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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4

作者:郁秀
更新时间:2017-10-25 09:59:18
你说怎么来就怎么来。”

    “你对工钱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不过……”潘凤霞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不过,”潘凤霞想了想,已经穷成这样,也就没有什么面子不面子。她说,“有没有可能先付我一半的工钱?我现在非常需要钱。”潘风霞脸上是不接受回绝的勇往直前。

    “噢。”帕特皱了皱眉头,想她确实已经穷出一种大无畏的气概来了,“那我就先给你写一张支票吧。”潘凤霞敢开这个口,也是认为他们之间一种微妙的关系已经建立。

    不潇洒的帕特写支票的样子非常潇洒。唰唰唰一挥笔,大房子就来了,好车就来了,现在他也是这么唰唰唰声地把她这个保姆招来。帕特把支票从支票本撕下来的样子更是潇洒,“呲”,厉利的一声。

    潘凤霞这时发现帕特李长得不难看。帕特的钱突然支配了潘凤霞的审美观:他的瘦小也不是瘦小了,那叫干练;他的蒜头鼻子越看越富贵,是聚财的鼻子;他有钱,因此并不因为衰老与半秃就失去了全部的魅力。总之,这时帕特李已经是一个有魅力的男士了。

    接下来两人看似平常的闲聊,其实是在摸对方的老底,在暗自盘算。比如潘凤霞说:“这房子什么时候买的?”“有七八年了。”“现在房子涨得厉害,这房子现在得多少钱呀?”“二百五。噢,对不起,我是说房价是二百五十万。”“那你的生意一定很成功。”“我是开餐馆的,那是三十年前了,人人都开餐馆的时候我就不做了,后来又做建材生意,等别人都做时我又不做了。再后来我又做房地产买卖,等人人都盯着这块肥肉时我已经什么都不用做了。现在我只是偶尔去公司看看。”“那你的经历可以拍电影了。”潘凤霞嘴上说,心里却在盘算帕特的资产。她想这些年下来,他应该有上千万了吧,没有千百万,也有几百万。

    “你在国内是做什么的?”“我是唱戏的。唱越剧。”“粤剧?越剧?”“不是你们广东的粤剧,是越剧,就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那个越剧。”帕特李边听边轻轻点头,意思是,看得出来,到底是演员出身,就是不一样嘛。帕特李说:“可不可以请你唱几句你们的越剧,让我这个只会粤剧的广东人一饱耳福。”潘凤霞笑,站起身,用小嗓子咬文嚼字唱了一段:“青青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梁兄啊,英台若是女红妆,梁兄愿不愿配鸳鸯?”一边唱一边比划着水袖语言,那划出神秘的、有着自己情绪的语言。她一板一眼都带着无限花腔动作,有点像她的人。帕特李说:“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唱得就是好。”潘凤霞浅笑如花:“你喜欢听,那我以后就常唱给你听。”

    两个人都有点放鱼饵的意思,上不上钩都没有表露出来。他是小心的,可她更不掉以轻心。

    潘凤霞留下的第一天帕特李就感觉到变化,约翰的身上干干净净的。第二天,约翰的卧室换上白色的纯棉被单,浴室也打扫过了。她记住了他所有的交代与提醒,而且做得比他想像的好。第三天,约翰可能经过的所有地方的家具都用布块包成一个棱角。整个房子就这样浑圆温暖起来。帕特看到潘凤霞正四处挥动她的一双灵巧的手。经过这样一双灵巧而贫贱的手,哪里都不再乱,哪里都有了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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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婚姻是政治与经济的结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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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翁之意不在酒。潘凤霞知道做这些体贴周全的工作,比瞎发电聪明得多,也管用得多。她目标明确,总在他看得到她的时候,有的放矢地让她的花裙子旋转了几圈,施展一下自己的美丽。她不自觉地将许多女性的柔情带到其中,这是一个充满细节的女人。她知道她吸引了他的目光,只是装得毫无察觉,让他注视得更大胆些、放心些。她在他的注视下把自己展示得更温柔些,更尽情些。她对自己说:稳住了,稳住了。胜败在此一举了。过了这关,什么都好说。果然帕特李的目光跟随得越来越紧,为她身上与生俱来的女人素质,比如她妙不可言的圆润身体,和她善于持家、善于建设的实惠勤劳。

    那天晚上潘凤霞要放工的时候,帕特李叫住了她,手心上托着一副精美的耳环。她看见上面刻有“TIFFANY”的字样。她笑了,笑他迫不及待地买这样贵重的东西讨好她;她还暗喜他的出手宽绰,现在就这样,以后还不对她有求必应。当时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副耳环有一天会引来一场怎样大的风波。

    也就是在这个婚变的关头,董勇和潘凤霞都没有注意到海。父母只知道董海每天勤勤恳恳地出去读书,考了一个又一个的A回来。别的就不知道了。父母不管那么多,他们认为:只是孩子读书好,那他就不会出多大的错。一切看起来正常,没有人知道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内心起着怎么样的波澜,甚至如火山爆发般惊天动地。

    海海还在帮雯妮莎做功课,这样维持了二个多星期,海海也感觉不对,他对自己说“不能再帮她做作业了”,可手已经接过她的作业本了。她又说“还有这些要做”,海知道现在更过分了,他绝不能上这个当,但手还是不听使唤地去接本子。海海觉得自己听话得像木偶。说好了,再也不理她,怎么仍对她的一颦一笑有着期待,怎么还对她有求必应?

    在教室里找不到董海的时候,就应该去图书馆找。他一定在那,坐在一个靠角落的位置,桌面上是各种辞典,那种特别大、特别重的辞典,有着硬质精装的封壳,和超薄的圣经纸,上面铺天盖地的知识。海海永远会在面前摊开一本又一本的辞典,他倒不是真的需要这么多的辞典做参考,只是需要这些书搭起一个自治区。只有置身其中,才感觉到安全与心慰。这些辞典暂时将他与那不如意的外界隔绝开来,他好像有了庇佑,于是有了另外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如鱼得水,游刃有余。他是自己喜欢的样子。

    就在董海在知识的海洋里独自遨游的时候,听见有人叫他“海”,回头去找,却找不到人,就怀疑自己出了幻觉,却又不甘心,脖子像寻家的狗那样东扭西转。是雯妮莎,她叫了他一声后,躲在书架后面,好玩似地看他激动又困惑的神情。

    海海见没有人,就正过身子继续看书,这时雯妮莎在他身边一屁股坐下。海海一下子紧张起来,是一种温热的紧张。她一上来就给海一个电眼,那也没减轻他的紧张。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是啊,我喜欢图书馆。我喜欢读书。”

    “你不觉得乏味吗?”

    “不会。如果我不读书,没有进步,我会觉得乏味。”

    她看着他,她那样的看法不是在看他,而是研究他,研究他完全不同于自己的思想历程,他的喜怒哀乐需要她如此两眼不错神地来研究。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被你吸引吗?因为你总是那么认真,总是在学习,在看书,在努力,总是对自己正从事的事情怀有信仰。而我什么都不行,惟一能做的就是一年增长一岁。”

    “我并不希望每个人都像我这样。如果每个人都像我一样,这个世界的竞争压力会太大了,而且这个世界一定很无趣。”

    她也笑:“如果每个人都像我一样,这个世界一定会大乱的。”

    他们相望一眼。他一知半解地懂得了她,她也稀里糊涂地懂得了他。他们以各自的需要,天悬地殊来互补彼此内心。

    海都是生活在“不要这样,不要那样,应该这样,应该那样”之中,在一个一个正确的洞里跳来跳去。雯妮莎一直都是随心所欲,率性行事,对任何正常事物都要造点反才觉得正常。

    两个完全不同文化背景、性格禀性和肤色国籍的少男少女,由于天差地别所产生内心渴望互补的神秘向往。猎奇而极端。他们明白他们谁都说服不了谁,于是谁也不想说服谁,但是他们喜欢这样的开始。对对方异于自己的行径的探讨,对彼此永远达不到的理解的渴望,这使他们的关系开始变得有趣,也使他们的关系不会乏味。他们默默供认对方从形到神的异样风范对他们带来的别样感受。

    她与他坐着这么近,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像小孩子的手挥舞般的柔软;他能嗅出她身上少女的甜蜜蜜的香味,那是少女才有的体香。他的眼睛避不开地要去看她,那种曲线、那种弧度,和东方女子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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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婚姻是政治与经济的结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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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体深处冒起一股子冲动,却又不知究竟自己冲动着要做什么,虽然不知道冲动着什么,虽知道应该极力控制。开始进入夏季,有点热,他喘着气,汗从头顶开始淌下。越控制,那冲动越折磨他。

    “我的作业呢?你做好了吗?”

    “没有。”

    “那现在做。”

    “现在?”

    “赶快。”

    雯妮莎一边催促,一边两条腿无意识地晃动着,不时碰到董海的腿。雯妮莎这边全是无心,到董海那边就是有意识。厚厚的牛仔裤虽然生理上碍事,但在心理上已经完全被超越了。隔着衣服,他直接触动到雯妮莎赤裸的肌肤。那股荷尔蒙压力下这个青春期少年完全没了自控。他对自己说可别乡里乡气的,这是美国啊,这点接触算什么。他身上不发达、不明显的肌肉这时都鼓了起来,他不能像自己希望的那样泰然。

    他有点不情愿地问:“凭什么老叫我帮你写作业?”

    “因为你喜欢我。”她流里流气地调情着。那揭露性的语言把一切责任都归于了他。

    董海的脸一下就涨红了。她笑得更得意了,轻蔑与自信全齐了。果然,他又帮她写作业了,甚至忘掉自己被欺哄的处境。

    图书馆另外一桌的中学生一只手搭在他恋人的肩上,侧头与她耳语。这个姿势将海心里的冲动具体化了。

    经过几个星期的酝酿与接触,海不像以前腼腆得只会低着个头红着个脸。这时海海虽然还红着脸,却充着老油条的口吻:“我无法专心。你在我身边我无法专心。”海海虽然天真纯洁,但也无师自通地懂得打情骂俏。

    “你有女朋友吗?”

    他说没有。

    “现在没有?还是从来没有过?”

    他笑了,嘴角一缩,羞极了。他反问她:“那你呢?有男朋友吗?”

    她笑道:“男朋友太多了,不知道哪个是了。”

    他又笑了。

    “我有办法让你不紧张。”

    “什么方法?”

    “我们上床。”

    她在说什么?她是在说外国话吗?她是在说外国话。他不得不请她“宽恕”,再说一遍。

    她一字一句地说:“和、我、睡、觉。”

    海海在想这是什么意思吗?中文里的上床睡觉和英文里的是一个意思吗?

    她见这个纯洁少年一脸迷糊,皱皱眉,她想不会吧,连这都听不懂。难道他的英语差到这份儿上?她想他对这种词汇如此陌生,他一定是处男了。她像面对一个智障的孩子,用最简单的英语说:“我的意思是让我们有性。”

    不会再有错了。几个轮回下来,海海确定他们指的是同一件事情。海海搞了个大红脸,惊魂未定地看着他。他听见自己响亮地吞咽口水的声音,一口接着一口。

    她笑了,像是得意自己的把戏奏效,又像是看见一个迟钝的孩子终于有了反应,宽慰地笑了笑。她说:“睡了就好了。你见到我就不会紧张了。”

    他想她一定是在捉弄、考验他。他很认真地说:“我并没有这么想呀。”

    “什么?你不想和我睡觉。”她显然是动了怒,两个嘴唇咬着,“这很侮辱女孩子的,这等于是在告诉她她不够吸引力。”

    “不,不,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所以你想和我睡觉?你们这些中学男生全是一个德行,每五分钟想一次性。”

    “这种问题是很整人的,怎么答都是错。”

    她笑了:“明天放学我还会来图书馆找你。”

    “是真的吗?”

    “当然。”她又笑了。那笑实在是太妩媚了,让人不放心。

    “如果是这样,我会在图书馆等你。你会来的噢?”海海伸出个小拇指,“咱们拉勾。”

    雯妮莎笑了,大人笑孩子的那种笑法,看他孩子气地一本正经地玩着过家家。

    这时她说话了:“快去把我的作业做了。我要走了。”雯妮莎叫人办事的企图明确、昭然,反而没了心计似的单纯起来。

    海海果然专心了许多。从第一天看见她起就堆积在心头的惶惑渐渐地沉淀下来。他开始做她这学期丢下的作业,把作业递给她,她接过认真而礼貌地说声“谢谢”,然后一转身一挥手:“咱们回见”,又回到她的酷样。

    海海想:这少女就是为了引诱他来的。就像《白蛇传》里的白娘子,就像《聊斋》里的狐仙。受的引诱有多强,前景就有多绝望,欢乐就有多巨大。十五岁的海海是想不到前景的,只看得到欢乐。看到自己那点“不可能”再次被带到可能的薄冰上,他一时不知道是喜是忧。

    第二天放学,海海怀着爱情来图书馆赴约,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爱上她了,是吗?他先是不确定,后来他自问自答“为了她”的系列问题:为了她,他会去与某个男同学打架吗?会的。为了她,他会去作弊?会的。为了她逃学呢?会的。一路的肯定让海海大胆地问到自己:为了她死呢?海海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这个问题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心志的表现。他一下子觉得无比的悲壮,一种舍己的、无退路的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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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婚姻是政治与经济的结合(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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