟鞋,不知怎样走得动,真是练出来的功夫。

    任天生看着她的背影,不出声。

    清流说:"又是另外一种人。"

    任天生点点头。

    清流笑,"这众生相也够你欣赏的。"

    他鼓起勇气,"今晚七时,想约你到星光甲板跳舞。"

    清流意外,"我已经约了人了。"

    又迟一步,任天生顿足。

    "改天见。"

    清流回舱去替刘太太整理行李。

    刘太太也准备跳舞。

    她在挑衣裳,绫罗绸缎洒满地,不知穿哪一件才好。

    "清流清流你来看看是哪件适合。"

    声音兴奋得一如少女,听上去十分诡秘,清流觉得不自在,勉强笑道:"珠灰纱衣就很好。"

    "那是上半年的款式。"

    急得团团转,坐在轮椅上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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