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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6

作者:古龙
更新时间:2017-08-11 14:59:08
这地方真正的后台老板,也是黄种人。

    黑豹正是个标准的黄种人。

    他额角开阔,颧骨高耸,漆黑的眼睛长而上挑,具备了大蒙古民族的特征。

    他身上穿着件深色的纺绸长衫,手里的钥匙叮当作响。

    他进来的时候,正九点十三分。

    梅子夫人看见他走进来的,她两条经过仔细修饰的柳眉,立刻微微皱了起来。

    多年来的经验,使得她往往一眼就能辨出别人的身份。

    她看得出进来的这个人绝不是个上流人。

    世上若是还有什么能令她觉得比黄种人更讨厌的,那就是一个黄种的下流人。

    她看不起这个人,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但她却也不能不承认,这个黄种的下流人远比很多西方上流人更有男人的吸引力。

    她只希望她的女儿不要注意这个人,只希望这个人不是来闯祸的。

    只可惜她两点希望都落空了。

    露丝正在用眼角偷偷的瞟着这个人,这个人的确是来闯祸的。六

    要想在赌场里惹事生非,法子有很多种。

    黑豹选择了最直接的一种。

    他总认为最直接的法子,通常也最有效。

    九点十六分。

    梅子夫人拉起她女儿的手,正准备将她女儿带到一个看不见这年轻人的角落去。

    可是她忽然发现这个人竟笔直的向她走了过来,一双漆黑的眼睛,也正在直视着她。

    “这人好大的胆子。”

    梅子夫人当然不能在这种人面前示弱,她已摆出了她最高贵、最傲慢的姿态。

    无论这个人是为什么来的,她都准备狠狠的给他个教训。

    赌场中的二十个保缥,现在正有八个在她附近,其中还有一个身上带着枪。

    在那时候的黑社会中,手枪还不是种普遍的武器。

    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挨不了两枪的。

    梅子夫人已开始在想怎么样来侮辱这个年轻人的法子。

    就在这时候,黑豹已来到她面前,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睛,还是盯在她脸上。

    梅子夫人昂起了头,故意装作没有看见,就好像世上根本没有这么样一个人存在。

    黑豹忽然笑了。

    他笑的时候,露出一排雪自的牙齿,就像是野兽一样。

    “你就是梅子夫人?”黑豹忽然问。

    梅子夫人用眼角膘了他一下,尽量表现她的冷淡和轻视。

    “你找我?”

    黑豹点点头。

    梅子夫人冷笑:“你若有事,为什么不去找那边的印度阿三?”

    “我这件事只能找你。”

    黑豹又露出了那排野兽般的牙齿,微笑着:“因为我要你跟你女儿一起陪我上床睡觉。”

    梅子夫人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了,就像是突然挨了一鞭子。

    她女儿的脸却火烧般红了起来。

    黑豹还在微笑着:“你虽然已太老了些,但看来在床上也许还不错……”

    他的话没有说完。

    梅子夫人已用尽全身力气,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

    黑豹连动都没有动,仍然在微笑:“我只希望你在床上时和打人一样够劲。”

    他说的声音并不大,但已足够让很多人听见。

    梅子夫人全身都已开始发抖,她的保镖已开始过来。

    但黑豹的手更快。

    他突然出手,拉住了梅子夫人的衣襟,并且用力扯下……

    一件薄纱的晚礼服,立刻被扯得粉碎。

    大厅里发出一阵骚动,梅子夫人那常引以为傲的胴体,已像是个剥了壳的鹅蛋般,呈现在每个人的眼前。

    她反而怔住了。

    她的女儿已尖叫着,掩起了脸。

    黑豹微笑道:“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这句话也没有说完。

    三个穿着对襟短褂的大汉,已猛虎般扑了过来。

    他们的行动敏捷而矫健,奔跑时下盘仍极稳。

    黑豹知道张三爷门下有一批练过南派“六合八法”的打手,这三人显然都是的。

    他突然挥拳,去打第一个冲过来的人。

    但突然间,这双拳头已到了第二个人的鼻梁上。

    也就在这同一瞬间,他的脚已踢上一个人的咽喉。

    鼻梁碎裂,鲜血飞溅。

    被踢中咽喉的人连声音都未发出,就像是只空麻袋般飞起,跌下。

    第三个人的脸突然扭曲,失声而呼!

    “黑豹!”

    这两个字刚出口,他满嘴的牙齿已全部被打碎,裤裆间也挨了一膝盖。

    他倒在地上,像虾米般蜡曲着,眼泪、鼻涕、血汗、大小便一起流了出来。

    安静高尚的大厅,已乱成一团。

    惊呼、尖叫、奔走、晕厥……原来上流人在惊慌时,远比下流人还要可笑。

    已有十来条大汉四面八方的奔过来,围住了黑豹,手上已露出了武器。

    黑豹并没有注意他们。他只注意着围柱旁的另一个。

    这人并没有奔过来,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黑豹的胸膛,一只手已伸入了衣襟。

    这只手伸出来的时候,手里已多了一把枪。

    就算有天大本事的人,也挨不了两枪。

    黑豹也是人,也不例外。

    但他却有法子不让枪里的子弹射出来。

    突然间光芒一闪。

    那只刚掏出枪的手,骨头已完全碎裂,枪落下。

    黑豹突然冲过去,两个人刚想迎面痛击,但黑豹的拳头和手肘已撞断了他们七根肋骨。

    他凌空一个翻身,就像是豹子一样,一脚踢翻了那个正捧着手流泪的人。

    接着,他已拾起了地上的枪。突然间,所有扑过来的人动作全部停顿,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恐惧之色。他们不是怕黑豹,他们怕枪。

    黑豹将手里的枪掂了掂,又露出了那排野兽般的牙齿,微笑着:“这就是手枪?”

    他好像从来也没有见过手枪:“听说这东西可以杀人的,对不对?”

    没有回答他的话,没有人还能说得出话来。

    他们只看见黑豹的手突然握紧,那柄德国造的手枪,就渐渐扭曲变形。

    变成了一团废铁。

    黑豹又笑了。现在他手里已没有枪,可是他面前的人还是没有一个敢冲上来。他的手比枪更可怕。

    他微笑着,向他们慢慢的走过来,手里的钥匙又开始“叮叮当当”的响。

    然后他突然听见一个人冰冷的声音:

    “这东西的确可以杀人的,你毁了它不但可惜,而且愚蠢。”

    黑豹的脚步停顿。他口过头,就看见一双漆黑的枪管正对准了他的双眉之间。

    枪在一只稳定的手里,非常稳定,撞针已扳开,食指正扣着扳机。

    这人的声音也同样稳定,冷酷而稳定。

    “只要你再动一动,我保证你脸上立刻就要多出一双眼睛。”

    手枪・枪手

    一

    枪也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只握枪的手,这个握枪的人。

    他就坐在那张铺着绿绒的赌台后,穿着纯黑的夜礼服,雪白的丝衬衫,配上黑色的蝴蝶结,钻石领针在灯下闪闪的发着光。

    他的装束和别的豪客完全没什么两样,正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

    他的脸色苍白,眼睛深陷下去,显然也是因为大多的酒,太多的女人,太多的夜生活。

    可是他的一双眼睛却冷得像冰。

    他看着你时,无论看多久,都绝不会眨一下眼睛。

    还有他的手。

    苍白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手指长而瘦削。

    黑豹从未看见过一双如此稳定的手。

    就因为这双手,这双眼睛,黑豹对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绝不怀疑。

    “只要你动一动,我保证你脸上立刻就要多出一只眼睛。”

    这种人说出来的话,绝不是吓人的。

    黑豹没有动。

    他甚至已可感觉到,自己双眉之间已开始在冒冷汗。

    这人盯着他的脸:“你就是黑豹?”

    “是。”

    “我在柏林的时候已听见过你的名字,你的出手确实很快。”

    “……”

    “但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世上最快的,还是从手枪里射出的子弹。”

    “我相信。”

    “你最大的好处,就是能相信别人的话。”这人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容:“否则你现在已带着你的第三只眼睛下了地狱。”

    “我也听说过你,”黑豹忽然道:“你叫高登,是个在德国长大的中国人。”

    “你的消息也很灵通。”

    “只有消息灵通的人,才能活得长些。”

    高登嘴角又露出那种冷酷的笑怠:“你猜你还能活多久?”

    黑豹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同样干燥。同样稳定。

    黑豹忽然笑了:“无论活多久都没关系,像我你这种人,本就活不长的。”

    “我们这种?”

    “你跟我岂非本就是同一类的人?”黑豹的声音也很平静,“我们为别人拼命,为别人杀人,迟早也有一天,要为别人死。”

    高登的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但深沉的眼睛里却似已露出痛苦之色。

    梅子夫人已经披上了别人为她送来的大衣,忽然大声呼喊:“你为什么还不杀了他?你还在等什么?”

    “我高兴等多久就等多久,”高登的脸色已沉了下去:“我无论做什么事的时候,都不喜欢别人多嘴。”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梅子夫人的气焰然高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高登冷笑:“你是个婊子,杂种的婊子。”

    梅子夫人的脸一下子又变成苍白,全身又开始在发抖。

    那种高贵傲慢的态度,现在在她身上已连一点都看不见了。

    “我总有一天要你后悔的,”梅子夫人咬着牙:“总有一天。”

    高登冷冷道:“我现在就可以要你后悔,”

    他突然放下了他的枪,放在桌上。

    就在这一瞬间,黑豹的人已像豹子般跃起。

    他并没有向高登扑过去,高登的手,距离他的枪只不过才三寸。

    他向露丝扑了过去,一出手,就抓住了这少女的手臂。

    露丝尖叫,梅子夫人也在尖叫。

    黑豹冷冷道,“你们若想这婊子的女儿活着,就让开一条路,让我走。”

    打手们还在迟疑,梅子夫人已大叫:“照他说的话做,快让路。”

    黑豹用一只手扶起露丝,挡在自己面前,倒退着走出去。

    “我们放你走,你为什么还不放开我女儿?”

    梅子夫人又在叫,“六个小时之内,我一定放她回来,”黑豹冷冷道,“所以这六个小时里你们最好乖乖的什么事也不要做。”

    “请等一等,”高登忽然道,“我还有句话要你听着。”

    “我在听。”

    “我先杀了她,还是可以杀你,”高登冷笑着,“我并不在乎多杀一个婊子的女儿。”

    “我明白。”

    黑豹已退出门,突然翻身,一眨眼就看不见他的人了。

    大厅里突然变得坟墓般静寂。梅子夫人怔在那里,这贵妇现在看起来就像是条母狗,打手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已退到角落里的赌客们,都在后悔今天不该来的。

    然后他们又听见高登冰冷的声音:“这里的人既然还没有死光,为什么不赌下去?我还没有赢够哩。”二

    田八爷家里也在赌,赌牌九。

    推庄的人是金二爷,他已输了十万,嘴里叼着的雪前烟灰虽已有一寸多长,却还是连一点都没有掉下来。

    无论谁都知道,金二爷是个最沉得住气的人,尤其是在赌的时候。无论输赢有多大,他都绝不会动声色。

    田八爷是大赢家,当然也很冷静。

    张大帅就不同了。

    他也陪着输了五万,已开始暴跳如雷,多种骂人的话已一起出笼。

    “我入白娘的皮活儿。”张大帅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拍,“又是他奶奶蹩十。”

    除了“老八般”硕果仅存的这三位大亨外,还能在旁边陪着押一押的,就只有三个人。

    一位心宽体胖,手上戴着一枚十克拉大钻戒的,是大通银行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活财神”朱百万。

    一位面黄肌瘦但却长着个大鹰钩鼻子的老人,是前清的一位遗老,曾经做过江苏阜台的范鄂公。

    他是湖北的才子,是晚清的名士,现在却是个二爷的清客和智囊。

    这两人坐在一起,正是个最鲜明的对照。

    还有位穿着极考究,风度极好的外国绅士,正是法国名律师梅礼斯。

    他在中国已近四十年,中国话说得甚至比有些中国人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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