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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5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0-25 09:59:18
"

    石子摇头,"正如你说,我纯属幸运,我申请得早,我已递公民申请。"

    黎先生露出艳羡的目光来。

    区姑娘过来说:"点几个菜,吃饱了才说话。"

    黎先生挤出一丝笑,"幸亏到处有朋友帮忙。"

    黎太太朱珠说;"我们抵加之后,两夫妻日夜工作,白天当营业员,晚上做侍应,一年向政府缴税七千多元……"声音低下去。

    黎先生说:"现在政府标准是留加需满三年,我俩提心吊胆,承受着极大精神压力。"

    石子实在无能为力,只得维持缄默。

    黎先生见菜上来了,有螃蟹有龙虾,老实不客气先吃起来。

    石子问:"两位现在住什么地方?"

    "亲戚家中。"

    "两位有好亲戚。"

    "是,难民组织将于下周一晚上召开会议,会晤移民部官员,石小姐,你可愿来与我们打气?"

    石子坦然无惧,"我从来不是难民,我以学生身分来加,九一年申请居民成功。"

    黎太太瞪着她说:"亦即是说,你是上了岸的人?"

    石子清脆地答:"是。"

    区姑娘坐下来打圆场,"黎太太,在岸上的人才可以帮人,你说是不是?"

    黎先生给妻子施一个眼色,"石小姐请我们吃晚饭即是好意。"

    石子不再言语,"我去招呼其他客人。"

    一边还听黎太太说:"难民申请批审过程时间长短有异,部分申请人因陪审员不能出庭一拖再拖,以申请难民后被拒三年做标准并不公平。"

    事不关己,石子已经不再劳心。

    她根本没有把难民非难民准则听进去,她只觉得难过,这里是别人的国家,获得收容,是情,不获收容,是理,尽量合法争取,应该,但……

    也许黎太太说得对,她上了岸,就不理他人水深火热,甚至怕人家拖她落水。

    石子也为自己的凉薄震惊。

    她躲在厨房,不敢出去。

    半晌,区姑娘叫她:"石子,快来招呼人客。"

    石子拭去眼角眼泪。

    区姑娘温和地说:"已经走了。"

    石子点点头。

    "做了一个什锦炒饭叫他们打包拎走。"

    "谢谢你。"

    "关你什么事,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帮忙小帮忙都应该。"

    石子答:"我就什么都没有。"

    "听他们诉苦已是功德。"

    "希望政府有特赦行动。"

    "我相信会有,这是一个宽容的政府。"

    石子斟一杯茶喝,直到收工,没再说话。

    车子驶上何宅,一路上看到勃拉港对岸的灿烂灯火,美不胜收,狮门桥上装饰的灯泡远看如一串珍珠项链。

    何宅叫不易居。

    今夜,石子对这个名字另外有了新感想,这地方确是不易居。

    许多人都住不下来。

    马利来替她开门。

    "你不必等我门。"

    "反正没那么早睡。"

    "孩子们如何?"

    "我一早回来,实在不放心他们三个。"

    石子颔首,"我也是。"

    马利笑,"他们父母倒是放得下心。"

    "大概是身不由己。"

    "今日傍晚传真机送来这个。"

    石子接过一看,是张中文剪报。

    "名媛曹不易订婚仪式热闹别致,著名银行家曹仕卓之女曹不易于今日――"

    石子抬起头来,怪不得叫不易居。

    原来前女主人的芳名便叫曹不易。

    照片虽然不算清晰,也看得出曹女士长得不赖。

    马利问:"中文说些什么?"

    "不重要,孩子们看了怎么想?"

    "很不高兴,尤其是写意与悠然两个女孩子。"

    石子叹口气,"难怪,女孩子比较敏感。"

    马利问:"你反对此事吗?"

    "我不是当事人,我不知冷暖,无可置评。"

    石子再看报道,文中提及订婚指环上的钻石重七卡拉。

    石子大约知道那是一颗很大的宝石。

    可是,难道孩子们不比宝石更贵重嘛。

    原先已经十分富贵,吃用不愁,何必还出尽百宝锦上添花。

    石子呼出一口气。

    不知是哪个小说家说的,每扇门之后,都有一个故事,这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写意来敲石子房门。

    "石子,醒醒,悠然呕吐。"

    石子跳起床一看钟,才清晨六时。

    也顾不得了,立刻与马利一起到二楼去查个究竟。

    只见悠然缩成一团,吐出秽物在睡衣上及床褥上。

    石子抱起她坐到沙发替她更衣,马利速速整理床铺。

    遇上这种情况,一个人还真应付不了。

    石子立刻替悠然量温度,又给她喝水。

    "是情绪紧张,悠然,你担心什么?"

    隔了很久,悠然才说:"妈妈不要我了。"

    写意无奈,"她不接受此事。"

    指的是曹女士订婚一事。

    石子连忙解说:"不会不会,相信我,妈妈很快会有消息。"

    "她每天都有电话来。"

    "那不是很好?"

    "只能匆匆讲两句。"

    "她一定很忙。"

    石子当机立断,匆匆更衣,与悠然到儿童医院去看门诊。

    马利叫石子带着手提电话,方便联络。

    经过诊断,悠然无恙。

    驾车返家才七点多,服了药悠然已经入睡。

    石子有点懊恼,用普通话说:"光是应付生活已经来不及,不能教你们中文功课了。"

    自在十分欢喜,"我们会明白。"

    他是巴不得不用学。

    石子啼笑皆非,"可是你听得懂中文。"

    自在摸着后脑勺,"是吗?"

    "我自此光讲中文好了。"

    写意十分厌倦,"我想回香港找母亲。"

    自在对姐姐说:"她忙订婚。"

    写意有点生气,"我们肯定也有权用她的时间。"

    "孩子们孩子们,冷静一点。"

    "我要与爸面谈。"

    石子劝:"他工作极忙,请勿骚扰他。"

    写意怒说:"忙忙忙,那么忙,何必把我们生下来。我们还小,我们需要家长在身边。"

    石子正教马利炖牛乳蛋给悠然吃,一听此言,吓一大跳。

    "这……"石子不知怎么劝才好。

    写意说:"我这就去打电话。"

    "待天亮了再说。"

    "不,他是父亲,他活该半夜给子女吵醒。"

    可是电话拨到香港,半晌,才有一位女士来接听,惺松地答:"何四柱到上海去了,不在此地。"

    写意充满狐疑,"你是谁?"

    那位女士也生气,"你又是谁?"

    写意直认,"我是何写意。"

    那边惊讶万分,"写意,我是祖母,你们怎么了?没事吧?"

    写意还得掉过头来安慰老人家,"对不起,吵醒你了,我冒失忘记算好时差。"

    "你爸没与你们联络?"

    "有有有,只是忽然想听他的声音。"

    "写意,我累了。"

    "是是是,祖母。"

    挂上电话,气也消了,只会得坐着苦笑。

    石子拍拍她的肩膀。

    世上原本有许多事都需要自身承担,从小学习大有益处。

    悠然醒了,写意去喂妹妹吃炖甜蛋。

    自在一个人在后园练投篮,百发百中。

    一个小孩,一个黑影,一只球,看上去十分寂寞。

    石子换上球鞋,打横窜出抢去他的球,一扔,进篮,自在双目发光,没想到保姆会这一手,立刻上前,身子一拐一拧,球又到他的手。

    二人一言不发,在空地上较量起来。

    马利洗完衣物,坐在一旁看,不时鼓掌。

    三十分钟过去,石子笑着举起双手投降,自在高兴感动得过来拥抱石子。

    马利大声说:"吃西瓜。"

    大家捧着西瓜狂吃。

    淋浴后自在乖乖坐着学中文。

    他也明白,你总得拿一些什么去换你要的什么,这位保姆,算是公正严明,他不会吃亏。

    石子稍后同马利说:"私家泳池私家球场私家花园,都没有机会同街外人接触。"

    马利答:"可不是。"

    "他们母亲通常带他们参与些什么活动?"

    "极有限的活动,何太太从不流汗,亦不高声说话。"

    "啊。"

    流汗确是麻烦,衣服需从头到脚换,人也得从头到脚洗一遍。

    住在何家,用热水不必付钱,洗衣服也不用到地库付角子,十分方便。

    孩子吃什么好东西,她也吃什么,享福了。

    中午,石子接到碧玉的电话。

    分手后似已十年,石子微笑问:"生活还好吗?"语气中凄酸之意滤都滤不掉。

    "我已辍舞。"

    "好!"

    "十分想念你。"

    "我也是。"

    碧玉感喟,"数年前我同你怀着希望出来――"

    石子接上去,"此刻只要能解决生活问题――"

    碧玉道:"已经比很多人好,你见过那对姓黎的夫妇。"

    "是,很不幸。"

    "迟一步而已,预计四千人中约有一千人将被逐出国境。"

    "碧玉,我也有想过,真待不下来,回去也算了。"

    "可是,亲友都以为我们在这边发了财掘到金矿。"

    石子说:"也别去管这些了。"

    "怎么不管,热嘲冷讽,怎么受得了,你以为像加国,各人管各人的事,谁要是讲是非,会被人看不起,上海挤着千多万人,天天准碰上百来个熟人,'咦,你怎么回来了,''喂,你不走了,'如此嘘暖问寒,确难消受,况且,回去也没有路走。"

    "走投无路是真的。"

    "连我爸都在学做生意了。"

    石子吃惊,"他一辈子拿手术刀,做何种生意?"

    "卖健康食品,有一只茶叶,吃了会减脂肪,又有一只奶粉,吃了会增加体重。"

    "他有本钱?"

    "我给他汇去的。"

    石子颔首笑道:"碧玉,你几时衣锦还乡?"

    "储够钱派街坊时自然会回去。"

    "我们一起去!"

    "好。"

    到底年轻,两个女孩子咕咕咕笑起来。

    半晌石子问:"那人对你如何?"

    碧玉不愿回答,转到别的话题上去。

    那人身分敏感,大概吩咐过女友,不要在闲谈时说起他。

    "可以出来见个面吗?"

    碧玉有点无奈,"我不是时时有空。"

    "时间允许,拨个电话来。"

    "石子,你自己当心。"

    石子恻然,真的,天与地那么大,她们所有的,也不过是她们自己罢了。

    电话嗒一声挂断。

    过了整整两个星期,何四柱都没有出现。

    石子已与三个孩子培养出感情来,她成天说着普通话,现在连马利都会中文食物名词:"晚上吃面面,还是吃饺子?"

    何四柱拨电话来,孩子们只是例行公事轮流去聊几句,丝毫不见热情,可是芝麻绿豆之事,统统向石子报告。

    一日中午,石子带孩子们到快餐店吃薯条,小悠然走得急,一绊,汽水倒泻在地上。

    石子立刻说:"不要紧,慢慢来。"

    伙计即时前来拖地。

    可是另一角已经有洋童齐齐笑,"――看那中国女孩――"

    石子不如怎地转过头去,和颜悦色对那几个孩子说:"她同你一样,是加拿大人,不错她来自中国,你来自何处?嗯,红头发,是爱尔兰吗,现在你们都是加国公民,明白吗,你老师与你母亲没教你吗?"

    那几个孩子愣住,连忙低头吃汉堡。

    写意第一个双目露出钦佩的眼光来。

    自在轻轻说:"你站起来为我们。"

    石子低头说:"我的涵养工夫不大好,专门会计较。"

    悠然说:"谢谢你石子,谢谢你。"

    自在进一步要求,"班上的约翰兴登堡老会找我麻烦。"

    石子举起双臂,"我不是打手。"

    "或者你可以教训他。"

    "我可以与你老师谈谈。"

    "不,我赞成用私刑解决。"

    "呵,不不不,我一向奉公守法。"

    他们一起笑起来。

    "石子,你值一百万。"

    "是吗,同你爸说去,他只付我一千八。"

    当天晚上自福临门下班,有人在门口等她。

    那后生见到她,微笑道:"还记得我吗?"

    石子也笑笑,"你是大师傅的妻弟麦志明。"

    麦志明放下一颗心,"是,我想请你喝杯咖啡。"

    "已经很晚了,"石子坦白地说,"我一天打两份工,最多只得五六小时睡眠,家教的孩子们大了,又不用睡午觉,我真累得慌。"

    "我明白。"

    "这种时候,根本不想约会。"

    "我可以帮你吗?"

    石子说得更浅白,"我若愿无端接受他人帮忙,也不用熬到今日了。"

    麦志明很有耐心,"那么,我送你回山,大家聊聊。"

    "我开车,你又怎么下来呢?"

    "我叫计程车好了。"

    "那多么浪费。"

    "不要紧。"

    石子深深叹口气,看样子,他有一定诚意。

    在车上,石子问他:"你是土生儿吧?"

    "不,我九岁来,只不过没学好中文。"

    "那你不会了解我们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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