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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塔娜·法兰奇
更新时间:2017-08-11 12:06:51
弟弟,不管他怎么摔下去,我都应该抓住他。”

    莉儿屏住气,似乎急着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息一声。她轻轻唤了我的名字,仿佛自言自语: “哦,弗朗科。”她手指从我肩膀滑开,带走了温暖,留下冰冷的小点。我听见门在她身后静静关上。

    第十四章 你告诉了谁

    奥莉薇亚轻敲客房的门,我从沉睡中醒来,即使意识朦胧,沮丧的感觉仍然在我心里一闪而过。打从我和莉儿慢慢发觉她不再认为是我妻子开始,我在这个房间待过太多夜晚,光是闻到那空洞的感觉与优雅的人造茉莉淡香,我就伤心疲惫,仿佛全身关节都被人狠狠重击。

    “弗朗科,七点半了,”莉儿隔着房门轻声说道, “我想你或许想和荷莉谈谈,因为她要去上学了。”

    我甩动双脚下床,用手搓脸。 “谢了,莉儿,我马上来。”我很想问她有什么建议,但还来不及开口,就听见她鞋跟喀喀走下楼去了。她是不会踏进客房的,免得发现我一丝不挂,想引诱她来个速战速决。

    我向来喜欢强势的女人。幸好如此,因为过了二十五岁左右就遇不到别种女人了。女人令我迷恋痴狂。同样的经历要是被男人碰上,他们早就挂了,女人却会变得像钢铁般坚强,而且不屈不挠。说自己不爱强势女人的男人都是自欺欺人:谁都喜欢懂得可爱撅嘴、娇声细语、将男人的胆子收进她化妆包里的女人。

    但我希望荷莉是例外,希望她拥有一切让我痴恋的女性特质,温柔有如蒲公英,纤弱好比玻璃纤维。我希望我女儿不要成铁成钢。她出生时,我好想上街杀人,让她知道我为了她什么都敢做。然而,我却让她成为我家的一员,相处不到一年,他们就已经教会她说谎,还伤了她的心。

    荷莉交叉双腿坐在卧房地板上,面前摆着娃娃屋,背对着我。 “嗨,甜心”我说, “你好吗?”

    耸肩。她已经穿好校服,海军蓝外套里的肩膀感觉那么瘦小,仿佛一手就能抓住。

    “我可以进去一下下吗?”

    又耸肩。我进房将门关上,在她身旁坐下。荷莉的娃娃屋真不是盖的,模仿维多利亚时期的大房子维妙维肖,附上过度繁复的迷你家具、墙上的迷你狩猎图和过度受迫的迷你仆役,绝对是奥莉薇亚父母亲送的礼物。荷莉拿出餐桌,正用似乎咬过的餐巾纸猛力擦拭。

    “甜心,”我说, “假如你因为凯文叔叔的事感到不安,那很正常,我也是。”

    她头垂得更低了。她自己扎了辫子,几绺金发七零八落散了出来。

    “你有问题想问我吗?”

    擦拭的动作慢了下来,但只有一点点。 “妈咪说他摔出窗户。”她的鼻子还因为哭泣而塞着。

    “是啊。”

    我看得出来她在心里想象那幅画面,我好想伸手遮住她的脑袋,将画面盖掉。 “会很痛吗?”

    “不会,小甜心,过程很快,他甚至感觉不到出了什么事。”

    “他为什么摔下去?”

    奥莉薇亚可能跟她说是意外,但荷莉就像父母离婚、有两个家的小孩一样,喜欢交叉比对。我向来不在乎说谎骗人,但我的良知对荷莉的标准完全不同。“原因目前还不确定,亲爱的。”

    她终于抬头看我,两只眼睛肿胀发红,却又像拳头般咄咄逼人。“但你会查出来的,对吧?”

    “对,”我说, “我会。”

    她又看了我一眼,接着点点头,继续擦她的小餐桌。 “他到天堂了吗?”

    “对,”我说。我对荷莉的良知也是有极限的。我个人认为所有信仰都是狗屁,但当你的五岁女儿哭着问你,想知道她的仓鼠怎么了,只要能带走她的心碎表情,你什么都会信。 “当然哕,他已经在天堂了,坐在一百万公里长的椅子上,喝浴缸那么大的健力士,跟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打情骂俏。"

    荷莉噗哧一声,既像咯咯笑,又像鼻塞啜泣。 “爸爸,别闹了,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我敢说他现在一定低着头朝你挥手,要你别掉眼泪。”

    她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想要他死掉。”

    “我知道,宝贝,我也不想。”

    “康诺·莫维在学校一直拿我的剪刀,凯文叔叔告诉我,他下次再这样做的时候,就跟他说: ‘你一定是喜欢我,才会拿我的剪刀。’他一定会满脸通红,不再烦我。我试了,结果真的有用。”

    “凯文叔叔真厉害,你有跟他说吗?”

    “有啊,他笑了。爸爸,真不公平。”

    她眼看又要泪水决堤了,我说: “实在太不公平了,亲爱的。我真希望能够说点什么让事情好转,可惜没办法。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这么差劲,谁也无能为力。”

    “妈眯说再过一阵子,我想起他的时候,就不会难过了。”

    “你妈咪说的话通常都是对的,”我说, “希望这一回也是。”

    “凯文叔叔有一次跟我说,我是他最喜欢的侄女,因为你是他最喜欢的哥哥。”

    哦,天哪。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但她闪开了,更用力擦拭小餐桌,用指甲将纸卷成僵硬的小滚筒。 “你生气是因为我去爷爷奶奶家吗?”

    “不是,小可爱,我不是气你。”

    “那是气妈咪?”

    “只有一点点,我们会和好的。”

    荷莉斜眼看我,但只瞄了一下。 “你们还会大吼大叫吗?”

    我妈从小用黑皮带教训我,想让我道歉认错,但她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荷莉轻轻松松就能做到的万分之一。 “我们没有大吼大叫,”我说, “我只是很不安,没有人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沉默。

    “记得我们谈过秘密这件事吗?”

    “嗯。”

    “记得我们说过你和你朋友可以有秘密,但要是某个秘密让你不舒服,它就是不好的秘密,需要跟我或你妈咪说吗?”

    “那不是不好的秘密,他们是我的爷爷、奶奶。”

    “我知道,小甜心,我只是想告诉你还有另一种秘密。这种秘密虽然不坏,可是别人有权利知道,”她依然低着头,而且开始收紧下巴。 “比方说,我和你妈咪决定搬到澳洲,我们应不应该让你知道?还是半夜直接把你抱上飞机?”

    耸肩。 “应该。”

    “因为这件事也是你的事,你有权利知道。”

    “嗯。”

    “你开始和我家人往来,这就变成我的事了,保密是不对的。”

    她不是很信服。 “假如我跟你说,你只会很不高兴。”

    “可是现在这样我会更不高兴,还不如直接跟我说。荷莉,小甜心,早点告诉我永远比较好,永远,知道吗?就算我不喜欢的事情也一样,把它当成秘密不说只会让事情更糟。”

    荷莉将桌子小心翼翼推回洋娃娃屋的饭厅,用指尖调整位置。我说:“我总是对你说实话,即使事实有一点伤人我也会说,你应该知道才对。你也需要对我说实话,这样才公平,不是吗?”

    荷莉声音含在嘴巴里,对着洋娃娃屋说: “爸爸,对不起。”

    我说: “我知道,亲爱的,没关系。下一回你有事不想跟我说的时候,记得我们刚才说的话,好吗?”

    点头。“很好,”我说, “那你现在可以跟我说你和我家人相处得怎么样了。你奶奶有没有做蛋糕给你吃?”

    有点不知所措地松了一口气。 “有,她还说我头发很漂亮。”

    妈的哩,竟然赞美她。我正打算反驳老妈对荷莉铺天盖地的批评,从她的口音到仪态到袜子的颜色,没想到老妈年纪大了,损人的力道也变弱了。“她说得没错。那你的表兄弟姐妹呢?”

    荷莉耸耸肩,将洋娃娃屋客厅里的钢琴拉出来。 “他们不错。”

    “怎样不错?”

    “戴伦和路意丝不怎么跟我说话,因为他们太大了。但我和多娜分别模仿自己班上的老师,结果笑得太大声,奶奶要我们安静,不然就会被警察抓走。”

    这才像我认识和避之唯恐不及的老妈。 “卡梅尔姑姑和谢伊伯伯呢?”

    “他们还好。卡梅尔姑姑有一点无聊,但谢伊伯伯回来以后,他教我写数学作业,因为我跟他说如果答案错了,欧唐娜老师会凶人。”

    我很高兴她终于学会除法了。 “谢伊伯伯真好。”我说。

    “你为什么不和他们见面?”

    “说来话长,小乖,一个早上说不完的。”

    “你不去他们家,但我还可以去吗?”

    我说: “再说啰。”

    一切感觉都很完美,但荷莉依然没有正眼看我。除了这些明显的麻烦,还有别的事情困扰着她。要是她看过我老爸发酒疯的样子,恐怕一场大战在所难免,甚至又得来一轮监护权官司。

    我问她: “那你在烦恼什么呢?他们哪一个人让你生气吗?”

    荷莉伸出一根手指,指甲上下敲打琴键。过了一会儿,她说: “爷爷、奶奶没有车。”

    我没想到会是这个。 “没错。”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需要。”

    荷莉一脸茫然。我忽然想起荷莉从小遇到的每个人都有车,不管需不需要。“那他们要去哪里怎么办?’

    “他们要么走路,要么搭公交车。他们的朋友几乎都住附近,走路只要一两分钟,商店也都在街角,要车做什么?”

    荷莉思考了一分钟。 “他们为什么不住独栋房子?”

    “他们一直住在原来的地方,你奶奶是在那栋房子出生的,要她搬走很可惜。”

    “他们为什么没有电脑,连洗碗机都没有?”

    “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些东西。”

    “每个人都有电脑。”

    我很不想承认,但心底却慢慢看出奥莉薇亚和洁琪的用意,明白她们为什么想让荷莉知道我的出身。 “不对,”我说, “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都买不起计算机,都柏林这里也一样。”

    “爸爸,爷爷、奶奶很穷吗?”

    荷莉双颊微微泛红,仿佛说了不好的话。 “呃,”我说, “这得看你问谁,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很穷,比起我小时候,他们现在的生活好多了。”

    “那他们以前很穷吗?”

    “是啊,小甜心,我们虽然没有饿肚子,但确实很穷。”

    “例如呢?”

    “例如我们没有度假,想看电影必须存钱。还有我穿你谢伊伯伯的旧衣服,凯文叔叔穿我的旧衣服,而不是买新的。又好比我们家没有足够的卧房,所以你爷爷奶奶必须睡在客厅。"

    她眼睛睁得好大,仿佛在听童话故事。 “真的?”

    “没错,以前很多人都是这样,算不上世界末日。”

    荷莉说: “可是,”她这会儿已经满脸通红。 “克柔依说穷人都是混混。”

    这一点也不意外。克柔依一家死板,女儿死板,母亲死板,父亲死板,而且大人小孩心眼都坏。女儿老是傻笑,母亲厌食,只因为比我早一代脱离贫民窟,肥猪丈夫又开美国豪华休旅车,所以跟我讲话总是又吵又慢,而且用字特别浅显。我一直认为应该禁止这家烂人进我们家,但莉儿说荷莉自己会发现克柔依不适合做朋友。看来这一回我是稳赢了。

    “嗯,”我说, “克柔依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动声色,但荷莉很了解我,斜眼偷偷瞄了我一眼。 “那不是脏话。”

    “但肯定不是好话,你想那是什么意思?”

    荷莉身体一扭耸耸肩。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小乖,你要用这个字的话,起码得知道一点这个字的意思,说吧。”

    “混混就像笨蛋,整天穿运动服,因为很懒惰,所以没工作,甚至连话都讲不清楚,他们是穷人。”

    我说: “那我呢?你觉得我也很笨、很懒吗?”

    “当然不是。”

    “可是我全家人都穷得要命耶。”

    荷莉慌了。 “你们不一样。”

    “没错,混蛋可能有钱,也可能没钱,就像好人可以有钱,也可能没有钱一样。钱和人的好坏没有关系。有钱很好,但金钱不能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人。

    “克柔依说,她妈咪说有钱一定要赶快让别人知道,这一点超级重要,否则就没有人会尊敬你。”

    “克柔依他们家,”我的耐。陛用完了。 “粗俗得连打扮花哨的混混都比不上。”

    “粗俗是什么意思?”

    荷莉放下钢琴,抬头用彻底迷惘的眼神看着我,双眉深锁等我说明一切,厘清所有的头绪。

    从她出生到现在,这可能是我头一回不晓得该怎么答复她。面对一个认为人人都有电脑、从小看小甜甜布兰妮的小孩,我不晓得该如何说明物质贫穷与心灵贫穷的差别,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粗俗,而事情怎么会变成一团糟。

    我好想把奥莉薇亚抓来,要她示范怎么做,只是这再也不关莉儿的事了:我和荷莉的关系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于是,我将迷你钢琴从她手里拿出来,放回娃娃屋,拉她坐在我的怀间。

    荷莉仰头看着我的脸说: “克柔依很笨,对不对?”

    “哦,是啊,当然,”我说, “世界上哪个地方缺笨蛋,只要让克柔依和她爸爸妈妈过去就搞定了。”

    荷莉点点头,蜷起身子靠着我的胸膛,我下巴抵着她的小脑袋。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可不可以找一天带我去看凯文叔叔摔出去的地方?”

    “假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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