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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45

作者:郁秀
更新时间:2017-10-25 09:59:18
样子回去看我妈妈啊。”艾丽雅笑:“那是应该的,你这样子回去还不把你家人给吓死。”“是啊,我不能这样回去见他们。”“洗洗干净才行。”“是的。”“我在这里等你,然后开车送你回去。”“不用了,从这里到我妈妈家不远,我可以自己去,或者叫我妈妈来接我。”“不,让我送你吧。”“不用。”

    “你不会又自己跑掉吧?”艾丽雅开玩笑地问,说这话时尽量不去看他的眼,尽量语气随意一些。

    海没有回答,像是吃不准自己会不会这么做。

    “会?不会?”

    “你不相信我吗?”

    “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艾丽雅说,其实她就是不相信他。她就是觉得海会这样做。海会趁她最无防备的时候自己遛走,这次甚至连张纸条也没留,尤其是会发生在这样的雨天。

    “好了,你先回家吧,我洗个澡后自己回家。”

    艾丽雅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坚持,走了。再坚持不就是对他不相信吗?

    艾丽雅走后,海海并没有回公寓洗澡换衣服,他一个人在雨中大街小巷地走,像在寻找什么,可能是在找雯妮莎,也可能是在找自己,那个丢失的中国男孩董海。奇*$网收集整理他支身片影在强暴的风雨中,被离间得那么模糊不清,那么朦朦胧胧。雨一直没有停,他一身的雨水,还有泪水。说不清楚是为自己哭,还是为雯妮莎哭。

    街上空无一人,天地真是清冷啊。望着被雨淋肿了的城市,他知道雯妮莎这一走真走干净了,可他却回不到他刚来美国时的简单中去了。海望了望后面,就像看自己的过去。他的过去是混沌不清的一片乌云。突然他歇斯底里地冲着天地狂叫了一嗓子:“啊―啊――”

    之后他继续往前走,一拐弯处,却出了车祸,撞到一辆车上。

    现在海海躺在医院病床上,被各种管子瓶子交织着,包围着。潘凤霞紧紧地握着儿子的手,她的目光像一只小手一样触摸着儿子。海海突然十分无力苍白地睁了一下眼,扫视了一圈,看见了他的妈妈。他突然间觉得非常非常对不起自己的母亲――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女人。现在自己什么也不能为妈妈做了,不能给她希望,反而还要拖累她。知趣的海海再次感到自己生命的多余与不明智。

    还好,他的伤势不算太重,很快就能出院了,只是手上、腿上都绷了大石膏。为了更好照顾海海,潘凤霞让他搬回了帕特李家。这一次帕特李与海海都没有异议。回家后的海比以前更安静,更温顺,每天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大家都不敢问他什么,比如这一个月你在外面是怎么过的?你怎么可以这样狠心地抛下家人?不问,因为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大家都小心地与回家的海相处,目光深切而幽远:回头是岸。回来了就来。他们也没有提学校的事情,只是让海海在家里休养着。

    而背着海海,他们不断地谈他。潘凤霞对丁丁说:“你说你哥,他怎么那么、那么、那么……”潘凤霞找不到恰当的形容词,就盯着坐在轮椅上约翰,似乎是想借约翰来形容海――那么没用啊,那么让人无可奈何啊,那么让人失望痛心啊。

    此时的约翰病情更重了,全身武装,各种医疗仪器与设备装备着他。约翰就像一片叶子,消融得只剩下纤细的神经纬线。约翰似乎也意识到这点,两只眼睛瞪得更大了,像骷髅那样又深陷又凸起。这些病痛跟随了他二十六年,他已经失去了对痛的知觉,他把它当作正常来接受。因而这些病痛应含的痛变得没有感觉,没有意义。约翰就是病痛本身。

    人可以不容忍一个正常的人,却不得不容忍一个有病的孩子,身体上也罢,心灵上也罢。现代文明要求人们这样做。总之,他们的生存都仰仗着人们的容忍。丁丁再也不跟哥哥争东西了,总是说:让给你。现在帕特对海海也容忍多了,就算海海耍小脾气,他也笑着,无任何计较,对待病中的孩子,大人总是格外的宽容,只是这宽容中有太多的忍耐。十六岁的海海现在对于帕特而言,好像另一个约翰,都是残疾的、不完整的生命,连神情都一模一样。也不尽然,约翰对自己的无能、病痛是无辜的,而他海海却是自找的。想到这,他就不能原谅海海,于是他只有把他的容忍进一步深入,慈爱进一步放宽。

    帕特李很少在家,至少很少在海海醒着的时候在家。以前总是海躲避帕特,现在调过来了,帕特避开海,就像避开一个敏感话题。即使不是深夜,帕特李也总是蹑手蹑脚地走动,生怕把严重需要休息的海吵醒了,更怕吓醒后两个人得没话找话说,那是一件多伤思的事啊。

    这一天晚上,帕特正在客厅里平静地算帐。海海睡到一半起来上厕所,还故意咳嗽几声,以免他的突然出现惊吓客厅里的另一个人。可他一出现还是把安静的继父给吓着了,像见了鬼似地后仰了一下,确认是海海后,他后仰的身体才一点点向前靠。“海,你身体恢复得如何了?”帕特问得很关切,从语言到表情。“好多了。谢谢。”海海回答得也很得体。可是气氛就是不同了,再也恢复不了了。海海出现了,伤感就出现了。他给这个家里带来挥之不去的伤感。海海本人没有意识到,因为他就是伤感的实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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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冬天已过,春天还会远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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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海面对自己的病情没有任何疼痛的抱怨,他似乎是喜欢这样病着,不希望早日痊愈。似乎生病是他的生活的一面盾,可以抵挡四面八方的矛。谁也不好过份去过指责、追究一个病孩子。

    他就这样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这天潘凤霞进来:“怎么样?好点了吗?”潘凤霞紧张地问,感觉又像是回到初为人母的时候,对一个无力表达自己知觉的婴儿,她得全力地替海海去感受。

    海海点点头,又摇摇头。

    潘凤霞在桌上摊开一堆的药,倒了水递上。海海摇摇头。潘凤霞说:“不吃药怎么行?身体怎么会好?”

    海海想他才不想好起来呢。海海一粒一粒地拾起,送入口中,拾一粒就一口水,再拾一粒,再送一口水。吃得很慢,不情愿。

    “最近海海进步很大。”妈妈对他的表扬还是中国式的,“要不要吃个苹果?”

    海海摇摇头。

    “不吃就不吃。”潘凤霞顺着他说,完全是一副母亲对自己的病孩子纵容的神情。

    海海倒下又睡了。只有在昏沉沉的睡眠中,海海才感觉安全,梦里的生活总是可以接受的,就算不可接受,刹那间便可以重新开始。于是他像一只奔赴巢穴的蚂蚁急着踏上归家的旅程,他急于入睡。睡眠意识是在生命面前背过脸去,实质是对现状的失望。

    刚睡醒,丁丁已经站在他的床前了。

    “你得看开点。”

    “啊?”

    “有一个病人去看医生,医生对他说:你得看开点。你猜这个病人得了什么病?”

    “绝症?”

    “斗鸡眼。”

    海海笑,他好久没笑了。

    “哥,你的事我都猜到了。”

    “啊?”

    “你不要忘记了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的,而且是同父同母。”

    “我们是同父同母吗?我怎么以前都不知道的。”

    丁丁笑了,她知道哥哥开始苏醒过来了,因为幽默感已经回来了。

    “他们也有责任。”

    “谁?他们是谁?”

    丁丁想了想:“这个社会,这个文化,这个家庭,我也说不清楚,所以叫‘他们’。”

    “你不需要为我推卸责任。”

    “这不是有个孪生妹妹的好处吗?我也负有责任。”

    海海看了她一眼:“这句话听上去很不像你。”

    “我对你也不够好,从现在开始我应该对你好一些。来,让我给你一个温暖的大大的拥抱。”丁丁说完就上前抱海海,正好碰到海海的伤口,疼得他直叫。然后兄妹俩又嘻嘻做笑地乐成一团,他们好久没有这样亲热了,像是回到小时候。

    丁丁突然问:“你现在在想什么?遗憾吗?委屈吗?”

    丁丁此话一出也知道此时不该说这话,再一想,自己脱口而出也不足为奇,这问题早已在她口边绕了千百次:“你后悔吗?后悔这一切吗?”

    他想了一会儿,认真地想了一下,说:“如果你不做,又怎么知道会后悔呢?”

    “你打算怎么样?不可能一直瞒着的,妈妈一定会知道这些事情的。”

    他叹了口气,轻轻地说:“不知道,我怕。”

    海海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一天,保险公司打电话过来,说是调查车祸的事情。

    保险公司的人说:“我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自己去撞车?”

    “什么?你是说他自己去撞车的?”

    “应该是这样的。”

    “你们保险公司怎么可以这样,为了不承担责任就这么说,你知道我儿子现在还躺着不能下床呢。”

    “我真的很抱歉听你这么听,但我说的都是负责任的,有警察的事故报告,还有目击证人。”

    “我要请律师。”

    “当然你可以这样。”

    放下电话突然听见丁丁说:“如果是真的呢?”

    “什么是真的?”

    “如果保险公司说的是真的怎么办?”

    潘凤霞一下子就蒙了。真像就这么水落石出。一开始她也怀疑过,但是她没敢多想,必须有所收敛,想到的已经吓出一身汗。

    潘凤霞从一个惊愕落入另一个惊愕,其间连个喘息的工夫也不给她。她突然哆嗦了一下,有一种惊回首慌忙四顾的感觉,然后发现早已改朝换代了。她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腿有点软,站不住。潘凤霞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就像一个乍有其事的搭着积木小女孩,眼看着积木越搭越高,成了样子,就在这时哗啦啦一片倒塌声,一切毁之一旦。它们损毁的不仅是她构画的美好蓝图,而且还有她过日子的信念。

    潘凤霞向儿子的房间匆匆走去。必须弄清楚一件事情,否则她会被困扰死。她上楼梯的时候,根本没感觉自己踩空了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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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冬天已过,春天还会远吗?(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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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真的吗?那件事情是真的吗?”潘凤霞的眼神既求助又请教。她等着儿子的一个“不”字将她解救下来。

    “是真的,我真的写了匿名信。”

    “不,我不是问这个。”

    “也是真的,我吸过毒。”

    “不,我也不是问这个,我还没有精力管这些。我关心的是你真的自己去撞车的吗?”

    海海低下头,不说话。

    现在谜底一点一点地揭晓。如今,再也含糊不过去。潘凤霞长叹了一口气,越来越感动吞咽有困难。

    “我不愿意让你失望。”

    “所以你真的去撞车,去死吗?”潘凤霞惨笑了一下,重重地看着他。

    “对不起。”

    “你知道你在对自己做什么吗?”

    “我怕你失望,我宁愿死都不愿意你对我失望。”

    “儿子呀,还有什么比你死更让我失望的啊。”

    海海沉默了,心疼地看了他母亲一眼。

    “海海,你给我听好了,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儿。”

    潘凤霞说完就大步离开了海海的房间,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再进了浴室,再关上门,然后打开浴缸的水龙头,开始放声大哭。她看见镜中的自己,她看见她泪流满面。也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人了,竟号啕大哭得像个孩子,心跳、呼吸和泪水都配合尽力。她索性向镜里的另一个自己表达无限的委屈、软弱和恐慌,像小孩子一样。只有小孩子在极度无助情况下才哭得出这种大刀阔斧。

    然后她擦干眼泪,自己安慰自己。那个母亲一样的她安抚了孩子的她,并引导她出了浴室。刚一开门,就看见海海站在门口。

    从没见过母亲失态的儿子看到母亲哭得两个眼睛像水蜜桃那样大,抽着肩膀。孩子其实是非常害怕大人哭的,尤其是自己的父母,方才觉得大人也是脆弱的。母亲的哭就像点燃炮仗的捻子,一下子喷发出他的许多情感。

    潘凤霞艰难地笑笑,让儿子看见她什么都可以承受。

    “妈妈,对不起,我给你惹麻烦了。”

    潘凤霞微笑,非常苦涩地笑笑。然后佝下身,一只膝盖着地,要帮儿子系鞋带。

    “妈,我自己来。”

    “我好久没有这样做了,应该是从你五岁起吧。”海海身上有股少年人油腻的体味,那是少年人在发育期过剩的体味。

    海海点点头,他明白他已经被原谅,仍然被爱着。

    潘凤霞非常爱孩子,只是有时候她不知道如何得体、适当地爱。而潘凤霞系鞋带这一刻的柔情却是动人的。海海也不像以前那样带着急躁地想摆脱母亲。平时,海海一定会认为他妈妈“又来了”,现在他好好地享受着母亲的疼爱。

    母亲扶着他向前走了几步:“可以吗?”

    “妈妈,谢谢你。”海海看了母亲一眼,拍拍母亲搀扶他的手。

    “其实这些年都是你在扶着我。可笑吗?我依靠你,这些年我一直依赖你。我没上过大学,我要你去上大学,而且我要你上最好的大学。我没有文化,我的儿子就得很有文化。”潘凤霞羞怯地一笑,像一个小女孩承认自己的小心思那样羞怯着自己。

    “妈妈,”海海抬起脸,他想说什么,可是没有说。他本想说:我可以做得好些。海海觉得他得说些这类的话,但他只是喝了声“妈妈”,没有再说什么。

    儿子什么都没说,母亲什么都明白,他说的和没有说的。

    “不,不,你不需要做的更好些或更差些,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海海看了母亲一眼,点点头,走了。

    她喜欢儿子的背景,尽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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