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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35

作者:兰晓龙
更新时间:2017-10-09 14:59:43
你喊报告,立正敬礼!咱们俩就是一支军队!再这么着,以后咱们的饭归六连管了,咱们双人成列,三人成行,排着队去,拉歌唱歌,口令照喊!倒看谁先泄了这口气!你爽了吧?

    ……不是爽不爽,是应该的。

    高城哽得说不出话来,带着口火气跑开。许三多不疾也不缓,跟在他身边保持一个双人成列的队形。

    连队食堂里,歌声和口令声此起彼伏地一路响过来,过六连时却一下断了,由不得大家目光不住地往这边扫。这当然是七连的位子。高城和许三多一官一兵孤零零在旁边立正。

    六连长瞧着难受,轻声劝道:七连长,要不你俩先进去?

    高城梗着脖子:没那事。七连番号没撤,那就得排在六连后边。说罢看了许三多一眼,不想,许三多以为是唱歌的暗示,一挥手竟唱了起来:

    我有一个连队我有一杆枪,预备唱!

    然后就自己唱开了。在众多的合唱中一个独声显得孤单而独特,高城想阻止早就来不及了,只好张合着嘴干跟着。

    六连长顿时就笑,他说老七,快停吧,您就别自虐了。

    高城一下子冒了火,声音吼得比许三多的还响。

    六连长只好不再说话,讪笑着和他的兵尽量把头别往一边。

    众多的合唱中,两个人的歌声格外孤苦零仃,最要命的是七连的歌起得比别人晚了至少半曲,几个连队都停了歌声,他两人还在唱着。

    六连唱完歌就进去了。看着高城,六连长再也笑不出来,他回到高城身边吩咐道:兄弟,别唱了,我求你进去。

    高城没理那碴,直着脖子吼得更凶,一直到把歌唱完。

    然后:立正!稍息!齐步走!两人正步迈进食堂。

    六连的人几乎都在等着,等着这两个为面子耽误吃饭的人。

    高城和许三多几乎没勇气去看旁人的目光,仍认为旁人的目光是讪笑和责难。两人径直走到专为他们预备的小桌坐下。六连指导员大声喊道:通信员,把七连长他们的餐具拿过来!

    高城说不行,你们那桌是连排长专用的。

    六连指导员的声音大,整个食堂都在回应,他说该着的!我抓十次军人风纪还比不上你这一首歌唱得透!

    高城这才注意到旁边那士兵的目光,那明摆是种尊敬,因为两人刚做的是别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六连长亲自动手,把高城和许三多的餐具都拿了过去。

    他对高城说:兄弟,真服了你了,两个人就把我们一个连比下去了!许三多,你也过来,老早就想听你说说训练的经了。

    两个人只好老老实实地和他们坐在一起。

    这一餐,他们聊了很久,一直聊到兵们都吃好了饭走了。

    指导员说七连长,咱们是比不上七连的,可也不想

    太输给七连。高城苦笑着,打扫完最后一口菜,摇摇头,没有说话。

    六连长说老七,你别犯愁。换别人留守我就说没戏了,可你们俩,一个军校优等生,两届优秀连长;一个全能尖兵,奖旗拿了半幅墙。团里肯定是另有深意。

    高城说我不要什么深意,我的兵能回来吗?他有点要火了。

    六连长捅了高城一下:我就跟你说一句,许三多,是你的事。

    许三多在一群干部中坐着很不适应。

    六连长自顾分析着:许三多,你可是我们几个连打破脑袋想要过来的兵,可最后团里来了个不了了之,你说这正常吗?老七,你也依此类推,一个连不是白撤的,必须要有大变动……

    有一个公务兵,在门口问话,问钢七连连长高城在吗?

    高城说:我是。

    公务兵说:团部紧急通知,叫你马上去团长办公室!

    上边命令,高城升调担任师属装甲侦察营副营长。

    高城在团长的办公室里看不出喜色,也看不出别的什么。团长盯着,没听到高城异议,他就算是满意了。两人默默地打量一会,团长最先开口了,他说你有什么话要说?高城果然很平静地回答说:我服从命令。

    团长笑了笑,说好像还是有些情绪?因为钢七连?

    高城说:这两天我刚明白了一个道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刚才我又明白一个道理,无业即业,无图即图。团长说什么意思?高城道:最重要的是先做好手上的事情,这是一位士兵让我明白的道理。

    是许三多?

    您还记得他?

    你们是钢七连剩下的最后两个人。

    我有一个要求,我想带几个骨干去装甲侦察营。

    团长随即笑了:说说你的人选。

    第一个,许三多。

    团长又是笑笑,说门都没有。七连还有物资,许三多归团部管理,看守物资。

    他根本不该做这种事的,您一定有别的意图。

    团长笑笑,不置可否。

    高城说那么,我要伍六一。

    那也是个狠角。团长想了想:走了你也罢,还要顺走我一个好兵?想都别想。还有什么事吗?高城说没有了。团长说那就好自为之吧。三年军校,一年排长,三年连长,我希望你对得住这七年。高城只好走了,到门口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团长正看着桌上的战车模型出神。高城最后说出自己的担心,他说如果我再走了,钢七连就剩下许三多一个人了。团长点点头,他说我知道。高城便什么都不能再说了,他只有悄声地把房门带上。

    高城回来的时候,许三多正在打扫着七连的走廊,这种平常由值日轮做的事情,现在只能他一人做。高城径直奔许三多过来,看得出,这可能是他对钢七连最挂怀的一桩心事了,他说许三多,我调任师部装甲侦察营副营长,这就得走。他的身后跟着好几个兵,是来帮他搬东西的。

    听了高城这话,许三多惊喜得有点失态。

    他说:连班长都说你有抱负有想法有志气!

    高城说:以后钢七连只剩你一个人了,许三多,当兵的,再苦都是一起苦,就算死都是抱成一团死,可一个人……你知道一个人代表什么吗?高城有些悲悯许三多了。

    许三多愣了,他当然明白那代表什么。

    一名师部参谋已经在后边跟了过来。

    高城说我不知道团长怎么想,但我打算找我爸帮帮你。

    不用。许三多的回答很简单。

    高城说如果我爸知道有这么个士兵,一定很愿意帮忙的。

    后边的参谋急了,他说副营长,咱们得赶紧回师部报到。您的行李在哪?许三多赶忙替他推开高城的房门,说在这里。高城还想劝他两句,他却对着他连连地摇着头。

    高城的行李主要是书。许三多两三下帮他捆好,扛到车上,高城的行李就算搬完了。

    高城就这样走了。

    钢七连眨眼间就要只剩许三多一个了。

    高城的手一直搭在后车门上,他很想说点什么,对着许三多却真找不到词了。看惯了高城的雷厉风行,参谋有些奇怪,他说副营长,咱们赶紧吧?许三多帮高城拉开了车门,让高城快点上车。高城却迟疑着。

    最后说:许三多……我看错你了,看错了好几次。

    许三多说:连长……副营长,您该走了。走吧。

    你叫我连长吧。你不是还叫史今班长吗?你就叫我连长。

    连长,走吧。

    许三多,这三年我做了你连长,这一辈子我是你哥们。

    他在许三多胸上狠狠砸了一拳,为了掩饰自己的留恋,简直是手忙脚乱地上了车。

    车立刻就开动了,将一个许三多和钢七连扔在了后边。

    暮色浸满了七连的宿舍。

    许三多拄着拖把,呆呆地在看着一间间空空荡荡的宿舍。

    他抓着高低铺做了会引体向上,抓着床杠翻到了上铺,呆呆地躺在空铺板上。

    他把一个个马扎排成方队队形,又一个个打开空空的储物柜,然后他拿一个水杯当麦克风唱了首歌,没唱完又到走廊上翻了十来个筋斗,最后又回到屋里在桌上拿大顶。

    这就叫自由,往常做这任何的一件事,他都能想得到什么下场,其实就现在这会,他也在盼望那个被人呵斥的下场。

    可无人呵斥。

    连长离开的时候,许三多并没觉得太难受,至少不像班长走时那么难受,只是忽然觉得屋子一下大了几万倍似的,让他非得去做一些以前绝不会做的事情。

    后来他知道,这叫空虚。

    晚上月光很好。

    月夜的军营万籁俱寂。

    许三多默默地躺在地上。躺够了,他就往回走,扶着墙,从走廊上一边摸着一边走。周围黑漆漆的。摸到三班虚掩的房门时,直挺挺地摔了进去。

    他让自己倒在地上,而且久久地躺着不动,好久好久,才爬到了床上。那不是他的床,那是一张光板床。他好像听到高城在黑暗的什么地方点数:……马镇宇!吴一兵!史今!伍六一!东方式!白铁军!甘小宁!马小帅!许三多!……

    有!

    许三多在床上跳了下来。

    ……刘亮!何铁虎!成才!铁铮!李寰!杨小翼!

    许三多寂寥地推开房门,走向空空的走廊。

    ……李苑!明志宇!侯若英!杜海!陈志超!浦迅!海辉!

    许三多一个屋一个屋地帮他们把房门推开,把灯打开……

    夜巡的两名警侦连士兵看到了,过来用手电照住他。

    熄灯号早吹过了,你没听到吗?

    许三多失神地看了看他们,然后说:

    我发现……有一只耗子……

    第十二章:孤独之后

    人这辈子好像一定会碰上这种时候:没人关心,没人搭理,一天天地下来,有些浑浑噩噩,刚开始还想想事,到后来依稀堵在心口的一块东西变得越来越着实,到最后你终于放弃计划,不再去度量时间,只记得那种骨鲠在喉的感觉。

    堵着的那块东西叫孤独或者是自我,这么说不够科学,可我觉得这两个词同义,至少没有自我的人不会觉得孤独。可谁都有个自我,即使木讷如我也有个自我,而且好像我还蛮自我的,因为我孤独的时间比较多,至少看上去落落寡合的时候居多。

    军队把这叫内向。

    我的概念是没有概念,除了几个主要的人生定义外也没什么定义,事情可能走向任何方向,但最可能的是走向你使劲的方向。

    所以那段倒霉的时间别人会叫作落拓或者潦倒,我倒不太觉得,除开没了方向,我基本还是以正常的步子踏着步。

    跟六连搭伙吃饭,每两天去团部某干事那里报一次到。我现在归团部管理了,但团部又并不存在,说实话我是随着七连家当打成了包袱的某个部分,这就是所谓的看管营房。

    说起来跟在草原上看守输油管道有点像,可远比那难受,就算我是个从没经历辉煌的人,可至少也见识过了钢七连的辉煌。

    有句话叫曾经沧海难为水,说这话的人有点不知进退,可我那时候连方向都没了又哪来的进退?

    那段时间除了一些例行公事,我没跟人说过话。

    我的办法是竭力抓住还看得见的任何方向,班长和连长走的时候都说你看书,学文化,要上进。

    好。

    我就看书。

    看书就是看书,不是个目的性太强的行为,一些不切实际的书反倒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派上用场。

    谢谢团里的图书馆,我过得至少不用数着时间。

    还有就是别放弃你觉得对的规则,尽管那很累,有一天早晚不跑那五千米及其他,确实很舒服,而且也没人管你,可最好别那么想,有过拉练经验的人都知道,中途休息时千万别解下背包,除非你打算往下的路程如在地狱。

    现在我每天做的反而不如那时候多了,有了时间也有了空间,好像也有了思考的自信,可是我发现……

    我们忙于思考人生意义的时候,往往淡漠了每一件小事的意义。

    ★二级士官许三多

    许三多依然是穿着沙背心,打着沙绑腿,天刚蒙蒙亮就跑起来了。脸上,却是一片空寂。

    一群晨练的兵惊诧地看着许三多超过他们,而且身上是负了荷的,这几乎是犯了众怒,于是操场上开始了一场无形的争夺。许三多并没意识到身后的追赶,他一边跑,一边在嘴里喃喃地自语着:我叫许三多,我是一个兵,是T师B团三营钢七连一排三班的兵。我是许三多,我当了三年零两个月的兵……

    这几个月,许三多已经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了,好像不跟自己说点什么,头脑就不会清醒。

    那群士兵们追着追着,怎么也追不上,最后便不再追了。

    你们不追是你们的,许三多自己还在不停地跑着,嘴里也一直不停地喃喃自语:……我是钢七连的第四千九百五十六个兵,我是钢七连的最后一个兵,不,钢七连有五千人,我是留在钢七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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