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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节阅读 117

作者:乔靖夫
更新时间:2017-07-22 01:11:52
与精神凌驾对手。

    心正,拳则正。

    此刻正在吐血倒退的鄂儿罕眼中,这少林武僧,有如一块看不见弱点的坚刚岩石。

    假如纯是武者间的比试,这时已经分出胜负。但圆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想到那几口大布袋,想到那两百个村民惊恐的脸庞,他没有任何要尊重这个敌人的理由。

    半边铜面具底下的眼睛,冷酷如冰霜。

    这冷酷,却同时表现出最单纯的慈悲。

    为众生去恶。

    圆性乘着刺棍跨上右步,继而猛跃起来,双手合握棍末举过头顶,以紧那罗王棍的顺步劈山势,集全身之力,并且尽用齐眉棍全长,朝鄂儿罕顶门挥下去!

    鄂儿罕把一双古剑迎往头顶上方,其势又是想再施引进落空。

    到了最危险的关头,他本能地倚凭向来最信赖的太极剑。

    ——可是圆性已经有跟武当正宗太极决斗的经验。在他眼中,鄂儿罕这双剑不过是半吊子的伪太极。

    昨天鄂儿罕状态完好之际,尚且无法安然将荆裂的倭刀斩击化去,何况此刻面对也是实力相当的圆性。

    这太极剑的小乱环弧形虽能接上齐眉棍,但棍的劈势实在太猛太强,剑招只能勉强将它往旁移卸两分——鄂儿罕头上的卷状布巾,刹那遭齐眉棍狠狠劈陷!

    他一双本来就没有什么生气的眼睛同时翻白,舌头长长伸出,双剑脱手,身体有如穿破的布袋塌了下去!

    圆性倒拖着染血的齐眉棍,矗立在只剩最后一丝气的鄂儿罕身前。

    他一身形貌杀气充盈,村民无法抑制地纷纷下跪,以敬仰的眼神凝视他。

    余下那十个术王众则吃惊得无法呼吸,他们视为魔星般的两位护旗大人,相隔不够一盏茶时间,就相继倒在这野和尚脚下。

    圆性俯视双眼失神、手脚仍在缓缓挣扎的鄂儿罕。

    真可怜。你学的这『太极』,是骗人的啦。圆性瞧着他不断从头上流下鲜血的脸,忍不住说,也不管他是否还听得到。

    我没猜错的话,教你的那个人自己还在练,只是拿你来测试功力。你学的这套,打不了真好汉。鄂儿罕露出痛苦的神色,不知道是因为重伤,还是知悉自己苦练多年的武当绝学只是假货而感到憾恨。

    他眼目视线游移,似乎已无法看见圆性,只凭声音辨别他所在,伸出左手似要摸索他。

    鄂儿罕身体已经甚虚弱,但他还有力量做一件事情。

    用手指拉动藏在腕脉处的机关。

    一物从他五色怪袍的宽袖里弹射而出!

    圆性站得甚近,赫见异物已飞到面前,他迅疾举起没拿棍的左手!

    他本来可以一拳就把那东西击飞,但这刹那感到不妥。

    ——圆性自小在少林寺长大,涉足江湖日子甚短,他这时并非凭什么经验判断,反而是因心思纯真,对邪恶有一股甚敏锐的直觉。

    他左拳半途化为龙爪手,一把将那飞来之物准确抓在掌心!

    鄂儿罕仿佛用完最后一丝气力,那条左臂软软跌下来,就此一动不动。

    他永远也不能再吃强抢来的鸡腿。也永远不能再杀人了。

    在空地另一头仍在吐着白沫的韩思道,结果倒还比鄂儿罕活久了一点点。

    圆性摊开左手,看看自己抓到了什么。

    那是一颗青色的小小蜡丸,外表看那蜡皮并不太厚,随便一撞就要破裂,只有其中一面贴着好几层纸,造得较厚硬,是在机关弹射时受力用的。

    圆性以一只穿着笨重铜甲之手,却能以少林五拳里的龙形探爪擒拿手法,将这蜡丸接下而分毫无损,可见他除了刚猛拳棍之外,手底里也有柔细的功夫。

    ——圆性自与尚四郎的太极拳刀比拼之后,这半年来于途上刻意苦练擒拿技,就是要补当时近身缠斗的不足。

    看见圆性手里这蜡丸,围观的术王众惊呼起来:这东西不是别的,正是昨日在庐陵县城里,一口气杀害数十人的物移教可怕秘毒云磷杀!

    假如刚才圆性稍向它挥击,又或闪躲开去让它跌破,剧毒的粉雾四散,此刻车前村里敌我双方所有人都没救。

    圆性瞧见那些术王众凝视云磷杀时露出的恐惧脸色,就知道这东西绝不简单;再回想刚才韩思道曾在剑刃上沾药试图暗算他,圆性更猜到这东西是药物。

    是剧毒吗?圆性用两根指头轻轻夹着那蜡丸,走前一步往那些术王众问。

    术王众见他拿着云磷杀如此轻率,纷纷倒抽着凉气。其中一个忍不住轻呼:别弄破……圆性点点头,从僧袍内侧取出一方汗巾,把蜡丸包覆,放进怀中。

    术王众这时略松了一口气,再看看地上的鄂儿罕与韩思道,突然醒觉自己身在何种处境。圆性手中的齐眉棍,镶铁棍头还在滴着血。他们不禁心寒后退。

    出家人,说这样的话似乎有点奇怪……圆性搔一搔没有盖着面具的那边眼眉:可是我真的找不到不把你们杀光的理由。十个术王众一听之下腿都在颤抖,平日横行庐陵、肆意劫杀的威风不知已经丢到哪儿去。有两个还当场失禁尿出来了。

    刚才他们已经见过圆性有如猛兽的疾速。逃走不是选择。

    ——也许十人一起四散奔逃的话,会有几个人活得下来。可是谁又愿意冒险去当让别人逃生的诱饵呢?

    就像先前的车前村民一样,他们十人也被恐怖镇锁在原地不敢逃走,只不过现在身份换过来了。平日大唱死何足畏的物移教歌词,祭典宴会时顺着大伙儿高喊口号,一旦死亡真的临头,不是个个都能奉行这神启圣训。术王势力过去一直无往不利,众多信徒弟子都沐浴在狂喜与欲望之中;但如今形势逆转,在这正气充盈的少林僧人威慑下,他们的信仰都崩溃了。

    圆性的指头不断轻敲半边面具的额角,状甚苦恼。

    怎么办呢?……要我杀不敢反抗的人,又很难下手;要我放过你们么?又对不起这儿的百姓。我怎么晓得,你们过两天会不会又带着那几口大布袋回来?术王众慌忙挥手摇头,有的结结巴巴地辩说:不……不!绝不会……这样吧……圆性说着,突然一手将齐眉棍抛向他们,其中一个术王弟子双手将棍接牢了。

    ——竟然毫无顾忌就把兵器扔给敌人,那份自信和豪气令在场的人都咋舌。

    你们每个人把一条手臂跟一条腿都打折,留下兵刃便滚吧。圆性说完就不理会他们,转头朝着那四个被他在横溪村擒下的马贼走过去。

    四人看着那些愣在当场的术王众,心里不禁庆幸。他们虽然因为生活艰困,豁了出去落草为寇,但始终因为一点良知,没有去投那丧心病狂的波龙术王,否则今天就不只被逼着拉木头车这么简单。

    圆性走过来,取下了半边夜叉面罩塞到护甲的腰带里,一张粗眉大眼的胡须脸这时消去了杀气。他伸手为四人颈上的绳索松缚。

    比起那些家伙,你们好像变得没那么可恶了。圆性将绳抛到一旁:不用去衙门了。你们走吧。以后如何,是自己的造化。四人吃惊地看着这古怪和尚好一会儿。这时圆性身后传来惨痛的叫声。术王众开始用棍互相殴打手腿关节了。

    这一刻四人异常激动,就跟村民一样同时朝着圆性下跪,深深叩了个响头,然后无言奔跑而去。

    ——他们此后没再作贼。一个回家守着父母那块瘦田;一人当了行脚医的徒弟;另外两个结伴去了广东,十几年后做生意发迹了。

    圆性转而又看着那些车前村民。他们仍一个个跪着。圆性皱眉,搔搔那头浓密如杂草的短发。

    怎么了?……先前又是这样。你们吉安人有这样的习俗,看见和尚便得跪的吗?他说着上前扶起一个老农妇。

    我倒想问问:你们这村子里,有人会剃头吗?

    大道阵剑堂讲义·其之二十八

    木人巷为少林寺武道的最高试炼,只有通过者才算是正式的少林护寺僧兵,得以配给个人兵器,并获许进修更高的少林绝艺。木人巷本身就是少林奥地,秘不向寺外人公开,因此产生了许多幻想不实的传说,甚至指木人是两大排以机关驱动的厉害人偶,会对进入巷内的人自动攻击云云。

    真正的木人巷乃是一条全长十二丈、平均宽一丈的山洞走廊,开凿于少林寺金刚堂后山壁,进行试炼之时极大阵仗,沿巷两侧共有一百零八个武僧把守,逐一与进入的受验者以拳法对战。为了避免严重伤害,受验和把守双方,都会在心胸背项要害处穿戴着木板与厚棉布的护甲,因此才称木人。

    受考验的武僧虽然不必要把一百零八个木人都击倒,但要一一闯过逾百对手的拦截仍极为艰辛,短短十二丈的路程,平均通过时间却要一个时辰(两小时),进行连续不断的战斗与体力消耗,每一个的对手都精力新鲜充沛,除了是武功造诣的测试,更是体能意志的绝对考验。

    受验武僧到达木人巷尽头时,巷口有一座烧热了的大鼎炉拦阻,炉的左右两侧铸有龙虎图案,武僧须用双臂夹起鼎炉移开方可出关,因此会在前臂内侧烙下左青龙·右白虎印记,是为体得少林武学精髓之证明。

    少林武僧除了通过武道修练参悟佛法,也肩负保护少林寺的重任,而护寺僧兵里以十八铜人为最高级别。十八铜人大阵乃少林武学至宝,其创编以罗汉十八手、铁布衫金刚功及紧那罗王棍为经纬,阵法以九人或十八人施展,拳棍互相无间配合,以发挥极强大的加乘威力。每名铜人按照其武功专长,得以配备不同形制的镶铜铁甲,如有的是半边身子,有的只装备双手双腿,都是为了发挥不同武僧的擅长功夫。

    少林寺内武僧弟子几达八百人,十八铜人当然亦不只十八个,事实上寺里常备的十八铜人大阵共有三队,可互相替补阵员。

    第二章温柔的缠斗

    荆烈瘦小的身体,蜷缩在狭窄的岩洞里,紧紧抱着一柄满是凹痕的木刀,澄亮的眼睛凝视洞外漆黑的天空。

    雨声淅沥。太黑了,无法看见雨点。但他依旧出神地眺视,仿佛能够看见些什么。

    他知道,在这海岸对面的远方,就是自己的出生地烈屿——应该说,是父亲发现他的地方。

    他的亲生父母成谜;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何被抛弃在那海岸上。他跟这世界一无连系。

    他只有继续紧抱着木刀。

    小鬼!给我滚出来!

    雄浑的怒喝,透过雨声传来。可辨出是父亲的声音。

    他探头出去看。

    正好逢着闪电。荆照赤裸上身的壮硕身影,在那一瞬间闪现。雨水打在他肩背上,被体温化成雾气。他右手提着一条藤杖,左手却拿着一壶酒。

    荆照举壶喝了一口,然后又高叫:我知道你躲在这儿!滚出来!那粗哑的声音中充塞着暴怒。

    荆烈当然知道父亲盛怒的原因:傍晚在虎山堂练武时,荆烈因为太过兴奋,用木刀打伤了没有血缘的兄长荆越的一根食指。那只不过是在练定招对拆,胡乱出招的荆烈当然有不对;但拳龄远远长于义弟的荆越,竟然避不过那一刀,结结实实地在众同门跟前丢脸了——他可不是别人,而是南海虎尊派将来的掌门人选啊。

    荆照一边叫喊,一边在黑暗的岩岸之间奔跳自如。虽然近年溺于杯中物,他的身手还没有受到大影响——滚雷虎这外号,可不是因为当上虎尊派掌门才得到的抬举,而是年轻时就在福建武林打响的名号。

    在滂沱夜雨里难以视物,荆照遍寻不获,心情更恶劣了,将酒一口喝干,一把摔去酒壶,仰天如猛兽似的嚎叫。

    荆烈却在这时自行从洞里爬出来了。

    另一次闪电。

    荆照远远看见这全身湿淋淋的小子,马上全速跑跃过去。

    荆烈没有走避。

    荆照一到了他跟前,二话不说,就把藤杖横挥向他左肩。

    荆烈双手分握木刀两头,举到身侧挡那藤杖。他体重连父亲的一半也没有,强烈的冲击之下,身体往另一边跪倒,几乎就滚跌下岩石去。

    ——但他确实把这一击挡下来了。

    荆照更愤怒,另一只手伸出,一把捏着义子的喉颈,把他整个人揪起到半空。

    荆烈被扼得窒息,脑袋和胸口都像快要爆开来。可是他没有挣扎。手上的木刀也没有放开。他瞪着已经充血的眼睛,无惧地直视父亲。

    那眼神里,甚至没有憎恨。反而有一股期待。

    虽然痛苦得快要昏迷,荆烈心里却有一股异常的快慰:每次就只有触怒父亲时,父亲方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这是荆烈自懂性以后就明白的事情。平日他在父亲眼中,仿佛还不如家里养的看门狗。不管跌伤也好,生病也好,饿着肚子也好……父亲从来不屑一顾。唯一的例外,就只有当他干了什么让父亲生气的事情时。

    经过好几年,荆烈又渐渐知道,有什么事情最能够惹得父亲不快:当他在外头太过顽皮闯了祸时;当他从高树上跳下、跃到海里抓鱼、爬上祠堂屋顶,或者作其他大胆玩意时;当他把邻村的孩子打得头破血流时……也就是,当他每次展现出强悍本色的时候。

    虽然每次最后都会给打得很惨,但隔一段时候他又会故意去干这些事情。因为唯有被打骂之际,他才能悄悄感到跟父亲接近。

    荆烈决心:要吸引父亲,自己就要不断变得更强。

    ——比哥哥更强……不,有一天,比爹更强!

    快失去意识的荆烈这么想着,眼睛依然凝视荆照。

    荆照蓦然从义子的眼神里,感受到一股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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