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小说网,上万本全本小说供您下载阅读。
最新网址:www.shukuge.info

第二十七章

作者:潇湘三月山
更新时间:2018-11-13 04:18:59
越是应聘失败,就业的压力就愈见增大。时间就像一匹停不住脚步的疯马往前奔跑,直到将人拉下悬崖。

    我现在对时间的惧怕已经有些是怕癌症的感觉了。不论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行走在繁华的街道,那种对时间的惧怕就变得越来越强烈,那种痛苦的感受也就变得越来越强烈。这里这么多公司还有这么多的机会,怎么就没有一个是属于自己的呢?我开始几近于疯狂地四处应聘,应聘的条件也从北京市区扩散到了市郊,对工资的底线也从每月2000元上随行下调。我不停地应聘,并且学会了上网。每天上网两小时,到各个人才网站去注册用户,投放自荐书,查看招聘信息。要知道,虽说住在钟离东这里,但他从来都不做早餐的,所以这每小时二元的生活费,就是我每天的早餐费。我告诉自己不能放弃,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他就总是大喊一声:“常起打把伞啦!”

    “常起打把伞啦!”喊的次数多了,也就成了口头禅。如今,每天我至少要这么叫一句。说实在的,我每天要喊“常起打把伞啦!”也不知道要表达什么意思。不喊,我会觉得不舒服。也许,我是随时都不忘用这句话来表达:“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来鼓励自己吧!

    就在我眼看就要弹尽粮绝的时候,市郊的一个台资玩具厂给钱柯来了电话,要他前去面试。我都已记不清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去报名的了。

    新彩玩具厂,是一家做塑料的公司。他们的工业工程部要招聘工程师,主要是通过电脑做产品质量管理、编辑制作指导书什么的。因为,现在越来越多外国的厂商来订玩具都是要看企业是否贯彻了国际标准体系。

    这个厂规模不小,有上千工人,门脸装得很好,门口有个硕大的玻璃窗,里面放了很多奖牌,什么市先进台资企业、守合同重信用企业、市优秀企业等等。

    填完了一大堆表格,我就被录用了。这个厂长的助理说:“你还可以再考虑一下,1200一个月,包吃住,你来了主要是测量标准产量,编制标准作业指导书。”

    我当时一点都没有思考,就点了点头,好,我来。其实在面试之前,那个助理还带着我去看了生产现场,里面昏昏暗暗的,一台一台的机器紧密地挤在一起,流水线上的半成品不停地流动,像水一样,让站在旁边的工人想停一下也不可能。因为停一下,就相当于水被堵在这里了,很快就会满槽决堤。

    安顿下来,我马上给钟离东他们打去电话报喜。钟离东不在,是伍晓琴接的电话:“湘辉,祝贺你啊,好好干吧。”

    现在,我希望自己在三个月的试用期里真正学点东西,做出点成绩来。我虽然个子不大,但一干起工作来简直就是拚命三郎。我亲自蹲在各条生产线,跟着工人们一起做产品报告。那个厂长是个台湾人,很喜欢日本人的管理方法。看见我还算肯干,也对着我笑过两次。除此之外,厂长只对那些漂亮的女工发出赤x裸裸的微笑,我一发笑脸上的皱纹就又像一道道刀子样的鼓起来。我每天都要工作十二小时,每天从上午八点到中午十二点,午饭时间半个小时,晚饭时间一个小时,晚上十点半下班,一周工作六天。我因一门心思想干点事业,很快和那些打工妹也就熟悉了起来的。

    我就是在这个时间认识小圆的。来自贵州镇宁的小圆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大圆,也在这儿上班。

    第一次正式上班,我就到了生产现场。那时候,我一眼就看见忙碌的小圆了。小圆有一张苹果样的脸,连苹果上面浅白的绒毛都看得清。第一眼看见小圆的眼睛,是小圆望过来的时候。尽管我当时手里正忙着,可是我突然感到全身一热,心里有一种痒得要命的感觉。这种热不是太阳的光,或者是火焰、空调所散发出来的那种热可以比喻的,只惑感道是心、肝、肺等部位无处不在燥热,严格地说就像是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一种热,燥热,热得连全身的血管都在痒。可是,我却不知道抓挠哪里才可以止痒。

    我几乎是手足无措地走出了厂房,刚一走出去,这种燥热就减轻了。我摇头,我告诉自已,这种感觉绝对不是什么情yù之类的东西,这是可以肯定的。

    这样的感觉随后就开始长期出现。有时小圆不在,也是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我开始反应过来。这时我已经发现自己开始大量地掉头发,每天早上起床一梳头就掉一大把头发。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知道了原因。

    原来,新彩玩具厂生产的基本都是塑料玩具,当塑料玩具之间需要粘合时。就是将聚氮氯乙烯放到几百千瓦的融接机上用电磁波融化结合,叫做吹气融接,焊接融合塑料玩具表面连一点接痕都没有,好像是天生一体的。可是,那融接机放电的时候,人在几十米处都能感到刹那间的怪感!这就像是把东西放在微波炉里烤的感觉。微波炉是微波加热,外面还有防护罩,而在新彩的生产厂房里是中长波加热,而且是超常中常波加热,好在这时正是天气转凉,大家也不怎么当回事。其实每天在这千百次的加热血管的中长波折腾下,人的免疫能力、肾功能迅速减退,甚至器官也会发生器质改变,掉头发自然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好在小圆他们这些工人全是青春年少,气血正旺,虽然有些反应,但终究还可以抗过去。

    我知道了这个秘密也没有离开。我想,好不容易才谋到了这么一个差事,若不干一时半会也无处可去啊。自己年轻,身体也很强壮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事情,况且小圆、大圆她们不是照样过么。

    腊月的一天,我正在车间里忙着,新年前已经很忙了一阵子了,那可是中国玩具销售的黄金时期。虽然已经到了年关,但厂子现在还是忙,厂长叫大家加班,春节准备不放假了。突然,我听见有人凄惨地尖叫了一声,我抬头一看,原来,大圆不知是饿了还是累得昏了头,手竟然摸到了机器上那300千瓦、12万伏的电源插头,立即就被打倒了。小圆情急之下,马上冲了过去,伸手就去拉姐姐。我赶紧厉喝一声:“住手!”

    可是,晚了,一切都晚了,小圆的手已经搭上了姐姐,电源像毒蛇一样吐着蓝光蹿到了小圆身上。凄厉的尖叫声中,我眼睁睁看见,小圆的头发一根根立起,冒出了浓浓的白烟,那伸得笔直的头发在空中使劲颤抖,接着就有了难以言述的烧焦的恶臭飘了起来,一场悲剧就这样在瞬间完成了。

    我的心咚咚地在狂跳。车间里全静了下来,人们全傻了,脸色苍白,浑身颤抖。过了一会,厂长来了,只见厂长背着手围着尸体转了一下,狠刻意地皱了皱眉头,突然哭丧着脸嚎了一声:“围着干啥子!妈的,都快干活去,今天的产量完不成别想下班!”

    我觉得狂跳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只留下一个声音:杀人,杀人,杀人!多好的小圆,多年轻的生命,在这个血汗工厂里就这样夭折了。

    我在原地傻立了很久,脸色苍白,终于没有冲上去。我根本无法想象,小圆两姐妹就这样躺在那儿了。

    那个台湾厂长,命令保安把小圆她们拉出去,放在保安室旁边的堆放杂物的一间屋子里,身体下面垫了一张竹席,上面盖了张塑料布,工厂的马达声就又轰鸣起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公安啊,医生啊,就都来了。接下来就是确认死亡,通知死者家属。

    小圆的双亲从贵州赶来,已经是完全绝望了。两个啜泣的白发人望着两个僵硬的黑发人号啕大哭,那真是一切希望都没有了。这时已近年关,厂房外面寒风凛冽,可是工厂里必须穿得很薄,那里面有该死的烤炉啊。厂里为了让工人尽快到食堂吃饭,就在保安室旁的铁丝网上剪了个洞,供工人们出入,节省时间。可是钱柯他们每吃一顿饭,都要从小圆她们面前经过,在这个狗洞样的窟窿钻进钻出。每天都这样,钱柯只要一端起饭碗就无法不想小圆。

    小圆两姐妹的尸体就这样在寒风里又冻了七八天。这是年关头上的七八天啊!当然她们已经感觉不到寒冷了,感到寒冷的只是小圆伤心欲绝的父母和我这样吐着热气的人了。

    厂子对小圆父亲说的国家关于一个矿工赔20万的说法简直是嗤之以鼻。“她们不是矿工啊!”厂长阴险地笑着说,“再说我们这里可不是什么煤矿。我们是合资企业,不是中国的土农民办的小煤窑。”

    小圆的父亲用手指着源源不断流下来的鼻涕和眼泪,苦苦哀求:“老板,老板,你发发善心啊,我两个女儿,活蹦乱跳的女儿,两个还没有长全的花骨朵,你就赔二十万吧,我这也不是难为你啊!”

    厂长向着空中吐了一口绿色的浓痰:“呸,6万,多一分,免谈!你当是在市场上买小菜呢,我这个地方可是超市。就这样了,不行就拉倒!”

    “老板啊,求求你,就看在我两个女儿都不在了,多给一点吧。”

    “你真是给脸不要啊。我没有算她们违章操作给我造成的损失已经是菩萨心肠了,你明不明白?啊?我要叫你赔,你就是拆了房子卖床,你也赔不起!”

    小圆的父母全傻了:“我……”

    “还叫唤?你一个大陆的农民,你一年能挣多少钱?就这6万块也能够你用几十年了,她们就是活着也给不了你这样多的钱。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是?你说她们一年给你多少钱?你不敢说了吧!”

    小圆的父母是真傻了,只知道说,怎么会这样啊!

    小圆她们就这样在寒风中盖着一张塑料布呆了七八天!

    那天快吃午饭了,我从铁丝网里钻过来,看见小圆她们呆的地方围满了人。区里那些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安监局、工会的人又来了,还有警察,说是要先把尸体处理了再说。有个家伙不停地挥动着手里的纸片片,不停地对小圆的父母吼叫:“你们这些农民不知道,把尸体放在公共场所威胁人是犯法的啊。国家有规定的呀,处理了尸体再说其他的事情。不能因为你这个人的问题,影响发展的良好大局。啊,今天的事情是,你同意尸体要烧。你不同意,我们就要强制把她们处里了!”

    小圆的父母痛哭流涕地躺在地上,趴在小圆她们身上,使劲地搂着他们,好像小圆她们是生长在地上的一根铁桩,可以给他们一点力量,可以给他们稳住快要被风吹起来的身体。是哦,那些穿制服的人好生气哦,眼看是年关了,这里还躺着两个死人,真是不吉利。

    厂长很得意,那个杂种厂长很得意啊。他一边给那些制服发烟,一边得意地笑。钱柯实在忍不住了,他停住了脚,冲着那些在场的人吼了起来:“我看见她们是怎么死的,是累死的,是谋杀!”

    那个杂种厂长一听就急了,声音都抖起来了:“你发疯了?她们是,是电死的,是安全事故!”

    “就算是安全事故,也是你管理不当。就算是安全事故,你也要赔偿!”

    “老子要开除你!”那个杂种厂长跺着脚,没有想到厂里还有这样的员工。

    “你这样的厂子老子还不想干了呢!干这种榨血催命工厂没什么好结果!告诉你,你别以为你有几个亿的产值就不得了,那是上千个兄弟姐妹的血汗,你不怕报应,你们没良心。”我又转过头来,冷冷地看了那些面红耳赤的官僚,“还有你们,你们真就不怕在这个新年头上会有人铤而走险吗!”

    “保安,保安,老子开除他!他恐吓我,把他关起来!他是恐怖分子,你们把他抓起来啊。”厂长已经像发了狂的狗一样,狂吠了起来。

    我发怒了:“放你妈的狗屁!老子看不惯说这么几句,就成恐怖分子了?!”

    这时,围观的人没有谁再敢去拉小圆的父母,实在下不了台啊。再说,制服们都知道,台湾老板也不应该在乎这几个小钱,闹大了,那不是要大家的好看啊?中央三令五申要关注弱势群体,确保一方稳定,沒有人会为自己的前途买单的。

    最后,就在现场,守着两具冰冷的尸体,厂方让了一步,小圆两姐妹的生命以八万元告清。我看着小圆的父母,他们的眼睛连抬都不敢抬。

    那些人看着我被撵出去,面面相觑。

    站在大门外,我心里竟然充满了从监狱里走出来的喜悦心情。尽管我连今天的住处都没有,得赶回市内钟离东那里。我等了半个小时,有人从保安室的窗口里递出来一沓钱,一切就这样两清了。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