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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32

作者:张爱玲
更新时间:2017-10-09 15:38:11
箱子。太大太重,二人一失手,箱子在台阶上滚下去,像块大石头一样结实,里面声息毫无。学生之一不禁道:“这箱子理得好!”倒是个“知音”。

    〖④Mildred Pierce,台湾译名为“欲海情魔”,是好莱坞著名女星琼・克劳馥一九四五年的代表作,她并以此片赢得了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故事描述一个牺牲一切要满足女儿的母亲,最后却因女儿卷入了一场杀人命案。〗

    但是她从来没看见过什玉瓶。见了拍卖行开的单子,不禁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想道:“也没让我开开眼。我们上一代真是对我们防贼似的,‘财不露白。’”

    蕊秋战后那次回来,没惩治她给她舅舅家出口气,卞家也感到失望,没从前那亲热。几个姑奶奶们本来崇拜蕊秋,将这姑妈视为灰姑娘的仙子教母,见她变了个人,心也冷了,不过尽职而已。

    这天在饭桌上蕊秋忽向楚娣笑道:“我那雷克才好呢,在我箱子里塞了二百叨币。他总是说我需要人照应我。”

    九莉听了也没什感觉,除了也许一丝凄凉。她在四面楚歌中需要一点温暖的回忆。那是她的生命。

    叨币――想必蕊秋是上次从巴黎回来,顺便去爪哇的时候遇见他的。雷克从香港到东南亚去度假。他是医科女生说他“最坏”的那病理学助教,那矮小苍白的青年。

    九莉量的使自己麻木。也许太澈底了,不光是对她母亲,整个的进入冬眠状态。腿上给汤婆子烫了个泡都不知道,次日醒来,发现近脚踝起了个鸡蛋大的泡。冬天不穿袜子又冷,只好把袜子上剪个洞。老不消退,泡终於灌脓,变成黄绿色。

    “我看看。”蕊秋说。

    南西那天也在那里,看了有声。南西夫妇早已回上海来了。

    “这泡应当戳破它。”蕊秋一向急救的药品都齐全,拿把小剪刀消了毒,刺破了泡。九莉腿上一阵凉,脓水流得非常急,全流掉了。她又轻轻的剪掉那块破裂的皮肤。

    九莉反正最会替自己上麻药。可以觉得她母亲微凉的手指,但是定著心,不动心。

    南西在旁笑道:“哟,蕊秋的手抖了。”

    蕊秋似笑非笑的继续剪著,没作声。

    九莉非常不好意思。换了从前,早羞死了。

    消了毒之后老不收口,结果还是南西说:“叫查礼来看看。”杨医生是个红外科大夫,杀鸡焉用牛刀,但是给敷了药也不见效。他在近郊一家大学医科教书,每天在校中植物园里摘一片龙角树叶,带了来贴在伤口上,再用纱布包扎起来。天天换,两三个月才收了口。这时候蕊秋就快动身去马来亚了。

    楚娣在背后轻声笑道:“倒像那‘流浪的犹太人’。”――被罚永远流浪不得休息的神话人物。

    九莉默然。这次回来的时候是否预备住下来,不得而知,但是当然也是给她气走的。事实是无法留在上海,另外住也不成话。

    一度甚至於说要到西湖去跟二师父修行。二师父是卞家的一个老小姐,在湖边一个庵里出了家。

    行期已定,临时又等不及,提早搬了出去,住在最豪华的国际饭店,也像是赌气。

    一向总是说:“我回来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但是这次楚娣把这公寓的顶费还了她一半,大概不预备再回国了。

    理行李的时候,很喜欢楚娣有一湖绿色小梳打饼乾筒。

    楚娣便道:“你拿去好了,可以装零碎东西。”

    “你留著用吧,我去买这一盒饼乾就是了。”

    “你拿去好了,我用不著。”

    九莉想道:“二婶三姑这样的生死之交,会为了一小洋铁筒这样礼让起来。”心下惘然。

    临走取出一副翡翠耳环,旁边另搁了一小摊珠宝,未镶的小红蓝宝石,叫九莉拣一份。她拣了耳环。

    “剩下的这个给你弟弟,等他结婚的时候给新娘子镶著戴。”

    碧桃来了。蕊秋在这里的时候本来已经来过,这次再来,一问蕊秋已经走了。

    楚娣与碧桃谈著,不免讲起蕊秋现在脾气变的,因笑道:“最怕跟她算账。”她们向来相信“亲兄弟,明算账。”因为不算清楚,每人印象中总彷是自己吃亏。人性是这样。与九莉姑算账,楚娣总是说:“还我六块半,万事全休。”这天提起蕊秋来,便笑道:“她给人总是少算了,跟她说还要生气。”

    碧桃笑道:“‘呆进不呆出’!”

    九莉听了心里诧异,想道:“人怎这势利?她一老了,就都叛亲离起来。”

    燕山来了。

    在黄昏的时候依偎著坐著,她告诉他她跟她母亲的事,因为不给他介绍,需要解释。

    没提浪漫的话。

    “给人听著真觉得我这人太没良心。”她未了说。

    “当然我认为你是对的。”他说。

    她不是不相信他,只觉得心里一阵灰暗。

    九林来了。

    他也跟碧桃一样,先已经来过,是他表姐兼上司太太把他从杭州叫了来的。这次母子见面九莉不在场。

    当然他已经从表姐那里听见说蕊秋走了,但是依旧笑问道:“二婶走了?”脸上忽然现出一种奇异的讽刺的笑容。

    他是说她变了个人。

    九莉泡了茶来,笑道:“你到上海来住在家里?”

    “住在宿舍里朋友那里。”他喝著茶笑道:“到家里去了一趟。带了两袋米去。住了一晚上。有个朋友有笔钱交给我收著,不知道什时候给二叔搜了去了,对我说:‘你这钱预备做什用的?你要这些钱干什?放在我这儿,你要用跟我拿好了。’我说:‘这不是我的钱,是朋友的,要马上拿去还人家的。’”

    九莉听了十分震动。但是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怪她弟弟粗心大意,钱怎能带去?当然是他自己的积蓄,什朋友交给他收著――他又是个靠得住的人!他没提翠华,也说不定是她出的主意。

    九林又道:“二叔写了封信跟绪哥哥借钱,叫我带去寄。我也许有机会到北边去一趟,想跟绪哥哥联络联络,这时候跟人家借钱不好,所以没给他寄。”

    九莉又震了一震。

    “二叔怎现在这样窘?不是说两人都戒了烟了?”

    九林皱眉道:“二叔就是那样,现在简直神经有问题。抵押到了期,收到通知信就往抽屉里一搁。娘告诉我的。娘都气死了。”

    “娘也许是气他不把东西落在她手里。”

    九林急了。“不是,你不知道,娘好!是二叔,自己又不管,全都是这样糟掉了。倒是娘明白。”

    九莉想道:“他爱翠华!”

    当然她也能懂。只要有人与人的关,就有曲解的地,可以自骗自,不像蕊秋只是一味的把他关在门外。

    九莉曾经问他喜欢哪个女明星,他说蓓蒂黛维斯――也是年纪大些的女人,也是一双空空落落的大眼睛,不过翠华脸长些;也惯演反派,但是也有时候演爱护年青人的女教师,或是老姑娘,为了私生子的幸福牺牲自己。

    “你为什喜欢她?”她那时候问。

    “因为她的英文发音清楚。”他嚅起来:“有些简直听不清楚。”怕她觉得是他英文不行。

    她可以想像翠华向他诉说他父亲现在神经病,支开他父亲,母子多说两句私房话,好让他父亲去搜他的行李。

    她起身去开抽屉取出那包珠宝来,打开棉纸小包,那一撮小宝石实在不起眼,尤其是在他刚丢了那些钱之后。

    “这是二婶给你的,说等你结婚的时候给新娘子镶著戴。”

    他脸上突然有狂喜的神情。那只能是因为从来没有人提起过他的婚事。九莉不禁心中一阵伤惨。

    蕊秋从前总是说:“不是我不管你弟弟的事,只有这一个儿子,总会给他受教育的。”

    不给他受教育,总会给他娶亲的。无后为大。

    乃德续娶的时候想再多生几个子女,怎现在连绝后都不管了?当然,自己生与儿子生,是人我的分别。她一直知道她父亲守旧起来不过是为他自己著想。

    还是翠华现在就靠九林了,所以不想他结婚?

    因为心酸,又替他觉得窘,这片刻的沉默很难堪,她急於找话说,便笑道:“二婶分了两份叫我拣,我拣了一副翡翠耳环。”

    他笑著应了声“哦”,显然以为她会拿给他看。其实就在刚才那小文件柜同一抽屉里,但是她坐著不动。他不禁诧异起来,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再坐了一会就走了,微笑拾起桌上那包珠宝揣在袋里。

    她告诉楚娣他说的那些。楚娣气愤道:“听他这口气,你二叔已经老颠倒了,有神经病,东西都该交给他管了。”

    九莉想道:“她难道还卫护这倒过她的戈的哥哥?还是像人有时候,亲人只许自己骂,别人说了就生气?”

    不是,她想楚娣不过是忠於自己这一代,不喜欢“长江后浪推前浪”。

    那副耳环是不到一直径的扁平深绿翠玉环,在小金子上,没耳朵眼不能戴,需要拿去换个小螺丝钮。她拿著比来比去,头长,在鬈窝里荡漾著的暗绿圈圈简直看不见。

    留了一年多也没戴过,她终於决定拿去卖掉它。其实那时候并不等钱用,但是那副耳环总使她想起她母亲她弟弟,觉得难受。

    楚娣陪她到一个旧式首饰店去,帮著讲价钱卖掉了。

    “买得价钱不错。”楚娣说。

    九莉想道:“因为他们知道我不想卖。”

    他们永远知道的。

    正文 十二

    更新时间:2009-4-10 19:14:37 本章字数:13718

    燕山笑道:“,你到底是好人坏人?”

    九莉笑了起来道:“倒像小时候看电影,看见一个人出场,就赶紧问‘这是好人坏人?’”

    当然她知道他是问她与之雍的关。他虽然听见说,跟她熟了以后,看看又不像。

    他拥著她坐著,喃喃的说:“你像猫。这猫很大。”

    又道:“你的脸很有味道。”

    又笑道:“,你到底是好人坏人哪?”

    九莉笑道:“我当然认为我是好人。”看见他眼睛里陡然有希望的光,心里不禁皱眉。

    刚认识的时候她说:“我现在不看电影了。也是一种习惯,打了几年仗,没有美国电影看,也就不想看了。”

    他有点肃然起敬起来,彷觉得这也是一种忠贞。她其实是为了省钱,但是看了战后的美国电影广告也是感到生,没有吸引力,也许也有对胜利者的一种轻微的敌意。

    隔了些时他说:“我觉得你不看电影是个损失。”

    她跟他去看了两次。灯光一暗,看见他聚精会神的侧影,内行的眼光射在银幕上,她也肃然起敬起来,像佩服一个电灯匠一样,因为是她自己绝对做不到的。“文人相轻,自古皆然。”

    他对她起初也有点莫测高深,有一次听她说了半天之后笑道:“喂,你在说些什?”

    他出去很少戴黑眼镜,总是戴沉重的黑框或是玳瑁边眼镜,面貌看上去完全改观,而又普通,不像黑眼镜反而引入注目。他们也从来不到时髦的饭馆子去,有时候老远的跑到城里去吃本地菜或是冷清清灰扑扑的旧式北方馆子,一个楼面上只有他们一桌人。

    有一次两人站在一个小码头上,码头上泊著一大木船,没有油漆,黄黄的新木材的本色,有两层楼高,大概是运货的。船身笨重,虽也枝枝橙哑有些桅竿之类,与图片中的一切中国帆船大不相同。

    “到浦东去的。”他说。

    不过是隔著条黄浦江的近郊,但是咫尺天涯,夕阳如雾如烟,不知道从哪个朝代出来的这一船,她不能想像在什情形下能上去。

    “你的头是红的。”

    是斜阳照在她头上。

    他的国语其实不怎好。他是上海很少见的本地人,有一天跟楚娣讲起有些建筑物的沧桑,某某大厦本来是某公司某洋行,谈得津津有味,两人抢著讲。九莉虽然喜欢上海,没有这种史感,一方面高兴他们这样谈得来,又像从前在那黑暗的小洋台上听楚娣与绪哥哥讲筹款的事,对於她是高级金融,一窍不通,但是这次感到一丝妒意。正是黄昏时候,房间里黑下来了,她制止著自己,没站起来开灯,免得他们以为她坐在旁边不耐烦起来,去开灯打断话锋。但是他们还是觉得了,有点的住了口。

    她觉得她是找补了初恋,从前错过了的一个男孩子。他比她略大几岁,但是看上去比她年青。

    她母亲走后不久,之雍过境。

    秀男打了电话来,九莉便守在电梯旁边接应,虚掩著门,免得铃还要在门外等一会,万一过道里遇见人。天冷,她穿著那件车毯大衣,两手插在口袋里。下保留了原来的羊毛排,不然不够长,但是因为燕山说:“这些头有点怪”,所以剪掉了。

    之雍走出电梯,秀男笑著一点头,就又跟著电梯下去了。

    “你这样美。”之雍有点迟疑的说。

    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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