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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3

作者:杜默雨
更新时间:2017-10-23 04:00:00
分损失。”

    “我不是乞丐,我不拿你的钱。”

    牛青石抹去额头汗水,将最后一坨灰烬拨入坑里,望着逐渐熄灭的火花,他想到了那个炎炎夏日正午,想到了七巧小姑娘摊着大元宝的粉嫩小手掌,也想到了她那张娇憨可爱的笑脸。

    他用力摇头,再铲下泥土,掩埋灰烬。

    “阿发,收起来。”陈万利摆手示意,走到半青石身边,颇感兴味地拍拍他的背部。“瞧小哥人穷志不穷,脚踏实地,心地好,肯努力,有见识,有骨气……唉!这身子骨是单薄些,你叫牛青石?几岁了?”

    “我十六岁。”牛青石没空理会这位笑咪咪的奇怪大爷,专心用铁铲拍平填实的土坑。

    “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爹爹,弟弟,小妹。”

    “如果我没猜错……”陈万利得意地捋胡子,他是见多识广,一猜便知啊。“你家弟弟一定很会念书,你赚钱供弟弟读书?”

    “嗯。”牛青石又用脚踏了踏地面。

    陈发心知肚明,老爷的大善人心肠又在蠢蠢欲动了。十一年前捡回一个哭墓娃娃回家念书,如今又想捡个现成的聪明孩童帮陈家挣功名?

    “老爷啊,我们陈家今年已经出一个秀才了。”

    “我不打他家弟弟的主意,我要的是他。”陈万利指向牛青石。

    牛青石不明所以,低头看了自己一身破旧的衣裳,不知道这位大老爷要他的什么东西。

    陈发又道:“老爷,咱陈家上上下下精明能干,连仆役丫鬟也像泥鳅一样滑溜,不缺人手帮忙做生意啊。”

    “是不缺,但我们可以为苏州城养出一个做生意的人才。”

    “可老爷刚刚才说,苏州奸商太多,不打算在这儿设货行了。”

    “我不设,他可以设啊!”陈万利越说越开心,心底正在酝酿一个宏伟的大计画。“牛青石,有兴趣跟我学做生意吗?”

    “我不认识你。”牛青石谨慎地道。

    陈发赶紧帮老爷打知名度。“你去问你熟识的店家,看他们是否听过绍兴大盐商、大善人陈万利陈老爷,就知道我家老爷是何许人物了。”

    陈万利又笑咪咪地道:“我在扬州有一间货栈,各式货物南来北往,四通八达,让你看上两年,保证学得其中精髓。对了,你识字吗?”

    “不识。”

    “唉!那得再加上一年了。就三年的时间,你跟我上北京,下广州,四处见见世面,增广见闻。”陈万利兴奋极了,双眼发光,恨不得立刻拐走这只大牛,好好调教他经商的本领。

    “我不能离开我爹和弟妹。”牛青石如听梦话,不置可否地摇头。

    “我给你三年一百两的安家费。这段期间你待扬州,吃我的,住我的,我不会再给你薪饷。三年后,我借你一百两银子,你去发展自己的生意;再过一年,你要还我二百两。”

    牛青石听得胡涂,觉得很不可思议。借一百两得还两百两,实在是狮子大开口,但三年一百两的安家费他可听得清清楚楚。

    陈发察言观色,他的任务就是及时提醒老爷做事不可太过莽撞。

    “唉!老爷,你吓到牛兄弟了,这么重大的决定,哪是你唬弄个两句,他就会乖乖跟我们走。”

    “是了!”陈万利击掌笑道:“牛青石,我三天后离开苏州,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365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我住迎宾客栈天字第一号房,想通了就来找我。”

    陈发猛点头,笑得眼睛成一条线。“我家老爷从来不收徒弟,牛兄弟,这可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喔。”

    牛青石握住铁铲,望着两个弥勒佛也似的人物离去,脑袋还是一团混乱,犹不知自己到底遇见了何方神圣。

    寒风呼呼地吹,吹开了乌云,吹皱了河水,波光潋滟,倒映出一片晴空。

    第2章

    十年后,乾隆二十二年。

    秋高气爽,清风拂过一畦盛开的菊花,吹进夏府大宅,将淡淡花香飘送进大厅,为豪门宅院添上些许清雅气息。

    大老爷夏公明却是浑身冒汗,拿眼猛瞪不中用的笨管家,再猛喝一口冷茶,却呛得喉头发凉,忙用衣袖抹了一把湿胡子,紧张地望向贵客。

    坐在他下首的男子身穿简单的灰棉袍,脚上是寻常的黑布鞋,气定神闲地放下杯盅,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眸也望了过来。

    “夏老爷,今天牛某三度拜访,贵府积欠两年的米粮钱也该还了,否则您签下的抵约合同,在下就要请官府监督,履行田地转移了。”

    夏公明很不情愿地再看一遍手中的契约,一式两份,他和牛老板手中各持一份,上头都有他的亲笔签押和用印。订约时间是一年三个月前,那时夏府已拖欠一年的米钱,没有粮行愿意再赊米给人口众多的夏宅,唯独牛记粮行要他签下一百亩田地的抵押契约,继续供给所需的米粮;唯一年到期无法清偿的话,就得无条件将夏府田地过到牛老板的名下。

    那是祖产啊!夏公明心痛不已。他靠着收租还可以供宅子的花用,如今割掉一百亩,这叫他如何再为爱妾买珍贵的首饰呢。

    牛青石见他不说话,又道:“牛某明白夏老爷的难处,所以三度展延还钱的期限,如今又过三个月,已是无可再延了。”

    他语气坚定而温和,将契约折好放进怀里,手掌摩挲着椅子扶手。

    这是上好的红木如意纹座椅。放眼望去,厅堂大柱挂着五彩绣凤妆缎幔子,靠墙的一张花梨木镶大理石桌上,放置一座牙雕山水插屏,两旁则立着景德镇的青花云龙纹天球瓶,而夏老爷一身绸缎,指头套上和阗青白玉扳指,脚边还摆放一个螺钿剔红圆肚痰盂。若是寻常债主见了,早就逼得夏家变卖家产还钱了。

    但他不愿意这么做。他的恩人来自夏府,他知恩图报。

    然而在商言商,宽限两年已经是极限,他年底前一定得清掉这笔烂帐。

    “牛老板,这到底……欠了你多少钱?”夏公明抹了一头汗水。

    “总共是二千一百二十七两,去掉零头,夏老爷给我二千两的银票即可。否则牛某就要您的田地了。”

    “二千两?!”夏公明几欲晕眩,他一百亩良田都不止二千两了,可他偏偏拿不出二千两现银啊!

    满腔郁恼无处发泄,只好将矛头指向瑟缩一旁的戴管家,大骂道:“都是你这个蠢蛋!不知量入为出,我夏家就败在你这个胡涂管家手上了!”

    “老爷叫我花用,我就花了,小的是听命于老爷啊。”

    “还说!客人来了,端杯清水就是待客之道,上好茶叶是留着自己喝的!还有,上回周三公子带一堆人来,你又是碧螺春,又是甜糕、乳酪酥,你当家里是开茶馆吗!”

    戴管家无辜得快哭出来了。“周三公子是来谈大小姐的婚事,小的当他是未来姑爷,不敢怠慢,怎知老爷和他们谈不拢,一桩姻缘就吹了。”

    “拿不出一千二百两,就别想娶夏家的女儿!”夏公明气呼呼地吹胡子瞪眼睛,突然又扼腕不已,垂头丧气地道:“唉!如果我答应他们提的一千两,至少我就可以偿还一半的米钱了……”

    他似乎想到什么,一双老眼放出光芒,望向一表人才的牛青石。

    “牛老板,您……尚未订亲吧?”夏公明涎着笑脸问道。

    牛青石静静地喝下一口茶。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圆嫩可爱的小脸,耳畔也似乎听到她娇甜地喊一声大哥哥,更记得她那怎么擦也擦不完的泪水。

    在他心目中,她一直只是个小姑娘,如今却也到了出阁的年纪?

    听说,由于夏老爷索求高额聘金,又不愿送出体面的嫁妆,以致求亲人家纷纷打退堂鼓,让她仍待字闺中,空自蹉跎如花岁月。

    蓦然心头一跳,他生出一个令他自己震惊、也最不可思议的念头。

    他也不过大她八岁,若其它世家公子无缘娶她,他何尝不能接续十年前就结下的缘分呢?

    “贵府的大小姐,今年十八岁,名字叫七巧?”他很镇定地问道。

    “是啊……咦!你怎么知道?”夏公明讶异极了,女子闺名向来不为外人知,是哪个下人传了出去?但他没空理会这件事了,忙热烈地道:“不是我夸口,我家大闺女模样端正,文静乖巧,温柔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绣工……”

    “聘金二千两。”

    “什么?”

    “夏老爷,你所欠下的二千两粮钱,就当作牛某娶妻的聘金,成亲之日,小婿迎亲拜见岳父之时,当场撕毁这张契约。”牛青石拿出怀里的纸扬了扬。

    “啊?!”

    夏公明目瞪口呆,犹不能相信自己的好运,一跤坐倒在他的太师椅下。

    夏府深闺里,一个蔻姑娘坐在大桌前认真地写字。

    她脸蛋白净秀丽,神情专注,两汪水灵灵的眼眸仔细瞧向碑文拓印,嫩葱也似的指头握住笔,再照着字帖上的笔划一一临摹下来。

    微风吹过,一片叶子从窗外飘了进来,落在纸上,她停下了笔,痴痴盯住白纸黑字上这一小块跃动的绿意。

    她微乎其微地轻叹了一口气。

    临来临去都是临别人的笔法,过的也是一成不变的大家闺秀生活,即使将来出嫁,不过是从这个院子搬到另一个院子,她这辈子似乎就这么注定当一个安分贤淑的小姐、夫人了。

    或许,她还能有所期待的,就是嫁给一个知她、懂她、惜她的夫君,两人一起过着像李清照和赵明诚一般的神仙生活,读书赋诗,赏玩文物,抚琴吟曲,夫唱妇随……

    “小姐,不好了!”丫鬟百合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紧张地道:“大少爷和老爷吵起来了!”

    夏七巧放下毛笔,疑道:“大哥不可能和爹吵架啊。”

    百合替小姐急坏了。“老爷要把小姐许配给一个没念过书的乡下人,听说是卖米的,还长得像一头野牛,大少爷很生气……”

    “什么?!”七巧有如五雷轰顶。

    她提起裙子,心情紧绷,快步跑向大厅。娘从来不许她在屋子里跑步,更不喜她到大厅头露面,但事关终身幸福,她怎能不急呢!

    还没走进厅门,就听到夏仲秋义正辞严地大声说话。

    “爹!不能让妹妹嫁给牛青石!”

    “我是爹,一切由我作主!”夏公明大声吼了回去。

    “天!他爹是牛树皮?!就是那个苏州城出了名、考了三十年举人还在考的牛秀才?”

    “他爹是他爹,他是他。人家有一间苏州最大的牛记粮行,还有一栋大货栈,他赚遍大江南北白花花的银子,谁还管他爹呀。”

    “他是这几年才崛起的暴发户,妹妹不能嫁给这么粗鄙不文的人!”

    “你听到他讲话粗鄙吗?他想高攀夏家,总得学点斯文。”

    “我不用听他说话,光看他那大摇大摆、不可一世的小人得志模样,就知道他是最、最、最俗不可耐的市井商人了!”

    “咦!他有本事可以大摇大摆,不行吗?换作是你,你又拿什么本事去摆架子?”

    “他再怎么穿新衣,也掩不了那没有读过书的伧俗气息!”

    “人富了就有贵气,他不必穿新衣,照样体面。如此佳婿,我可是为了女儿着想,这才同意这门亲事的。”

    “爹,您要为咱夏家的脸面着想啊!我们是书香世家,怎能和这种凡夫俗子结亲?这是自贬夏家的尊贵身分呀。”

    夏公明气得吹胡子,口气变得强硬。“我要不是养你们这一大家子,犯得着这么辛苦吗!好!我不嫁女儿,欠下的二千两米钱也不折算聘金了,你们全部喝西北风去!”

    一旁的夏夫人忙扯了儿子的袖子劝道:“仲秋,别惹你爹生气了。”

    夏仲秋皱眉道:“娘,不能姓牛的免了我们的米钱,就将妹妹嫁给他,这种事要是传出去的话,我在苏州的文人圈里还能抬起头吗!”

    夏夫人一脸愁容。“可我们没钱了呀。这十年来,银子只出不进,收的佃租不够开销,田地一块一块卖出去……”

    夏公明桌子一拍,怒道:“夫人,又在怪我当年辞官了?!”

    “没有!”夏夫人吓了一跳,忙道:“老爷您不为五斗米折腰,不去逢迎拍马知府、巡抚,是有风骨的、有清誉的,这些年隐居苏州,也算是人人敬重了。”

    夏七巧在门外听了,咬紧下唇,身子微微颤抖,有如寒风中的落叶。

    父亲是清高吗?他不赚微薄官饷也就罢了,好歹回家安分读书著述,靠着几块祖产,应该还能平静生活;偏偏父亲不知节度,以地方名人自居,翻修豪宅,宴请名流,小妾一个个娶进来,弟弟妹妹一个个生出来,几年下来,银子就像从破口袋掉进水里,再也捡不回来了。

    而大哥虽然为她说话,为的却是顾全他自己的面子……

    “妹妹,来了!”夏仲秋发现她站在门外,立刻道:“来得正好,跟爹说,不要嫁姓牛的。”

    七巧提起裙,怯怯地跨进大厅,低下头不敢说话。

    夏公明坐在主位上,威严地看着女儿。“女儿,爹作主将许给牛记粮行的大老板牛青石,他很有钱,嫁过去可以过好日子。”

    “爹,我──”

    “他们家在苏州城盖了新房舍,小是小了些,要知足。”

    “爹,我──”

    “可以下去了,姑娘家不要到大厅头露面。”

    “爹,我不嫁他,我想嫁读书人。”七巧终于抬起头,语声颤抖。

    “说什么?!”夏公明虎地站起。“敢忤逆爹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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