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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45

作者:温瑞安
更新时间:2017-09-24 13:31:16
了要彻底打击诬陷,而知道我一向对相爷耿耿忠心,他就派那四只狗腿子来入我罪。那四个捕快,狐假虎威,手上有天子御赐玉块,遇重大罪犯可先斩后奏,并可调动军防抓拿朝廷外调的命官,亦可处置朝中大臣。你且听听看:这还得了?还有王法吗!当然,我一生清廉正义,从不作亏心之事,他们诬害我,是为逞一已之私。可是,万一他们捏造罪证,陷害好人,要你派兵拿下我时,你会怎么做?”

    于一鞭眉心深深印了一道悬针纹,就像印堂上给划了一剑。

    他沉吟道:“你要我怎么做?”

    大将军:“你知道该怎么做。他们都是杀人抢劫的罪犯,你若听他们调度,便成了从犯。若你擒杀他们,非但不违圣意,他日我据实禀荐,相爷定会为你美言,说不定就龙颜大悦,你就回朝高坠,不必像我窝在这儿受土气!”

    于一鞭苦笑。

    他的笑容像是用刀子割出来的。

    “如果我照他们的意思去办呢?”

    “那就是与我为敌。”

    “与你为敌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的。”

    “你是个固执的人,但却是个聪明人。这么多年来,我知道你在监视我,但我始终不除掉你,就是因为你是一个有原则的人,但决不愚蠢,所以你只避我、忌我,但从不与我为敌。而且,你也不敢与我为敌。”说着,大将军干笑了两声,润了润他有点涸的喉咙。

    于一鞭满脸皱纹。

    他的皱纹像是用斧头凿出来的。

    “我那两个孩子,在山庄里都听话吧?”

    “听话极了,活泼,伶俐,可爱,比你这个当老子的还从善如流些,我对他们视同已出,你放心。你若疑虑,可随时领他们回来。不过,你军旅倥偬,孩子们跟着你,自是苦些。我是为了你好,才叫夫人替你看顾他们。”

    于一鞭沉默。

    他的沉默似夜色一般深沉。

    良久,他说:“我知道怎么做了。”

    大将军笑了。

    笑得皓齿与额顶发亮。

    “你果然是我的老战友。我相信你,你从来都一向说一句算一句的。”

    于一鞭道:“不过,冷血那小子还没有死,其他三大名捕也随时会来,只要我没见着平乱诀,没见着号令,发生什么事,我都不管,而且,都按兵不动。”

    大将军抚摸他摺叠着肉的下巴:“不管有几个名捕,他们都活不长了。至少冷血就活不过今晚;说不定,他现在已经不是活人了”

    于一鞭道:“四大名捕不是好对付的。”

    大将军道:“四大凶徒更不是好惹的。”

    于一鞭长长的哦了一声。

    他忽然明白了。

    所以就不再说下去了。

    “看你”大将军故意取笑他,“你的皱纹还是那么多,假如不当带兵的,不如去当苦行僧。你的孩子跟我比跟你好,不然,都愁眉苦脸的,于玲、于投,都改姓苦的好了。”

    于一鞭道:“大道如天,各行一边。人生对我而言,从一出生就哭,到死时别人为你而哭都是受苦。凌老大,你作了那么多的事,也杀了不少人了,你心里难道会好受吗?从不惊怕吗?”

    大将军哈哈大笑:“你是要说我造了那么多的孽,不会提心吊胆吗?这是最大的笑话!通常人总是以为作孽多的人,一定会有报应,而且一定会内心惶恐不安,生怕有一天自取灭亡。可笑的是,像我这种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造孽。老实说,如果我这也算是作孽,历代皇帝名将,有几个不造钉戮的?我一点也没有良心不安,反而是本着良知做人:我只是为民除害,申张正义,偶然,也为自己做点事。反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我作的事,都往正面去想,别以为我会担心自己而活得不快乐,其实,我只觉得自己好人应有好报,作的是忠于相爷、义见春秋的好事呢!”

    他笑得像一只出闸的猛兽,歇了一歇,大力的喘了几口气,叩一叩自己的光头,又道:

    “我唯一担心的是,我年岁愈来愈大,头发却愈来愈少。不过这也无妨,往好的想,我是天生光头难自弃,表示我聪明,而且,我额高颏阔,没了前发覆掩,更显权重势强,威风过人。”

    他笑来得意非凡,幌着脑袋说:“那些自以为侠道、自以为是忠的笨瓜蛋,以为我们作恶多端,定必食不安,寝不乐,以为只有他们才讲良知,才会安心,其实这是大错特错矣。第一,我们也一样认为自己是对的,是忠的;第二,我们也讲良心,而且,只有我们害人,人都为我们所害,我们不安心,这才没天理哪!”

    然后他笑不可遏的指着于一鞭,“你看你,你就比我年轻,但比我多皱纹,比我不开心,比我苦!”

    于一鞭发出一声浩叹。

    “你不愧为大将军。我这一辈子都及不上你!”

    大将军笑得法令如两条蠕动在脸颊上欲飞的龙:“我就喜欢你这点老实,不越分,不逾矩,所以才容了你25年!”

    那话儿真急!

    “恶煞”寇梁收到了消息,马不停蹄,即行通知了“凶神”马尔,马尔想也不想,立即告诉了冷血。

    这可闹出事体来了。

    冷血一听,就说:“不行、侬指乙、二转子、阿里,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一定要去通知他们。”

    马尔道:“可是你这样去,很容易便漏了行藏!”

    冷血道:“不能见死不救,就算明知山有虎,也要去打虎。”

    寇梁道:“不如……由我们代你去通报他们。”

    冷血道:“可是,他们未必会相信你俩,再说,外面都知道你们是大将军的人。”

    马尔、寇梁说什么也说服不了冷血。

    冷血下定决心要赶去“三分半台”。

    “我们赶在他们之前去,要三人邦避一避就是了,不一定会有遭遇战。”

    马尔、寇梁只好说:“好,我们一起去。”

    一路上,冷血简直“足不沾地”,急扑三分半台。

    他的伤在狂奔中仿佛变成了莫大的力量。

    他的生命像是一头追杀中的狂马!

    既不能退后,且要追击!

    裤裆里要炸了!

    这可憋坏了寇梁。

    自从得知这消息之后,他一路上都没有机会歇息过,连解溲的时间也没有,而今跟着冷血这样走法,那一泡尿早就忍无可忍、再忍也不能百忍成金了!

    马尔则是口渴。

    这样跑法,大汗淋漓,几乎连三年前喝下去的水都给蒸发掉了,马尔一向喝水量惊人,而今,早已渴得像大旱了三个月的老树。

    然而,冷血是既不口渴,也不解溲,甚至不停下来歇一歇、回一口气。

    他以狂奔为乐。

    他逆风而奔,仿佛连衣服都是多余的。

    他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骆、每一丝神经、甚至每一条毛发,都在全心、全意、全力、全神、全而后狂奔。

    仿佛狂奔就是一种一发不能收的泻洪,一种乐不可支的自杀。

    快到“三分半台”前,经过“落山肌”,来到“睡莺村”前,有一处小茶寮,虽然稍晚了一点,但还是有三两客人在吃茶,寇梁终于忍不注、憋不下了。怪叫卫声:

    “我要解手――!”

    这一叫,总算把冷血叫得顿了一顿,马尔趁此也补了一句:

    “――我要喝水!”

    他们都觉得冷血不拿他们当人办。

    后来他们发现冷血既不用撒尿也不必喝水,简直就不是人。

    冷血,只在等他们。

    ――他们是一起来的,他不好意思不等。

    虽然他心中很急。

    很急着要通知他的好友们逃命。

    马尔在怪责寇梁:“一路上猛跑,水都耗光了,你却还有多余的尿!”

    寇梁也不甘示弱:“喝水人会胖,你已够胖了,喝了老不放,小心胀死了!”

    冷血忽然觉得有点像。

    ――马尔和寇梁跟“五人帮”的耶律银行、但巴旺、二转子、阿里、侬指、是很有些儿相像。

    尤其是他们之间的对话。

    这对“凶神”、“恶煞”师兄弟,平时的确比较深沉慎密,调度有方,但一旦闹起来却像“五人帮”样,夹缠没了,而且没完没了。

    ――是不是这些人都深知自己时时刻刻要面对强敌、斗争和生死关头,所以一有机会就放松自己,尽量潇洒江湖,不妨胡说八道,保持轻松心境,以俾临危不乱?

    冷血深深觉得:这也是一种行远路、闯险道的好办法。

    ――那就是要保持轻松心境。

    他觉得自己也不应太过紧张。

    所以他也找个位子坐下来。

    裹着头巾的店家姑娘为他倒了一杯茶。

    他端茶在手,想去看月亮边镶着的白云,然后想想为啥“白云”和:“苍狗”会凑合在一起,想通了便呷一口茶,然后才又全力全速赶路,救朋友。

    只不过他没有这个福命。

    他不是追命。

    追命随时都可以壶中日月大,酒里岁月长。

    他是冷血。

    ――生命如同一匹追杀中的狂马、追击而无退路的冷血。

    他正要把茶喝下去,忽然就感觉到危机。

    一种杀伐的预兆。

    他是野外长大的孩子。

    他有野兽一般的本能。

    他的杯子已到了唇边,可是并没有喝下去。

    那倒茶的姑娘道:“客倌,茶冷了吧,我再跟你倒杯热的。”

    她真的替他倒杯热的。

    她把整壶热茶,向他迎头泼去。

    滋的响着,茶泼溅处,都冒起了焦味的烟雾。

    冷血已不在坐椅上。

    他已到了姑娘的身后。

    他的手已按住了剑柄。

    “你是谁?”

    如果对方不是个女子。他的剑早已经刺出去了。

    “你出剑啊,”对方不屑的像是对一头癞皮狗在说话,“你既然杀得了我哥哥,当然也杀得了我。”

    冷血一听,顿时没了战志。

    ――原来是爱喜姑娘。

    他杀了蔷蔽将军,那是爱喜的哥哥。爱喜亲眼目睹于春童死于他手上,而对前因后果,完全不知就课,所以当然要为她的兄长报此血海深仇。

    ――遇到这姑娘实在没办法。

    他永远忘不了,当他矢志要杀死那禽兽不如的蔷蔽将军之时,冷月下,那一张美丽的脸,交织着凄凉、怆惶、激忿、痛楚、哀怜与婉约的轻求。

    而今这张脸仍在冷月下,更清更艳、带点冷傲慢和不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处子的气质,连恨意也是处子的。

    但美丽如昔。

    胜昔。

    ――遇上这姑娘他没办法

    他很快的就发现了“砍头将军”莫富大,尽管他用深笠遮着光头。

    ――看来,莫富大不是忠心于惊怖大将军,而是忠心于蔷蔽将军,于春童死后,他似全神全力都在醉心于爱喜姑娘。

    爱喜又向他走来,一点惧意也没有,挺着胸道:“你杀我啊,怎么?你不敢动手?”

    冷血退了一步。

    忽然,他的手又搭在剑上。

    杀气。

    背后有一种炭烧起来般的杀气。

    马尔和寇梁见这女子暗算冷血,以为是大将军的手下,见爱喜挺胸就死的样子,一个笑道:

    “哇,好看,煞是好看。”

    另一个调笑道:

    “真是胸有成竹,还是两棵哪!”

    冷血忽然觉得背后杀气大盛。

    那是一种炭烧旺了的杀气。

    这时,马尔正说:“你别以为你是女子我们就不敢杀你。”

    寇梁也说到:“冷血不敢杀,我可不客气――”

    冷血不能回头。

    那杀气大盛。

    太盛。

    ――回头,就得要驳剑。

    那是一种铁器给烧熔时的杀气。

    蓦地,他右掌右脚,一推一绊,震飞马尔、寇梁,人未回首,敌人的剑已抵背脊,他左手拔剑,已驳了一剑,然后,又接下一剑。“乓”、“乒”,连拼二剑。

    星花四溅。一如在烘炉中锤炼神兵。互拼二剑之中的两人,都知道遇上了劲敌,同时收了剑。

    一个青年,双眉斜飞入鬓,脸白惊人,腰畔上的剑鞘十分讲究,课着厚绒。

    黑色劲装,系着花色斑烂的大披毡。致使在月光和火光掩映中,他的影子比他的人硕大三倍。

    仔细看去,他只是一个很冷、很瘦、很伶仃的年轻人,予人也是很瘦、很冷、很伶仃的感觉。

    再看个仔细,原来他也不甚高大,只是因为站在椅子上,所以一时才看不出来。

    那人冷哼道:“你看什么!?”

    冷血道:“我不认识你。”

    那人道:“我认得你;你是冷血。”

    冷血道:“既然我不认识你,你没理由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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