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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2

作者:温瑞安
更新时间:2017-10-09 14:53:40
爷,谢大人在‘愚缸’苦候已久,早备水酒。请二位即行过去赏光是盼,”

    来催促的人便是何尔蒙。

    庄怀飞望望铁手哈哈笑道:“山里有老虎,缸里有大鱼。但总不能不去吧?”

    铁手却比他沉重,“一定要去。若不去,就等于认了罪了,若去有惊险,弟与兄同担。”

    庄怀飞低了低头,才道:“我有点怀念。”

    铁手问:“怀念什么?”

    庄怀飞:“我们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

    “怀念个啥!”铁手说道:“今天就是,一切没变。”

    庄怀飞忽然觉得一口血气,涌上喉头,忍不住道:“你我相交一场,已是不枉,你不知前因后果,个中原委,还是不要插手是好。我兄名声,如日方中,不要为找而耽误。”

    铁手微怒道:“此案因由,我确未明,但兄侠骨光明。已不必置疑。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不明白的就说清楚,你现在就算不拿我当朋友,我也一样死磨硬泡,几许风雨,点指江山,海阔天高,灰飞烟灭,就让我跟你分这个担。刀山火海走一趟。”

    庄怀飞好像在看一个怪人,“你没把事情弄清楚就帮我?”

    铁手道:“你的为人我很清楚,不帮你帮谁?”

    庄怀飞瞪了他个半晌.才说:“你生平有好友无数,敌人多,朋友更多,看来传言非虚。”

    铁手淡淡笑道:“我一向喜欢交朋友,有交无类。”

    庄怀飞哼道:“但我的朋友一向不多。”

    铁手笑道:“我兄一向择友慎重,不像我,投缘即是知交。”

    庄怀飞还是不笑。

    他的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

    他绷住脸,一字一句的道:

    “但我交你这个朋友,总算没有交错。”

    说罢,大笑。

    两人在大笑中携手而行。

    赴约去。

    跟铁手联袂踏步而行的庄怀飞,仍不忘回头向他的同僚也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部属打趣道:

    “你别怕,我和铁手都还不打算要逃。”

    何尔蒙依然恭敬得像在死人墓前鞠躬似的说:“卑职不怕。就算要逃,庄爷也不会撇下卑职逃。”

    庄怀飞哈哈大笑:“没事没事,没这回事,我们如你所愿,到‘愚缸’喂鱼去。一切依计,只求平安无事。”

    “是。”何尔蒙庄重地又说了一句,“是。”庄怀飞与铁手一路低声笑谈而去。

    何尔蒙却似影子一样跟在后边。

    “愚缸”的围墙是圆形的,像一口大缸。

    苑外有修竹翩翩,山凤时徐时疾,更显萧萧湘意。

    园里有花。有草。有木。有亭、有阁,最多的还是:

    一缸缸的鱼。

    走入了园子里,对着这一缸缸不同族类但同样失去自由的鱼,铁手忽生奇想:

    这院子其实是一口大缸,一个个人只是里面的一条条鱼,也许,在神的眼底下,自己这些人只不过是缸里的鱼抢吃的几条蚯蚓,而发生的事只不过是茶杯里几片茶叶的浮沉。

    那还争个什么?

    可是人活着总是要争的。

    至少,得争一口气。

    一一没这口气,何异于死?

    这自是非争不可。

    谢梦山坐在那儿。

    居中。

    他身边有两个人,却不是坐着,而是站着。

    他们都不敢坐。

    因为谢梦山是他们的主人,他们是谢知县的奴仆。

    可是这“奴仆”却有非凡的名头:一个绰号为“有如神助”,姓余名神负;一个江湖人称“乐极碑”,何姓可乐名。

    两人都是高手。

    而且都是谢梦山身边的死士――

    能有这种“死士”,可见收服决不容易,而且任用也决不简单。

    但何可乐和余神负只对谢梦山服服帖帖,忠诚不贰。如过加上不在现场的副总捕梁失调和乡军统领杜老志,可以说谢县令手下“三个半死士”都”齐全”了。

    谢梦山在场的地方,他们自然不敢逾越,不敢坐卧,但凡有他们在场,便谁都不敢造次,啥都不敢做。

    因为怕错。

    ――一旦犯错,可怕后果。

    “现在唯一坐着的,是在谢梦山对面的人:

    唐天海。

    他们遥遥相对。

    桌子也是圆的。

    园子也是圆的。

    桌上已备好了水酒、菜肴,只等人来。

    人,来了。

    铁游夏。

    庄怀飞。

    谢梦山笑。

    他很快已看得出来:

    这两人是好朋友。

    一一他们是那种拆不散的好友。

    他们之间好像结成了一体。

    一种团结。真诚。信任的力量。

    他几乎是马上的就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他大笑着说了第一句话:

    “打神腿。铁手捕,都来了,真好。”

    ――既然拆不散,便替他们撮合,再从中观察;有无破绽,觑准了再发劲攻袭。

    最好,是“离间”一下再说。

    是以,看似随便一句话,却捧庄怀飞,压抑铁手。

    ――谁说排名不分先后?若真不计较,又何必排队?

    第二句话便是。

    “坐。”

    凳子是圆的。

    石凳。

    铁手先金刀大马的坐了下去,道,“谢座。”

    庄怀飞也四平大马的坐了下来,说道,“谢赐座。”

    他客气一些,是因为谢梦山既是他上司,也很可能是他的岳父。

    他对上司和长辈,自然应该尊敬些。

    他就坐在铁手的对面,谢梦山与铁手之间。

    刚才为他们引路的何尔蒙,就垂手立在他后面。

    不但垂手,也垂首,甚至垂目。

    一一一向以来,这个武林人称“低首金刚”的何尔蒙,一直都以垂头耷耳的姿态对人,像完全没有火气。

    如果你以为他真的没有火气,那就错了。

    他早年的外号也叫“金刚”,但前面两个字改成了“火爆”――近二十年来他收敛了火气,改而垂头丧气,才换来这样的称号。

    虽然不雅,但他宁可自己的火气能够平复一些。

    一个人如果火气太大,不但会害人,也会害己,甚至还会后悔一辈子。

    至少,何尔蒙己后悔了半辈子,他不想再后悔下去。

    可是,唐天海肯定没有谢梦山同样或相近的“领悟”。否则,他也或许不至于一上来就发那么大的脾气:

    “铁手,你劝得怎样了!?”

    铁手平心静气的答:“我没有劝。”

    唐天海浑身的肥肉又在抖哆,吼道:“为什么!?”

    铁手平和的道:“我想,我已经不必劝了,庄大捕头完全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他该不该这样做。”

    “这是什么意思!?”唐天海几乎每一句话都是用喊的:“铁手,你没种还是没胆,半途收手当王八?!”

    谢梦山反而要劝了。

    劝的不是庄怀飞,而是唐天海。

    可是唐天海已然发难,他向庄怀飞叱问:“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庄怀飞不惶不惊地问:“什么事?”

    唐天海更加火大,“你跟吴铁翼狼狈为奸,到处掳掠劫夺,以官位,公差身份作遮掩,还想吞没大笔赃款――可有这回事?”

    庄怀飞嘴边反而有点笑意,“你说呢?”他居然一点也不动火。

    甚至不动容。

    这态度使得唐天海更是暴跳加雷。

    幸好,谢梦山及时转了话题,“唐将军,你忒也急了。”

    他示意倒酒。

    倒酒的事,由何尔蒙负责,他一一为在座的人满了酒,谢梦山举杯道:“铁二爷远道而来,是稀客,我虽然是小小武功知县,岂能待慢了客人?来来来,请干一杯再说。”

    他算是藉此镇住了唐天海。

    大家都喝了一杯。

    第二杯酒却是庄怀飞亲自斟的。

    倒好了酒,他站起来,敬道:“这杯是我向大家赔罪。无论如何,是我处事不当,才致劳师动众,不管待会诸位将我生剖死剐,既是我的不是,我还是先敬大家一杯再说。”

    大家许是冲着他的面子,也都喝了。

    谢梦山接着拿起筷子,用手一引道:“请著了。”

    大家仍在谦谢,谢梦山便手里挟着竹筷,指着对面他的一口大缸说道:

    “诸位可知道哪是什么鱼?”

    大家随他所指望去,只见缸里的鱼,又肥又大,生得娇嫩高贵,金鳞片片,偶然伸鳍张鳃,举止也都高贵悠闲,游动且不许其他闲杂鱼类靠近。

    却都不知是什么鱼。

    “这叫‘金玉满堂’。”谢梦山道:“这是一种高贵的鱼。是鱼类的帝王将相。它们出身却只在山溪涧间,且在小时摆鳞蜕色,毫不起眼,但长到三四月间,它们就冽流而上,抓紧机会,往活瀑一攒,从此留在帘之内,再龙游出洞时,已脱胎换骨,焕然一新,成为这种矜贵的鱼,名为‘金玉满堂’。”

    他娓娓谊来,讲得头头是道。

    他在这时分这样详说,必然有他的用意,果然,他的“主题”就出来了:

    “可见,一个人,就算出身平庸,也该把握时机际会,力争上游,必然有遂大志。不同凡夫俗子的一日。”

    他说。

    然后含笑望定庄怀飞。

    “那边还有一缸鱼,”他居然还有下文,指着另一缸布满了游得晴蜒急飞似的快疾,但又骤止得像凝在水中,一大簇一大簇。一大群一大群并游相倚的小鱼。“可知道它们的名字?”

    大家都对鱼没有研究,连那么起眼、庄重的“金玉满堂”都一无所知,更何况是这一大堆不同颜色但同样泳姿的细小鱼群?

    “其实,我也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谢梦山呵呵笑道,“我只知道们虽一身闪耀着缤纷的色彩,但价格却非常便宜,你给虫,它们吃;你喂蟀,它们也吃;就算你倒些粪便,它们也照吃不误。万一你啥都不喂,它们就草,吃沙、吃泥,甚至是互相吞噬。”

    “这就是不自爱、不力争上游的便宜鱼。”谢梦山清楚地“点题”,“你别看它们成群结队,你只要不予它们吃的,只不过两三天,它们就会自相残杀,全死了。”

    然后他盯住庄怀飞,问了一句:“你明白吗?”

    庄怀飞道:“我不是鱼。”

    谢梦山道:“但人和鱼,其实是一样的。”

    庄怀飞道:“我不吃大便。”

    这一句,连唐天海都忍俊不住。

    谢梦山却没笑,“你一向很有才干。”

    庄怀飞道:“那是大人赏爱。”

    谢梦山道:“我一直也都给你机会。”

    庄怀飞道:“这点我很感激。”

    谢梦山:“我还想栽培你成为我的接班人。”

    庄怀飞:“只怕我力有未逮。”

    谢梦山:“我很少看错人的。”

    庄:“我却时常做错事。”

    谢:“做错事不要紧,肯改便可以了。”

    “有些错虽是在无意间造成,但却不是有意改便改得了,抹得掉的。”

    “你若不想当便宜鱼,那就一定要下决心,有志者事竟成;有诚意的人一定改得了。”

    “何谓诚意?”庄怀飞苦笑道:“我只怕我连便宜鱼都不是,只是条给潮水冲到了岸上的鱼,只在枯涸中等死。”

    “诚意是不必说出来的,你可以感受得出来的。”谢梦山道:“但我,就一直很赏识你,倚重你,甚至想把小女许配给你。”

    听到了这一点,庄怀飞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他甚至用力去紧抓自己的右腿,指尖已深嵌入肌肉里。

    铁手也注意到了这点。

    “我这么有诚意,”谢梦山道:“你也应该诚意以报。”

    庄怀飞也垂下了头――

    这时候一向云停岳峙的他,跟在他身后无精打采的何尔蒙,状态气派恐怕也差不了多少了。”

    “你要我怎样报答你?”

    他蹑懦地道。

    咕吱着问。

    “我是为你好。”谢梦山叹息道:“你也知道,我身为父母官,决不能将女儿嫁给一个贼人的。”

    庄怀飞抗声道:“我不同贼。”

    谢梦山即道:“可是你却包庇了贼人。”

    庄怀飞马上说:“我没有。”

    谢梦山疾道:“至少,你接了贼赃。”

    庄怀飞道:“你是要我……”

    “把它统统交出来,”谢梦山眼睛发亮,“这样,你才是清白的,我才能够把女儿交给一个我放心,信任的人。”

    “怎么样?”谢梦山观察他,“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我知道你一向跟吴铁翼那只大耗子都有联系,现在朝廷已下令严办他,他是逃不掉的。你帮他也没有用,只有我能帮你,至少能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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