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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38

作者:耿于天
更新时间:2017-09-06 10:11:12
与经世济民没什么直接联系的小语言学家们也投身到了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热潮中。尤其值得大书特书的是,为体现组织关怀,研院党组常务副书记钟教授也在百忙中抽出时间亲临现场、与民同乐。

    会议刚刚开始那会儿,气氛还算融洽,稀稀落落的掌声中,各项议程得以平稳地顺利进行。可是,当研会主席那份“压轴”发言行将结束时,形势却突然发生了出人意料的变化。

    “闭嘴吧,不要再粉饰太平了,”众人惊诧的唏嘘中,一位身材瘦削的热血青年从后排站了起来,大家认出,此君正是上回卡拉OK大赛中拔得头筹的博士哥哥,那位来自革命老区的阶级兄弟:“你到下面农村去走过么?”

    “我,我… ”脑满肠肥的学生领袖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手中那份刚从“改革三十年成就展”上抄来的材料,他显然没能预料到,居然有谁胆敢对此妄加质疑:“我这都是有根据的!”

    “请问主席大人,你知道有多少农民无地可种么?有多少年轻姑娘到城里当鸡?有多少男孩子小学没毕业就…… ”

    “住口!”领袖定了定神,竭力扭转着可能失控的局势:“你不能以偏盖全,你这是,这是……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不住朝四下张望着,好像在等待从天而降的王朝马汉、张龙赵虎来把这不知无产阶级专政为何物的土老冒押将下去,却只见到那几位来自兄弟院校的嘉宾正幸灾乐祸地津津有味着。

    “是奋斗总要有牺牲,”正当主席同志孤立无援得手足失措的时候,另一个富于磁性的男声坚定地响起,领袖先是一惊,以为又来了个“逼宫”的;还好,乍听上去,这位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似乎是来“护驾”的,至少暂时如此:“变革时期难免会对基层有些冲击,从长期看,这些付出都是值得的。”枕流回头一看,还真不是外人,正理直气壮地侃侃而谈着的就是魏丹那位绯闻男友,据说名叫段青,今年博二了。

    “如果妻离子散的是你们家,”一时间,率先发难的那位似乎有点儿腹背受敌,但他却越战越勇:“你大概就不这么说了。”

    段博士冷冷一笑,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相信,社会有能力把这些个别现象消化掉。”

    坐在不远处的石立深深地点了点头,对此,他大概比谁都有发言权。石班长原先教书的那个山旮旯便是远近闻名的“寡妇村”,之所以会得此诨号,还是托那些漫山遍野的小煤窑之福。自从这个曾长年靠吃国家救济维持的贫困县开始把采矿业摆在优先发展的战略位置,当地GDP始终以年均20%以上的速度突飞猛进,不用说,人均收入增速就更快了,每年百十来口子被压在破煤窑底下,连计划生育问题也都一并解决了。每逢出事,自认晦气的矿主在指天骂地之余,总难免要给死者家属一笔在当地人看来相当不菲的“封口费”、将重大安全生产责任事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于是乎,这个本不为人知的小山村便多了“一宝”――揣着抚恤金的俏寡妇。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有个手气格外壮的女人连续中了两次头彩,村里人说她克夫,尽管嫁妆颇丰,却没人敢要。知识改变命运,信奉书中自有颜如玉的石立老师当然明白“物极必反、否极泰来”的道理,他不顾乡亲们善意的谆谆劝阻,毅然决然地“消化”掉了这个“个别现象”。后来发生的一切充分说明,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石立还在忙里偷闲地回顾着自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壮举,场上的肉搏已经进入第二回合。

    “不患贫、患不均,现今中国的基尼指数(表示收入分配的公平性)已经达到了0.48… ”发言的是位个子不高的小眼镜,一脸苦大仇深。

    “不平等不是改革造成的,恰恰是由于我们的改革还不够彻底,没有触及到根本问题。”中国人管辩论叫“抬杠”,借力用力是咱祖传的诀窍。

    “继续私有化、自由化?你还嫌贪官污吏不够多么?”

    “所以呀,想要根治腐败,光靠党内监督完全是扯淡,你见过能自己开刀的病人?走议会民主之路是必然和迟早的,”以逸待劳的“改革”派得意扬扬地站了起来,显然,对手已经掉进他精心设计的捕鼠夹里:“党外无党,帝王思想!”这位“中国叶利钦”大概不知道,最后那句响当当的一锤定音,其版权所有者恰恰是刚被他熊了个狗血喷头的中国共产党之创始人陈独秀。

    《亮剑》中那位在朝鲜战争中指挥过一个军的孔杰曾总结说美国军人最大的缺点便是战斗意志薄弱,也就是贪生怕死。印象中,金发碧眼的白种人本为游牧民族后裔、向来以性格剽悍勇猛著称,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反倒比农耕为生的中华儿女更加胆小如鼠呢?其实,这个世界上很少有真正“不怕死”之人,更多的不过是“不知死”而已,因此,往往是那些文明程度较高的群体显得软弱些。倘若你不信的话,可以先看看“西藏事件”后宣布抵制北京奥运的原开幕式总导演斯皮尔伯格拍的《拯救大兵瑞恩》、《兄弟连》里那些血腥场面再说,这小子不地道,咱们却有以德报怨的胸怀。推而广之,如今那些张口闭口大骂社会主义的“革命者”们中究竟有几个真正了解马克思、共运史?地摊儿上听了几耳朵民主、自由便跟着瞎起哄,其实他未必了解“左”和“右”究竟怎么回事,说到底还是无知者无畏。当然,想改掉这个毛病绝对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那些坚信上辈子给丘比特当过秘书的红男绿女们不经常自以为是地朝三暮四么?其实,“鸡狗不到头”的原因常常并非要去追求真爱,恰恰就是因为不懂得什么是爱。

    “仅仅进行经济改革无异于隔靴搔痒,造成当今中国所有弊端的总根源就是一党专政…… ”显然,在这一轮PK中,“激进派”已然占据了上风,对台戏变成一言堂,“叶利钦”们开始进入大联唱的华彩乐章。

    人们常说,女人的衣服永远挂在商店里,这山望那山高是中国人自古以来的通病,其实,任何灵丹妙药都不能置之四海而皆准,南橘北枳的道理本无须多说。在当今中国这样一个价值观极不稳定的社会中,“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之类的怪现状比比皆是,商业化的言情小说反倒登堂入室、成为文学主流,台下十年功却不如台上三分钟;倘若真仓促实现了选举政治,当国家主席的说不定就得是某位沐猴而冠的炒作大师。

    “好了好了,”眼看逐渐升温的局面濒于失控,“改革者”那一片片平日里不起眼的小根据地有要同流合污、蔚然大观的危险,始终眉头紧锁地高坐在主席台上的院党组钟书记不得不出面维持秩序:“大家要注意尺度了啊,言者无罪,但不能违反四项基本原则。”据他自己说,此君曾在当年“六四”乱局中临危授命,负责与研院“学自联”代表谈判,深入虎穴、单枪匹马,凭一己之力震慑敌胆、不战而屈人之兵。

    “什么叫言者无罪?你们这是**民意,”段博士毫无惧色,率领虾兵蟹将们继续乘胜追击:“言论都不自由,谈何民主?”

    “怎么能这么说呢?”年高德劭的钟书记显然担不起“**”重任,他一脸无辜地辩白着:“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改革成果举世瞩目,我国经济…… ”

    “可问题是,你们这种所谓的改革符合马克思主义原理么?”本已偃旗息鼓的“左派”死灰复燃,也冲“当权者”发难了,见着怂人压不住火,这是咱们中华儿女的传统美德。

    “当然,马克思主义不是僵化的,是与时俱进的!”被晾在旁边许久的研会主席觉得自己似乎该声援一下,难怪人家官运亨通呢,如此乱象中还没忘了今天研讨会的主题是什么。

    “进个屁!瞧瞧,这就是你们的改革总设计师。”看来,保守派果然是有备而来,一位高高瘦瘦的**头在众人的唏嘘声中扬起手中的杂志,上面转载着当年美国《时代周刊》两幅以邓**为主题的封面,曾多次被不学无术的境内媒体拿来作为中国之国际地位迅速提升的标志,一幅头像上的主标题赫然写着“Moving Away from Marx(离开马克思)”,另一幅更吓人:“Banishing Mao’s Ghost(赶走毛泽东的阴魂)”:“你们有谁去过伦敦郊外马克思的墓地么?”其实,“**头”自己才是个如假包换的“土包子”,别说伦敦,考上大学之前,他连省城长什么样儿都不知道:“那里络绎不绝的游客中惟独没有中国人,尤其没有中国领导人!”事实上,只要你对欧美国家稍加了解便会知道,任何“伟人”的墓前都不可能有“络绎不绝”的游客,无论他生前何等荣光,这是对逝者最起码的尊重。只有像“**头”这种“生不逢时”的“红卫兵余孽”才会把和女朋友第一次约会的地点定在毛主席纪念堂,害得人家姑娘连续几天食不甘味,好像吃什么都有一股福尔马林味儿,不用说,这段本就没有开始的“恋情”也被殉了葬。如此也好,怎么都比等到“**头”在新婚之夜像当年跳忠字舞的“革命群众”那样一边奋力“耕耘”、一边高呼“毛主席万岁,万岁,万…”时再后悔强。

    “这,这是污蔑,是别有用心的离间,”面如土色的研会主席活像只上足了发条的兔子一样挥舞着肉乎乎的手臂,而身后钟书记那赞许的目光显然就是为他锁定充足电力的“聚能环”:“我们决不会被反动宣传所蒙蔽,”上了“环儿”的兔子毫不气馁地孤军奋战着。

    “还用得着别人离间,”枕流身边不远处传来一声不屑的嘲弄,男孩儿转回头望去,果不其然,这个熟悉的口气正来自冯业:“如今的中国已经是遍地烽火了,”他还是身着那件暗红色的外套,歪着头,连站都懒得站起来。

    不上课时很少来学校闲逛的徐枕流是从韵文那里得知此次活动并被忽悠来捧场的,和以往一样,作为研会部长的苏韵文直接参与了座谈会的筹备工作。辩论开始前还看见她在主席台那边忙来忙去,却不知何时坐到了冯同学身边,这会儿正在摆弄着一本好像是冯业他们所里刚刚出版的论文选集。

    “谁敢烽火?谁?”钟书记收起他招牌式的“不笑不说话、一笑俩酒窝”,狰狞地亮出恩威并施的催花辣手。

    “我还… ”见状,冯业眉目阴冷地作势要站起身来“去留肝胆两昆仑”,却被苏韵文死死地一把拉住。还好,很快便有盟军接过他手中的“革命火种”,所以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枕流回头看时,冯同学已然愤愤地离场而去,边走边向身边紧拽着他的韵文激动地控诉着什么。徐枕流摇摇头,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真有些佩服韵文与狼共舞的勇气,若换作是他,估计这会儿大嘴巴早挨上了。

    “现在中国的固定资产总量中公有部分占据七成,却只创造了30%的GDP,”风水轮流转,又是段青在唱主角,他忙里偷闲地回宿舍搬来“救兵”,这会儿正自信地展示着一份“权威材料”;不知不觉中,刚才还势如水火的“左”、“右”两派竟已结成了统一战线:“这说明什么,说明公有制已经失去了活力,”他潇洒地甩了甩顺滑的秀发,慷慨激昂地环顾着四周。

    如今的愤青们真是三句话不离民主、市场,好像一旦开始普选、私有化,中国的所有问题便会风调雨顺。殊不知,当今全球主要发达国家在奠定其强国地位的那个阶段几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相对集权的专政形态,至于“多党制”、“代议民主”,那都是后来的事情;历史证明,实实在在的“体制”远比大而化之的“制度”重要许多,国富民强在更大程度上取决于“怎么做”而非“是什么”。其实,情感生活的道理也差不多,遇到点儿问题便吵着要换人绝不是明智之举,这么做非但不能掏尽黄沙始见金,反而会把每一段感情都变成习惯性流产;最终功德圆满的“幸运儿”,往往是跟谁都能磨合到一起的“百搭”型,整天翻箱倒柜地寻找真爱的“唯美主义”者,大概只能在周而复始的“政党轮替”当中竹篮打水一场空。

    “如今那些醉心于当官的‘积极分子’,有几个真是为了信仰的?朝鲜也号称是社会主义国家,可却把马克思的著作列为禁书!”略带冷艳的女声为躁动的会场带来一丝清凉,发言的是段青和程毅的同门师妹、四川姑娘习咏嘉。这位北师大历史系毕业的辣妹子身穿一件稍有些掐腰的淡灰色衬衫,仔裤上印着夸张的玫瑰暗花,与炯炯的双眸、清晰的唇线一起共同构成种逼人的飒爽:“不仅要‘听其言’,更要‘观其行’,一个政党,倘若失去了革命性,那就是赤裸裸的利益集团!”身旁,那位段青博士大概很以能有如此动人的“侠侣”在关键时刻来为他出头而感到由衷的自豪,正不住地微笑颔首。

    “党指挥我,我指挥枪,党指哪儿,我打哪儿,”行伍出身的钟书记尚未从刚才的豪情万丈中苏醒过来,脾气与官位齐飞、血丝共红旗一色:“这就是革命性!”他所答非所问地忘情挥霍着先烈们用生命换来的群众威信,连呆在一旁的主席同志都有些瞠目结舌、自愧弗如,看来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这世界上的事情如果只靠挥挥拳头就能搞定,领导一个国家恐怕也太容易了;那些动不动就叫嚣要武力解决台湾问题的“愤青”大概不知道,宝岛上有两成“深绿”暴徒不惜一战也要独立,就算你真能饮马日月潭,这几百万人要全化整为零、跑到大陆来“工农武装割据”,咱的“十一五”奋斗目标还实现不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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