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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7

作者:温瑞安
更新时间:2017-10-09 17:23:12
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飞舞,这一带是烟花场所,这时分不可能冷清若此,但这幽寂想必是为了自己而设的罢?――方邪真笑着,借酒意踉跄着脚步,唱着一首悠远而哀伤的曲子,然后他卸下了包袱,解下了裹剑的蓝布,拢在袖子里,向黑暗的最黑暗处,清清楚楚地道:“姓回的,如果你不立刻回家去,那就滚出来罢!”

    他这句话一话完,黑暗里一切黑的事物,都动了起来,不但动,而且还动得很快,动得很诡奇,动得很可怕:

    他们都是人。

    全身被黑色涂得漆暗的人!

    方邪真马上发现他前、后、左、右都是敌人。

    黑色的敌人。

    这样一来,凡是黑,就是敌人。

    敌人连兵器都是黑色的。

    兵器虽是清一色的黑,但却有十六八种不同的兵器,甚至连在一般武林中颇为少见的流金挡、跨虎篮、旒云拨、拐子钩都在其中。

    而且还有暗器。

    连暗器都是黑色的。

    这些“黑人”却似乎有一种识辨自己人的记号,所以,毒招杀着,只向方邪真身上招呼,但绝对不会误伤了自己人。

    方邪真不能往地下钻。

    就算他有土遁的本领,但地下依然埋伏着敌人。

    敌人根本是要置他于死地。

    方邪真只有往上陡升。

    但他身子才一振,上面便有了声响。

    墙角、帘前、梁上、椽下、垣后、柱旁,莫不是埋伏有人,就待他一跃而起。

    方邪真长叹一声。

    那些“黑人”已遮灯蔽月,要不然,一定可以看见他无奈的神情。

    方邪真仰首望天。

    他一望天就拔剑。

    深碧的剑。

    黑夜的街心,漆暗莫辨的地方,蓦然抹过夺目晶莹的碧缘。

    惜惜在楼头上,看见了这一道剑光。

    美丽的剑光。

    流星般的剑光。

    惜惜忽然觉得被一种无由的感动所充满:

    绝世的剑光应该用来照亮绝世的容颜的。

    她一看到这道剑光,她就像被温馨迎脸一击:只有她知道,这道做绝天下无可捉摸的剑光,只有在方邪真留在“秋蝉轩”的灯下抚掌把玩,她也曾凑过脸去,为那令人震颤的碧色锋芒发出羡叹。

    ――这柄天下莫敌的剑,只有她看过、触过、抚过、爱过,在夜深人静时,注视它的美,分享它的寂寞。

    惜惜一念及此,觉得脸上都烧热了起来。

    她拿着水盆,一兜脑儿,相忘于江湖般的泼了出去。

    水花,水花。

    在黑漆里略映着晶莹,迅即没入黝暗里。

    水花水花。

    美丽的水花。

    绚灿的剑花。

    剑花起,黑暗里的人都浪分涛裂的开了一条路,方邪真身影横空而起,迎上了水花。

    他在水花里扬袖横扫。

    水花飞溅。

    水花似千百冰刺般的暗器,射往“黑人”的身上。

    “黑人”惨呼、哀嚎,一时间纷纷没入黑暗中。

    黑暗又成了黑暗。

    黑暗里没有人。

    浮云掩映,层云下的月亮隐隐微明。

    方邪真笑了,他的剑又收回鞘里,他在哼一首曲子,把曲子哼到告一段落之后,才毫不在意地道:“如果你是回万雷,就留下两条胳臂来,如果来的是回百响,留一条手臂就够了。”他望望天色道:“你们所作的恶孽,其实,留下一百条胳臂都难赎其辜。”

    第四章 黑旋风小白

    方邪真看也不看,继续往前走去。

    小白伸手。

    他的手正好拦住方邪真的去路。

    方邪真平平静静地说:“你的手不想要了?”

    小白瞳孔收缩,只道:“请不要走。”

    方邪真一笑:“如果我一定要走呢?”

    小白道:“我留你。”

    方邪真抬首望了望天,倦然道:“很好。”

    追命在旁,一见方邪真仰脸看天,忍不住叫了一声:“小心!”

    可是方邪真已然出手。

    这一次,追命、洪三热、刘是之、池日暮四人,无不亲眼目睹方邪真的出手。

    也无人不为之动容。

    方邪真出手只一剑。

    一剑就斩往小白的手。

    小白并不缩手。

    他的短刀在千钧一发间,及时架在臂上!

    兵器有谓:“‘一寸短,一寸险”,小白艺高胆大,与人交手,无论对手多强,莫不抢进中锋、近身相搏,他根本不怕。

    有些人天生不知畏惧为何物。

    方邪真的剑势,却突然变了。

    剑锷反撞向小白的胸膛。

    小白左手伸出,右手持刃救左臂,胸门露了一个小小的破绽。

    方邪真就击在这个窍门上。

    小白的姿势突然变了。

    他的左手已闪电般缩了回来,闪电般抓住剑锷,就像一条毒蛇只要仰首发出攻击,他更迅疾的抓住它的七寸一般。

    这时候,追命叱了一声:“使不得!”

    两人陡地分了开来,夹着几声裂帛的脆响。

    小白已在八尺开外。

    他身上的黑披风,已有三处裂口,胸前的黑衣,也有两处裂缝。

    那是剑气割破的。

    可是方邪真并未拔剑。

    他把剑架在肩上,有趣的看着小白,微笑说:“不错,你武功,还算不错。”

    就算是刘是之,也曾对小白下过这样的评语:“连小白都害怕的事,便决不能做,因为那根本不是人做的。”

    刘是之武功不能算高,便惜言如金,识见极高,向不轻许人,他说的话不仅在“兰亭池家”有分量,在武林中一样也有分量。

    人人都知道“兰亭池公子”帐下,有三大高手:足智多谋的刘是之,有勇有谋的小白,有勇无谋的洪三热。池家因而声强势壮。

    不过,此刻连小白的眼中也流露出一种神色。

    恐惧之色。

    方邪真的剑,未出鞘就划破了他衣衫七八道口子,而且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败在对方剑下的。

    方邪真一笑。

    然后他又回复了那一股郁色。

    英朗的悒色。

    他搭剑在肩,洒然行去。

    小白的脸色更黑了。

    他伸手。

    伸出左手。

    左手依然拦住方邪真的去路。

    方邪真倒有些诧异起来:“你不怕死?”

    小白道:“泊。”

    方邪真道:“你还敢拦我?”

    小白道:“公子要留你。”

    方邪真道:“你留得住我?”

    小白道:“留不住。”

    方邪真道:“既留不住,还不让开?”

    小白道:“留不住也得留。”

    方邪真的眼神突然厉烈了起来。

    ――是他的深郁被对方的拗执激起了战志?

    他一步就踏了过去。

    小白就在这一刹那间,发出了七道他平生极少施为的杀着!

    这七道杀着,平日至少可以毁去二十个劲敌,但而今这七道杀着,一齐使出,为的不是杀人,而是留人。

    留住一个人。

    ――留得住吗?

    小白闷哼一声,撞飞十尺。

    但他仍拦在方邪真面前。

    他的左手依然拦伸,可是鼻孔已渗出了两行血迹,嘴角也有一行血丝。

    方邪真对他摇了摇头。

    小白垂下了头,忽然,他又深深的长吸了一口气。

    然后缓缓的把气吐了出来。

    这一口气吐出来之后,他的眼神像烈火一般的被点燃起来,挺起胸膛,像一座山,脸上出现坚决无比的神情。

    他的左手伸着,仍拦住方邪真的去路。

    方邪真眼睛发了亮:“好,很好。”正要拔步前行。

    池日暮忽然扬声道:“小白,退下。”

    小白向池日暮报以不解的眼光。

    池日暮浅叹道:“留不住的。”

    小白垂下了手。

    方邪真微微一笑。随追命行去。

    追命见方邪真不再出手,这才放了心。

    两人行出好远,将近到城门,追命才问:“为甚么不投效池日暮?这是个最能大展身手之处,难道你想空负大志的过一辈子吗?”他们一路来上天入地。无所不谈,但就是没有再谈起刚才茶寮子里发生的事。

    方邪真皱皱眉,道:“为这些王侯公子争名夺地,值得否?我就算要雄图竞胜,也该图天下之功,立自身之业。”

    追命听取,笑了起来:“你有你的想法,我不勉强你,可是,在这世间,想要彻底的自立门户,不依傍任何人,谈何容易!”

    “就是不容易,所以才有趣。”方邪真停下步来,道:“你要进城了?”

    追命也望定他道:“是。”

    方邪真道:“我们也该在此地分手了。”

    追命道:“此地不分手,也总有分手的时候,不如在此地分了,干净利落。”他问方邪真,“你去哪里?”

    方邪真道:“教书。”反问,“你呢?”

    追命答:“衙门。”补了一句:“下次见面,再与你痛饮三百杯。”

    方邪真道:“我不常喝酒。”他补充一句说,“但你请,我便喝。”

    追命眼中充满了笑意:“多少都喝?”

    方邪真眼中也有笑意:“多少都喝。”

    追命退后,挥手:“别忘了你欠陪我喝酒。”

    方邪真也遥声道:“别忘了你欠请我喝酒。”

    追命含笑道:“一定。”

    方邪真转身而去。

    沿西河走到大而小胡同,再转入撅李西街,便是熊员外的宅子。熊员外原本是京里的吏部主事,而今年纪大了,辞官归故里,家里有两个孩子,分外顽皮好武,总找不到好老师。熊员外在偶然的机遇下见过方邪真,一眼看出他是个志气清奇、学博思精的人,于是礼聘他管教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大的叫熊文功,小的叫熊武德,两人都被骄纵惯了,顽劣异常,仗着护院教会的几下拳脚,把方邪真之前的教师,全不是气走,便是打跑了。倒是方邪真来了以后、把一对小孩全治得服服帖帖,熊员外当然觉得自己并未看走眼,对方邪真自然礼遇有加,然则他只知道方邪真是不同凡响,但却不知道他岂止不同凡响。

    这天,方邪真像往常一样,扣响了熊家的门,管家福头出来张望,一见是方邪真,便客气又热烈的把他迎进了厅堂,一面请仆役传报熊员外,口里一叠声他说:“方夫子,你坐坐,你先请坐坐,我家老爷,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方邪真觉得今天熊家上下,跟平常大为迥异,诧道:“今天两位小少爷不念书么?”

    福头摇手摆脑他说:“啊啊,是是是,不是不是,这个么,这个……”

    这时熊员外匆匆踱了出来,一见方邪真,就堆起笑脸,“长揖不已:“方大侠有怪莫怪,老朽目昏眼庸,不认老哥威名,竟敢请大侠屈此管教小犬,实在是……请海涵原宥!”

    方邪真一怔:“东翁,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熊员外只是一味赔笑:“没有意思,老朽怎敢有别的意思,只是令侠士委屈了这么段日子,实在是昏昧无识之至,这儿是……”他叫小厮原本准备好的一百两银子,“一点小小意思,请先生……万请方大侠赏脸收下。”便要小厮把银盘奉到方邪真面前,力促方邪真收下。

    方邪真心里已明白了几分。他在熊府任教,润酬已算厚待,每年不过约莫三十两,熊员外这一记大手笔,自然是别有内情,当下便道:“东翁,敢情是在下才浅识薄,你要辞退在下不成?”

    熊员外急得干抹汗:“方侠士,你千万别这般说,老朽以前是不知之罪,现在已识真身,怎耽得起你的前程……方大侠,这……这……老朽怎敢跟池家的人相争!”

    方邪真这一听,已把住了底蕴,脸色一沉,道:“我决无意要过池家,东翁可以免虑。”

    熊员外一听更急,只软声挨气他说:“这可万万不行。池二公子是人中龙凤,又是洛阳首富,最近皇上正拟赐封‘洛阳王’,看来池公子多半实至名归,池公子赏重的人,老朽天大的胆,也不敢沾,这万万使不得也,只请方大侠胸怀大量,勿记旧过,在池公子前多美言几句,不使老朽为难,已经感恩戴德

    方邪真并没有收下熊员外的银子,便断然离开了熊宅,一路上,觉得很有些憋气,便到“依依楼”去。

    “依依楼”是城里最出名的一家青楼。

    老鸨一见到他,就知道他是来找惜惜的,于是赔着笑脸引方邪真上楼去见惜惜。由于方邪真一向并不阔绰,也不算太过寒伧,而惜惜一向对他又独具慧眼,老鸨和楼子里的人,对方邪真既不热烈,也不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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