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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4

作者:亦舒
更新时间:2017-10-21 16:00:00
四口才施施然推着行李出来,

    隽芝扬声呼唤,翠芝愕然,因没想到会看见妹妹。

    隽芝一个箭步上前:“踢踢,快抱紧我,说你爱我。”

    那小小机伶的梁芳华为之愕然,阿姨为什么双眼红红,声意哽咽?她亳不犹疑地趋向前,伸出双臂,举起,紧紧旋住阿姨,提供安慰。

    但是她没有说她爱她,除非阿姨愿意停止叫她踢踢,否则,她有所保留。

    隽芝把孩子拥在怀中,得回些许温暖及信心。

    翠芝问丈夫:“隽芝怎么了?”

    “她需要自己的家。”一言中的。

    “是的,”翠芝点点头,“无论开头的时候多坚持多倔强,成家立室的念头,如原野的呼声号召狼群集合一般地呼召我们。”

    那一夜隽芝磨在梁家不走,看看翠芝忙,两个女儿洗完澡倒床上熟睡,翠芝乘机清理行李,一边向隽芝报告被芝那奇妙手术的细节。

    “那将是一个奇迹婴儿。”

    “医生说,每个健康的人,都是一个奇迹。”

    “是,我们的名字,其实都应该叫恩赐。”

    隽芝几次三番要向姐姐透露病况,只怕姐姐淡淡反应:“那多好,隽芝,你终于求仁得仁了,那么讨厌孩子,居然碰巧不育,天生地设。”

    她没精打采地告辞。

    轮到阿梁问:“隽芝怎么了?”

    “其他的狼已经归队.只余她,孤独地仰首对牢圆月凄惨嗥叫。”

    “要不要叫易沛充帮她一把?”

    “我累死了,明天再说吧。”

    孤独的狼深夜回到家里.听到电话录音,是郭凌志的声音:“明年我们打算增设童装生产,你有什么点子?可否提供二了.有空与我联络。”

    儿童儿童儿童,他们越来越得宠,势力越来越大,连服装设计师都要为他们服务。

    隽芝从来没有羡慕过人有而她没右的任何东西,各有前因莫羡人,但孩子会不会是另外一件事?

    第二天上午,她去覆诊。

    医生说:“即使暂时不打算结婚生子,身体健康,也很要紧。”

    隽芝认为医生说得对,她决定接受治疗。

    下午,她约了小郭在制衣厂见。

    秘书满脸笑容迎出:“郭先生在挑选模特儿。”

    隽芝原不了解那甜密的笑脸因何而来,直至她看见那些前来试镜的模特儿。

    他们是半岁到三岁的幼儿。

    连卓尔不凡,风流倜傥的郭凌志都被他们逗得嘻哈绝倒。

    隽芝脸上不由得泛起与那秘书一模一样的笑意。

    一个约七八个月的女婴伏在她母亲肩上看见隽芝,忽尔笑了,一张小脸孔宛如粒甜豆,隽芝悸动,退后一步,决意到外头去等小郭。

    小郭跟着出来,“怎么样,可愿意拔刀相助?”

    隽芝摇摇头,“实在抽不出空来。”

    话一出口。才想起小郭的名句:没有空档,乃是因为不愿意抽空,隽芝涨红面孔。

    果然,小郭一双会笑的双目正在揶揄她。

    他说:“样版一出来,我们就拍摄目录册,你不是最爱虐儿吗,设计一些叫他们苦恼令母亲宽心的衣裳如何?”、

    隽芝心一动。

    小郭说:“我小时候扮过小蜜蜂。”

    “我做过小仙子。”隽芝说:“背着两只透明纱械的小翅膀到处走。”

    “翼子重不重?”

    “但是全班女生都要作那种装扮。”

    “我们居然都是那样长大的。”

    隽芝唏嘘,“真不容易。”

    “把你童年的梦借一点出来帮助我们的灵感。”

    “那是多年之前的事了,现在的小女孩并不稀罕与她们母亲穿得一样。”隽芝仍然拒绝。

    郭凌志笑笑,唐隽芝就是怕与孩子们有过分密切的关系。

    他们结伴到相熟酒馆去喝一杯。

    有那么巧就那么巧,碰见了易沛充。

    沛充与他们一照脸,第六惑就告诉他那男士便是送大蓬白色花篮的家伙,心中泛起一阵极之复杂的感觉,包括酩涩、妒忌、尴尬以及一点点感慨,他不否认他生气了,他最恨与人争夺感情。

    藉一口啤酒易沛充把这一切不满压抑下去。

    为什么成年人不能发泄情绪?该刹那他希望他只有七岁,可以大步踏前,一掌把那小子推开,将唐隽芝拉到身边来。

    易沛充朝他俩点点头。

    是郭凌志叫隽芝注意,“你有熟人在此。”

    隽芝很坦白地笑,“那是我的现役男友。”

    小郭连忙加居留神,外型现在不差,只是衣着有点老式,泰半是位专业人士,为着迎合中老年主顾品味,不得不心得老成持重,日久成为习惯。

    他不是燃烧的爱类型。

    隽芝说:“我过去与他打们招呼。”

    易沛充说:“隽芝,我正有事找你。”

    “现在不能说吗?”

    “人太多了。”

    “那么,今晚见。”

    沛充点点头,他自己有一所朋友要招呼:老同学辨妥移民,下星期就要动身。

    隽芝偕小郭离去。

    时势不一样了.上一代,他不约她,她就最好在家听音乐翻书报,怎么可以同别人上街!

    这一代,男女双方婚后亦免不掉社交生活,完全凭个人良知行事,对方无干涉权权利。

    隽芝老说女性的黄金时代早已过去,此刻易沛充惆怅地想,男性的流金岁月何尝不经已消逝。

    下班后一杯香茗一句温馨的“辛苦吗”早成绝响,辛苦?妻比夫更忙碌耐劳,地位收入可能高三五七倍,办公室里的事最好不要带回家去,以免自讨没趣。

    傍晚见了面,易沛充果然对酒馆一幕只字不提。

    “隽芝,”他开门见山道:莫若茜说你在看妇科医生。”

    这老莫!叫她别说,她却连别说都说了出去。

    隽芝生平至伯两件事:一是解释,二是自辩,故脸上变色,维持绒默。

    老莫这次多事,逼使隽芝疏远他,除此并无他法,她不能骂他,又不能怨他,唯有保持距离,不再透露私隐,以求自保。

    “隽芝,你倒底患什么症候?”他神情充满关切。

    “我只可以告诉你,不是癌症,没有危险。”

    “你为何坚持保留那么多不必要的秘密?”

    “那是我个人的意愿,我偏偏不喜展露内心世界,你又何必查根究底,强人所难。”

    “我是你的伴侣,唐隽芝,每一项手术都有风险,我担心你,我关心你,我想知道得多一些。”

    “莫若茜不是已经全部告诉你丁吗?”隽芝恼怒。

    易沛充问:“为什么你我之间的事要由第三者转告?”

    隽芝从没听过她自己用这么大的声音讲话,“因为躺在手术床上的是我,不是你,--!!!这不是两个人的事,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易沛充,别再烦我了。”

    “我愿意支持你。”

    “我不需要。”

    “这是我的失败。”

    “风马牛不相及,你偏扯一起,假如我自手术间苏醒,我俩关系自然继续,万一不再醒来,就此打住,这么简单的事,何用他人支持?”

    沛充倒抽一口冷气,“你真的如此坚强?”

    “这并非唐家女子本色,但我们自幼失母,无人可以商量,故遇困难,即时自闭,以便静心思考对策,我们没有张扬习惯,只怕外人笑话。”

    易沛充沉默,隽芝说的都是实话,他见过筱芝处理紧急事件,手法与隽芝如出一辙。

    做她们的伴侣,有时只怕会得寂寞。

    “医生是经验丰富的好医生,你大可放心,请你以后别再与他人谈论到这件事,以免影响我俩感情,今晚就说这么多,最近看过什么好戏?贵公司有无年轻貌美的建筑师登场?”

    沛充仍然充满挫败感。.”

    女友从不视他为支柱,财务问题,她找会计师,厨房漏水,找水喉匠,生病,求医生,感情有问题,说不定去信薇薇夫人信箱。

    易沛充知道有些幸运男人的女友事无巨细什么都对他们倾诉,要他们出头,而这些男人居然还身在福中不知福,嫌女人烦。

    唐隽芝从不烦他。

    易沛充没有地位。

    他只得问她:“服药期间可有特殊反应?”

    “这是一种帮助肿瘤收缩的男性荷尔蒙,服后臀线变壮,毛发生长旺盛,体内积水增加.皮肤黑色素显著。”

    “事后能否恢复正常?”

    隽芝微笑,“总留有痕迹,提醒当事人历劫的沧桑。”

    “我还是一样待你。”易沛充不加思索。

    算一算日子,隽芝仍可以先去深访筱芝,然后再回来等待宰割。

    女性在这种时刻总比男性刚强.翠芝闻言.只淡淡表示:“很普通的小手术罢了。”

    越低调越显得深沉成熟,隽芝也说:“是,医生每个下午都做一次两次,别同大姐提及,免影响她情绪。”

    翠芝笑笑,“你这个同她比,小巫见大巫。”也是事实。

    隽芝不再言语。

    “手术前后喝多点鸡汤就补回来了。”翠芝仍然轻描淡写。

    “我会把保险箱锁匙交给你。”

    “那些烂铜烂铁还是贵客自理的好.”翠芝笑,“你且来看菲菲图画比赛的得奖作。”

    她的声音已经略为颤抖,但是隽芝没听出来。

    待妹妹一告辞,翠芝便露出原形,泪盈于睫,今年是什么年,一姐一妹同时进院修理。

    阿梁一回来她便诉苦:“隽芝最可怜,还是小姐身分,已经患二期不育。”

    阿梁劝她,“你这样大惊小怪,徒然添增隽芝的压力。”

    “在她面前,我哪敢露出来。”翠芝叹息一声。

    阿梁表示赞许,“往好的方面想。也许隽芝要结婚了,所以要把病治好。”

    “做姐姐有义务照顾妹妹。”

    “她是个与来不同的妹妹。”

    “与众不同注定是要吃苦的。”

    “是吗,那么,为何我们都力争上游,又望子成龙?”

    翠芝肯定地回答:“因为人类愚蠢。”

    莫若茜拨过好几次电话给这名与众不同的作者,听得出隽芝的态度较先前冷淡,想来想去,不明所以然,含蓄的都会人统统是推理高手,谁会把心事说出来,只能凭智慧经验互相推测猜度对方心事,莫若茜忖揣半晌,只道是隽芝因病恹恹,对朋友再也提不起往日热情。

    并且,老莫想,不育妇女对牢孕妇,又有什么共同话题。

    隽芝带了简单的行李就上路去探访筱芝。

    她没有通知任何人来接飞机,叫一部计程车就令司机往电报山驶去。

    司机是白人,在倒后镜看她,然后问:“香港来?”

    隽芝点点头。

    “香港人都有钱,你也很有钱?”

    那还得了,隽芝急急嫁祸:“不,台湾人才有钱。”

    司机如梦初醒,“对,对,是,是。”马上接受事实。

    到达公寓门口,隽芝付美钞给司机的时候,适逢祝家老三在空地玩耍,他脚踩滑板,手持无线电遥控器,正把一辆小小玩具吉甫车支使得团团转,没有发觉隽芝这个访客。

    他背后便是著名的金门湾,烟霞中有点不真实感觉,似电影背景。

    隽芝唤那小子一声。

    那孩子抬起头来,见到隽芝,喜出望外.“阿姨,阿姨!”热情得不像话,笑着扑过来,他长高了,块头颇大,隽芝怕吃不消,连忙退后三步。

    小子走到大门前按通话器,“妈妈妈妈,阿姨来了。”

    通话器里是筱芝的声音,“哪个阿姨,说说清楚。”

    隽芝大叫:“是我,是我,隽芝来了。”

    一个洋妇路过,摇头表示唐人的喧哗无药可救。

    筱芝趿着拖鞋急急下楼来,一见到隽芝,连忙一把抱住,肚子挡在她俩当中,在所不计。

    筱芝腹大便便了。

    隽芝嚷:“咖啡,咖啡,给我一杯真的咖啡。”

    筱芝搂着妹妹边笑边上楼去。

    公寓只得两间睡房及一个休息室,一家五口,加隽芝六个人,只得两处卫生间,隽芝心中盘算,还是撤退去住酒店吧,怎么受得了。

    那个波多黎各籍女佣倒是把地方打扫得窗明几静。

    “老大老二在学校。”

    “老祝呢?”这才是隽芝关注的人物。

    “出去采购杂物,顺带接孩子放学。”

    “这些日子,他与你同居?”

    “离了婚还同居,那离什么婚?他住在亲戚家。”筱芝声音转为冷淡。

    人际关系,千奇百怪,尤以夫妻为甚。

    隽芝又问:“那位小姐,有没有追上来?”

    “我不知道,也没有打听,那是他人之事,没有时间精力去关心,已出之物,管谁拣去不一样。”

    隽芝只得唯唯诺诺,嗯嗯连声,埋头喝她的咖啡。

    “同你到市中心去逛街购物如何。”筱芝的精神似比她好。

    “我情愿睡一觉。”

    “喝完一壶咖啡才睡?”

    “是,那正是我对人对事的认真态度。”隽芝把话调转来说。

    她蜷缩在沙发上魂游太虚。

    迷蒙间听见祝家父子回来了,筱芝喝令二儿出示成绩报告表,老祝则与大儿商量下周学校捧球赛事宜,电话铃响,是易沛充拨来问候诸人,刚挂线,又闻孩子们抱怨冰淇淋已经吃光光。

    接着老祝答应带他们出去午膳,并且对躺在沙发里的隽芝置评:“平时那么精灵的一个人,谁起来似只猪,宰了她还做梦。”

    孩子们咕咕笑。

    隽芝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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