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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8

作者:温瑞安
更新时间:2017-09-24 13:31:16
。

    他那次千望万盼的“接近”就此结束,他们的谈话仅止於他的“啊”、“哦”、“噢”、“呃”。

    十天后,雷家传出喜讯。

    ――雷家二少爷雷动纳小透为妾。

    未娶妻,先娶妾。

    ――小透是婢女,当然入不得正房。

    追命在喝了酒之后,几乎忍不住要拼命去“救”小透出来。

    不过,小透似乎很幸福。

    ――一个小丫鬟能嫁给二少爷,就算是当妾侍,那仿佛便是件几生修来、一步登天的事。

    追命痛苦地喝酒。

    伤心的醉。

    从此以后,他听到打铁声、搭棚吆喝,尤其是暮晚时的鸡啼,他就会伤感起来。

    听到那咿咿胡胡的唱腔,像北地里乱着的风,追命也会想起他第一个“追”的女子:

    她的笑靥

    她的眼

    她的脸

    直至多年之后,追命偶然省悟:他妈妈是给人毒死的。

    他又开始“追”了:

    他“追”查案件。

    ――杀他父母的疑案!

    不过,对於小透和他在雷家的这一段情愫,还未了结;七年之后,追命又回到小镇,得悉雷家二少爷已近娶了七个妾侍,而小透听说是因为受尽凌虐,因而悬梁自尽。

    他那时候,已当成了霹雳县的捕快,正要着手调查“味螺镇”雷家的一宗案子。

    他常去小透坟上拜祭。事实上,小透那孤伶的墓坯前,也只有他常来伫立。

    他常默立良久,并在墓边的小树上,刻下了几个字:

    “得之,我幸;

    失之,我命;

    如此――”

    下面没再镌刻下去,不知是为了什么?也许是因为心烦,也许是因为已经酒醉,也许是太伤心,镂刻不下去了。大家都以为下面该是“而已”两个字吧。

    每个人的过去都总会有一些经典。

    对追命而言,过去的事,都是“追”字:追忆、追求、追踪、追杀、追捕、追悔……

    常听到年轻人口口声声说无悔,追命都只一晒置之。一个不思精进、不反观内省、不承认错失的人,当然以“无悔”为荣了。每个人的一生里,都总有些可悔该悔的;有些小悔,总是表示自己继续成长……

    成长是好的,但成熟时则就快要烂掉了。

    ――对追命而言,乍听小透嫁人的噩耗后,他整颗心都快要烂掉了。

    他离开了伤心地。

    他去流浪。

    经过一山又一山,一乡又一乡;他没有了斗志,一如他相貌般的落拓着、落魄着,而且仍不忘喝他的酒,也照样的打抱他所不平的事。

    他那时候,武功并不算太好,只在服侍雷家两位少爷跟随“旱天雷”雷重学武的时候,他才偷学了一点功夫。

    他悟性高,虽是偷师,但也学得比雷家少爷好。

    他也腾出点时间,在夫子雷轻教两位少爷念书的时候,他也识了不少字,读了不少书。

    他勤奋,所以比雷家两位少爷加起来都觉得更多。

    他天性好打不平,所以纵在流浪飘泊之际,遇不平事,总要插上一手。

    温约红曾经告诉过他:“做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就是要做顶天立地的事。我不是。我懒,好玩,就爱喝两杯。所以我只做一个只求心安的人。如何心安?便是理得。无理不公的事,我就去评评理、说句公道话,必要时,仗三尺剑,管不平事;人,总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

    他记住了。

    不过他的实力不甚足够。

    ――为人打抱不平,常闹得给人打,给人揍,还差些儿没给官差“敉平”了。

    幸好他的轻功上有天份。

    他打不过人时,跑得总算还快。

    他反正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也不大学好,偶然也偷,他偷的是酒或是吃的,所以在他少年时期,常给人追赶/打/捕/缉。

    那时候,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当上追缉凶徒要犯的捕头――而且还是名动天下的神捕!

    那时候,他很能跑,主要是因为:“逃”!

    ――而不是“追”。

    直到有一天,他偷喝了人家办喜事的酒,给六、七个伙计“追”出来打他。

    他不敢还手。

    ――因为他知道是自己错了。

    他只敢跑。

    ――逃掉再说。

    偏是这家。“饱食山庄”的家丁,都很有两下子,他虽然能跑,但一下子还真是甩不掉。

    这一下,他可真的跑出功力、跑出耐力、跑出天份来了。

    好不容易,仗着机伶的身段,终於摆脱了那些家丁,转过冷巷,却一头撞在一人身上。

    那人很和气。

    但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向不受约制无有规范的追命,在那一刻间却感到很不自在、无由的害怕起来。

    “你为甚么要跑?”

    “关你甚么事!”

    追命一闪身,又逃。

    他跑得很快很快,老半天才扶在一棵白杨树旁喘气,忽听后面有人问:

    “你跑得不慢呀。”

    追命一回头,见又是那人,魂飞魄散,连忙又拼命的跑。

    这回逃了很久很久,终於逃到一座路边小驿站旁,正要打水牛饮几口,忽听吹耳朵似的紧贴身后有人说:

    “你不要一口气的喝,这样会伤内气的。”

    追命猛回头,只见又是那人!

    他二话不说,拼尽全力猛跑,这回他甚么自创的身法都用尽,打滚带爬的跑了不知许久,连偷到的酒壶都摔破了,跑到一座路边小庙旁,才喘一口气,就听头背有人呵着气说:

    “别跑了好吗?咱门好好聊聊吧。”

    追命忍不住,他吼道:

    “你别冤鬼般的死缠着我!你再跟着我,我杀你!我杀你十七八截!”

    那人笑着扪须,咋舌地道:“哦?有这样厉害!”

    追命不顾一切,飞过去拳打脚踢。

    那人没有避――但都一一避开了。

    追命拔出了牛耳尖刀。

    “你走不走?!”

    那人笑着摇头,笑声里带点喟息,好像很为他可惜的样子。

    追命不管了。

    他一刀就扎下去――

    ――扎不下去。

    那人和气的问他:“为甚么不刺下来?”

    追命耷了耳朵,皱了眉头,丢了刀子,只鼓着气道:“你抓我回去吧。”

    那人笑道:“偷东西是不好的。”

    “可是我穷。老先生,你没穷过,你不知道。”

    “……是吗?但你偷的是酒,不喝酒会渴死吗?”

    “但我喜欢喝酒,如果会死,死了也就算了。我偷的当然是为了我喜欢的东西。如果我偷人的钱,偷人的财物,可能会累了人;但我偷的是酒,少了两壶酒,不会累死人的。”

    “但却累死了你自己,你偷的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物,但失的是大节。试问一个顶天立地、将来有所作为的男子汉、大丈夫,他怎么会因为一己之私、一念之贪、一时之快而去偷取别人之物!”

    “如果我现在是大人物、大将军,大家倚重我,瞧得起我,我可以呼风唤雨,可以左右局势,我当然会努力奋斗,自励自珍!”追命听得心动激起了热血,但语音更加讥诮:“但我只是一个小痞三、大流氓,我妄论甚么大节!我也没志气可言!”

    “你没有气节,那一刀你为啥不扎下来?”

    “我……”

    “英雄莫问出处。你不是个偷东西的人便不是!比你出身低微贫寒的人,青史上有的是,他们不也一样咬紧牙龈,持志不懈,渡过艰辛岁月,成大功、立大业、做大事吗!你怎可妄自菲薄!你现在才华未得发挥,便飘荡无定,闲散不羁,犹如行云野鹤、游戏人间;但只要你不放弃,肯努力,一旦得遇时机,千载之材,光芒尽露,这才是你龙飞九天、鹏冲九霄之时!你只要有志气,肯努力、愿意奋斗,现在是个乞丐又有甚么关系!我看你这一刀没刺下去,才肯骂你;一个人可以没有背景,可以没有运气,但不可以没有憧憬,没有志气!可以出身不好,可以穷困潦倒,但他就是不可以先行看贱自己、放弃自己!”

    追命听得大汗涔涔下,涩着喉道:

    “……老先生……”

    那人只一笑,说:“纸包不住火、布袋终究会让锥子刺破。有才的人未必有毅力,有毅力的人不怕熬炼。咱们有缘再相见吧。”

    追命自行跑回去“饱食山庄”。

    庄里的人大为震讶。

    “你又要回来偷甚么东西?”

    “我是来向你们认错的。”

    “甚……甚么?”

    “那两壶酒是我偷的,我把它给摔破了,我来受你们惩罚……或者,让我当杂役干粗活儿,来赔偿酒钱吧。”

    “……原来,原来是要讨活儿干的!我看你讨打才是――”

    有人把这消息通知了庄主。

    庄主方脸粗眉,赤颊乾髭,目含神光,顾盼间一团正气,不怒而威,怒令人惧。

    追命一见了他,就打从心里服了七成。

    那庄主问:“你就是偷酒的?”

    追命摇头:“不是。”

    庄主诧道:“不是你是谁?唔?”

    “我回来认罪,就不是偷了。”

    “你为什么要回来认罪?唔?”

    “做错了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追命坦然道,“我这辈子都要卖给你两壶子酒了!”

    “好!”

    那庄主如雷的喝了一声,院内院外、院里院中、干活的人全震得停了手:以为庄主要杀人了。

    “你罚我吧!”追命豁了出去。

    “我就罚你!”庄主如雷的一声唤了出去,“来人呀,把这小王八蛋请去我西厢当食客,给他吃好的、喝好的――一定要喝好的――把他给养胖了,我才来一块肉一块肉的吃他!”

    庄主当然不是要真的“吃”他。

    他只是欣赏追命,把这“小孩子”拢了过来当他院下的食客。

    ――反正他手上的食客没三千也有一千五。

    ――一千五百人中当然也有不少人是混吉的,但只要有一成是像样的人,“饱食山庄”里至少也有一百五十位能人。

    这位庄主豪迈过人、喜欢广结朋友,加上他是当朝天子近前带刀总侍,有这样的显赫地位,使他呼朋唤友,结交黑白两道各路好汉,更加得心应手、一呼百应。

    追命后来才得悉,庄主原本也是江湖中人,因受诸葛太傅看重,在御前荐举他,才能担此重任。在他任次里,曾三次舍命为保龙躯,受伤之重,令御医也束手无策,他却依然能活过来了,故而极受倚重。

    由于护守天子,戍守皇城,是伤神费力的事儿,而且就算这样一个吃力位子,也有内宦朝官争轧不已,故这位庄主也只是负责在冬夏二季保驾,至於春秋二季,则由他人负责。

    这位官廷总侍,没事不用入宫之时,便来搞他的“饱食山庄”。

    这位庄主是名好汉子,跟门下食客比酒比力比功夫,从来不许人故意容让,胜了当然可喜,输了也就认了,所以在比酒一节上,曾输给少年追命:三坛干完之后,他咕噜一声栽倒下去了,次日起来才二话没说,打赏追命三十两银子。

    这庄主姓舒,名无戏。

    他说过的话,一定算数,比“君无戏言”还要君无戏言。

    追命也不客气,就在他庄里又吃又喝,结交的朋友多了,三教九流的都遇上,他也趁此好好的学武、学艺,学书。

    舒无戏手上能人多不胜数,很少教他办事;何况,追命依然运舛,但凡他手上办的事,无论办的是甚么、如何小心着手、如何一心求好,却总是到头来仍出了差池。

    反正他负责的也不是甚么大事,舒无戏也不怪他。

    舒无戏有一日,随手丢给他一本书,吩咐他:“这里面有些合使的,你练练看。可别传予别人看。”那书的封皮上绣着“追命”两个篆字。追命以为是甚么绝世拳谱,翻开一看,却光是腿法腿功。但他对腿法却份外有天份,所以练着练着也上了瘾。舒无戏概不理会,后来也很少再理会他。

    在这四年功夫里,除了那本腿法“秘笈”之外,追命跟人学了不少功夫,指、掌、剑、棍、都有一些,腿功、轻功,更是他所能,一学就上手,所以,他愈发要在自己比较不争气的方面,例如拳、掌、刀、鞭,花上更多的时间、心力,来扎好基础。

    舒无戏也由得庄里的人平时胡混,或者学艺习武交换心得,他也不理;平时乐得跟庄里食客喝酒谈心,但却严禁门下在外结党欺人――一旦触犯这点,重则亲罚,轻则逐出门墙!

    追命除了趁此修文习武外,也从舒门里学了不少礼节。毕竟,舒无戏虽是一介武夫,但在皇延当惯大官了,一切官延礼节,都有规律要守,追命性格虽然不羁放浪,但记性却好,为了一些特别原故,他格外使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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