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数字，一天比一天陌生而恐怖，我生命之树开始落叶缤纷。五日早上，没有什么活动，我便睡了个懒觉，到八点多钟才起来。这时，杨总的夫人吕大姐和她的妹妹吕玫从外面回来。她说她们去开晨会了。早餐早已准备好，还是昨天早晨那么丰盛。也许是经过昨天对我耐性的考验，她们很满意。于是早餐桌上就多了些随意，张副市长还说了个姐夫和小姨子的荤段子，逗得大家直看杨总和他的小姨子吕玫。
吕玫知道大家想拿她说事，就故意买了这个茬儿：“看什么看？我跟杨哥又没啥事，当初杨哥在老家的那段风流韵事，碰上我姐大度，要是我早就跟他掰了。”说得她姐盯了她好几眼，杨总只顾“嘿嘿”地笑。
吃完早餐，杨总安排我们分两批行动，四个男的一起走工作，两个女的去车站接新来的客人。吕玫倒是挺勤快，她姐回卧室化妆，她一个人在厨房洗刷收拾。我们临出门之前，杨总又拿杯子去厨房加茶水，我考虑出门前也得喝点儿，就回到了房间拿杯子尾随杨总去倒茶。刚到餐厅门外，看见杨总正从后面捏他小姨子的屁股，他小姨子也满沉着的，一边在灶台上继续忙活着，一边头也不回地用脚反钩姐夫的腿。这一幕让我看得个真真切切，好在我没有踏进门，但我回身的背影还是被杨总发现了，立即赶出来问他看见什么了？我忙说，没有没有。杨总一脸坏笑。
上午九点多钟，经过约半个小时的走街串巷，我们来到富贵小区6栋2单元603室。我详细记下了这个地址。走上五楼，已有些气喘吁吁，汗湿衣襟。杨总敲敲门，一位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把我们迎进屋内。房内空空荡荡，有一张桌子和四把凳子，桌子上放着一个塑料筐，里面放着一个水壶和四个杯子（这与以后到的每个寝室摆设都差不多）。他们刚座下，等这位中年男子关上门过来，杨总马上站起来，满脸虔诚地向我介绍，这位是习先生，这个传销公司的副总经理。这位“习先生”自称重庆杨家坪人，当然身家也不菲，做过建材生意，在生意场上也是“呼风换雨”的人物。据事后牛犇讲，他是一个“百万富翁”，做人很“成功”。对于这种吹嘘，我已经不会相信了。因为从昨天开始，吹捧自己和互相吹捧是他们惯用的伎俩，把自己和同行吹上天，目的就是让新朋友相信这个“行业”好，如界果不好的话，他这么成功的人会做吗？
下午的活动由牛犇和吕玫作陪，仍旧是见一位传销经理，去接受连篇累牍的洗脑，地点是莱茵河大厦十楼1006房间。坐电梯上十楼面见一位叫菊子的传销经理。牛犇说，她也是从东海市来，与居住在居民小区的其他经理不一样，她的条件相对要好得多，足见这位高级传销女经理的与众不同。
菊子据说曾经是一位风云人物，健美操选手，在前几年还上过CCTV5，并得过奖，湖南省浏阳市人，家底比较殷实，以前长期生活在国外，在香港都有房产。虽然看起来近四十来岁，但风韵犹存，因为长期练健美操的缘故，身材保持得不错。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菊子”侃侃而谈，气质、谈吐各个方面都不错。与很多成功人士坎坷的过去一样，菊子在后来也不是一帆风顺。事业开始走下坡路不说，家庭也面临变故，老公离他而去。在她沉沦与迷惘的时候，多年的好友善意的谎言把她骗到北京昌平，她开始也不认可……不过今天她要惑感谢她的推荐人，给了她这么好的机会，让她得到锻炼的同时，学到了很多东西，更重要的是她可以用赚到的钱去开公司，来实现她自己的人生价值。
在这里我仍旧是静静地听，临走时我以湖南老乡来套近乎，单刀直入地向菊子提出了一个问题，上高级后，那个效益分红3％，每月保底6万是怎么算的？菊子的回答让我有些出乎意料，但却是那样直言不讳：“我也没有做到高级，不知道怎样算的，不过上去后就知道了，该你的钱一分也不会少。”
这就是传销骗术屡屡得逞的原因所在，一个级别不知道一个级别的事，还不能去打听，下级对上级的谎言深信不疑。
临走时，菊子还故作神秘地告诉我：“你对我们行业的了解才刚刚开始，还有很多你没有看到。今晚有一个活动，欢迎你去参加，他们将带你去看电影。”
由于晚上的活动尚早，我们先来到昌平广场玩，这里不但是当地市民休憩娱乐的场所，也是传销人员休闲的好去处。六点左右，牛、吕两人才带着我沿着花园街向东走去，沿途可见到络绎不绝的传销人员三五成群结伴而行。到了广场22栋，从二单元上楼，楼门前已有两个小头目在此迎候，一一握手，然后一直爬到五楼，进入505房间。一推门，黑压压满屋子人，有近30个，一色的小凳子，坐得很整齐。台上有人在唱歌，声音很小，他们在最后一排座。每上去一个人，首先都会做一个自我表现似的介绍：“尊敬的各位新老朋友，大家晚上好！我叫㐅㐅㐅，来自某省市（县），推荐人㐅㐅，我给大家来一首㐅㐅（歌曲）。”唱完以后，再重复介绍一遍，底下的人轻轻鼓掌。然后是下一位再上去。整个过程比较有秩序，台上有人唱的时候，底下的人就站起来等待，轮流上台。自始至终声音压得很低，没有过去搞活动所常见的那种高声唱歌，大声鼓掌，喊口号的现象，激情和气氛都不疯狂。
唱了一会儿歌，进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主任级别的人，弄了两个稍高一点的凳子坐下，中间搭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两杯水，当然两位主任才有喝水的特权。一切准备就绪，两位主任正襟危坐，岁数都不大，二十几岁，女主任宣布课堂纪律，手机关机或者调到振动位置，不准抽烟，不要来回走动，不要高声喧哗等等。虽然台上的两位年轻人面带严肃，一本正经，与他们的实际年铃极不相称，但底下的人却都毕恭毕敬，坐得很端正，包括一些年龄较大的、可以算是他们叔辈的人。我不免发出感叹，这么自律，这么有激情，干什么不好？非要去干传销？
然后是那位男主任宣读《传销管理二十条》，原来他们所谓的看电影，就是集中学习《传销管理二十条》。这些都是他们强加在每个传销受害者身上的枷锁，实际上是一种精神控制，是黑心网头精心策划的。这个戏班子演得很好，导演是深藏于幕后的黑心网头，就像演戏的人是猴子，收钱的人是耍猴的人，猴子得到多少呢？它知道解掉紧紧系在它脖子上的绳子吗？可悲啊！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这也就是像强加在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孙悟空不听话，唐僧念咒语。孙猴子不但不解套，反倒帮他师父念起了咒语，是可忍孰不可忍！
六日凌晨四点多，我被杨总小姨子的敲门声吵醒。她故作轻松地告诉我，一会儿出去喝早茶，我知道喝茶是假，开晨会是真。
课堂在广场西里138号，上二楼右门进去，就是一个较大的房子。里面坐了很多人，门窗紧闭，厚厚的窗帘把窗户遮挡得更加密不透风，房间里空气浑浊，让人感到有些憋闷。可是大家的激情不减，争相上去唱歌。
然后跟昨天晚上一样，走进一男一女两个主任级别的年轻人在台上坐下。那位也就刚二十出头的女主任宣布：“尊敬的各位新老朋友，大家早上好！很高兴又和大家相聚在一起，随着一首首美妙而动听的歌声，又迎来了我们每天早上的学习时间。每天早晨，我们充满活力地醒来，带着激情从各自的小家庭来到这个温馨的大家庭，利用早上一个小时的黄金时间，给我们的大脑输送新鲜的血液和氧分。我们都是平凡的人，干的却是不平凡的事业……我们干的是人际网络，人与人打交道的行业。为了便于以后的学习和工作，有必要来个简单的自我介绍，真诚的友谊首先从我开始。尊敬的各位新老朋友，大家早上好！我是来自上海的某某，推荐人某某。下面，我隆重地向大家推介一位重量级的嘉宾，他就是来自湖南的大作家！有请大作家！”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杨总的小姨子便从后面推我：“就是李哥您！”怎么这么突然？为了不露馅，我也就只好登台了。想到他们都是报假名，我就自我介绍道：“我是来自湖南的李向军，很高兴有好友牛犇先生介绍我让我知道“鸿福”这个好产品，以后请各位提携。谢谢大家！”我的表演还算过得去。于是台下的人都一一站起来，做自我介绍。
等大家都介绍完毕，晨会也就正式开始，那位同样稍嫌年轻却经验老道的男主任继续发话：“今天我们有幸从传统走向传销，我们抓住了这个机会，就往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梦想。但是我们现有的能力和素质，要想干好传销这项事业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我们必须利用每天早晨这段黄金来学习，不断充实自己。从而，把自己培养成二十一世纪高素质、高品质的现代商人。针对这个问题，行业为我们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学习计划，共分三项议程，第一项读书，读这本《世界上最伟大的推销员》一书。读它有很多好处，不但能锻炼我们的市场观察、预测能力，还能学会怎么跟各类人打交道，怎样规避市场风险。在学习之前，请大家首先调整好自己的坐姿，前后左右对齐。我不希望哪位朋友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学习。在学习过程中请大家不要来回走动，交头接耳，请大家自觉遵守。现在开始第一项读书。”
于是很多人上台争取难得的锻炼机会，成功的羊皮卷，成了传销分子的精神食粮。
然后又是激情演讲，机会虽然是抢来的，但毕竟时间有限。并有三位幸运儿抢到了这难得的机会。一位年近50的中年妇女，是湖北黄石人，被自己的女儿骗过来的。在家算是一个女强人，当过基层干部，但由于关系不硬，没有转正，后来下海经商，非常成功，然后就被自己的女儿叫过来……谈到动情处，她仿佛带着一家人在这个课堂里大展宏图，马上就能结出胜利果实一样。
几乎每个演讲的从业人员都是有苦大仇深的过去，谈起来是那么动情而又催人泪下。第二位上台的是一位木匠，从小父母双亡，是一位孤儿；第三位上台的女士也很不幸，属于爱情是婚姻坟墓的见证者。老公与她结婚前蜜语甜言，结婚后便凶相毕露，酗酒嫖女人，无恶不作，回家不是打就是骂，日子简直没法过了，于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来到了这里。仿佛这里就是世外桃源，是避风港，是聚宝盆。而且，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着希望。
一个多小时后晨会结束，低矮的小凳坐得人腰酸背痛，浑浊的空气让人窒息，颠狂的气氛让人意乱神秘。户外阳光明媚，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只有在阳光下，钱柯才感觉到自己是一个还不失为正常的人。
上午的安排，仍旧是不厌其烦的“走工作”。上午到广场里十五栋1－401（左门）面见的经理，男，35岁，微胖，苏州人，化名常亚，老婆化名丁香花，祖籍四川。在常亚面前，非常直截了当地问他：“这380万和1040万分别怎么算来的？”于是他一笔一笔给我细算，这种复杂的算法确实让我听得都头疼了。不过，在他深入浅出的算式下，我看懂了传销的核心内幕，走完这个380万的全程再到1040万出局所有的钱，要分别接近5万、10万份，也就是说分别需要5万份、10万份（根本不是600份）给你垫背，你才能赚到380万和1040万。可以断定，所谓的出局制完全是一个美丽的谎言，根本没有一个能真正出局！
中午回到住处吃饭之前，又来了两位女经理串门。我知道这也是他们特意安排的，一位是本套房主的大女儿，化名娜娜，据说是从新西兰大学留学五年回来从事这个行当。在我和牛犇到来之前她和她的表妹搬离我们现在的房间，阳台上现在还晾有女人的小内衣什么的；另一位50岁左右的，大家都叫她习姐，是前面提到的习副总经理的姐姐，也算是家族性进入，全家好几口人都在从事。娜娜是杨总的网上经理，所以对我格外亲热，如果我要是加盟了，也算是她们这个体系的伞下。
还好，这两位不速之客只是来看望，没有再给我洗脑，要不我的脑袋真的装不下了。她们只是一个劲地夸我，还没见过考察行业有这么爽快的人。这下我倒有些不自然了，也许很快我将是他们心目中的叛徒。当叛徒还是孩童时代游戏，当时钱柯他们一帮孩子学演样板戏《红灯记》，谁都不愿扮演王连举。很快我就要做一次真真切切的叛徒，还真的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上午，我就反复地表示这个行业虽然赚钱，就是做起来有些慢，我已经知道还有一个高起点，能早点听完这个高起点课程，这个行业也就算彻底考察透彻了。下午果然讲了高起点，地点是海城区三中路九号院内，进大门直接往里走，最里头右拐第二个楼门，二楼左门。又是一位女经理，1971年出生，四川人，化名芊芊。她首先打了一个比喻，假设你这次是从江西到北京，坐飞机、坐大巴、坐火车都可以，你是坐飞机快，还是坐火车快？我毫不迟疑地回答：“当然是坐飞机快！”
“怎样才能在更短的时间赚上更多的钱？我在这里告诉你一条捷径－－－－高起点！”芊芊口若悬河，“我们行业有三个不同起点，即低起点、中起点、高起点三个不同的起跑线。什么叫低起点？我给你打个比方：就是步行走着去拿钱；什么叫中起点呢？就是开车去拿钱；什么又叫高起点？就是开着飞机去拿钱。意思就是可用最短的时间去赚更多的钱。1－－2份为低起点，3－－9份为中起点，10－－21份为高起点。投资11份需要36800元，投资21份需要69800元。”
接着，芊芊给我鼓吹了高起点的八大好处：1.跑得快；2.少吃苦；3.多挣钱；4.易管理；5.说服力强；6.自带主任线；7.防超线；8.可移点。芊芊讲到高起点八大好处的时候，都有些眉飞色舞了。她本人就投的高起点，仿佛这些好处她都得到了。”
从那里出来后，我又随牛犇和吕玫打的去了个地方，是屋仔村。这个村子名声远扬，以传销著称。据吕玫讲，光他们这个体系，就有好几个课堂。可见，这里的传销根深叶茂。从这两天的晨会上，也证实了这个传销团伙的庞大。在传销人员做自我介绍的时候，钱柯听出他们来自全国各地，有四川的、重庆的、广东的、广西的、湖北的、山东的、山西的、江苏的、贵州的、辽宁的，而且这里面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居多。
离开屋仔村回来的时候，吕玫去了明珠花园，说是侯先生有事情等着她，我和牛犇回到了十八楼的房间。刚好，这时其他人没有回来。其实，午饭后我已经悄悄收拾好了行李。我突然向牛犇提出要回去拿钱，牛犇仿佛很吃惊：“真的？”
“真的，这么好的机会。”
牛犇迟疑一下，然后又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当然做与不做在于你自己。”
接着牛犇又问我真的看清楚了？我当即表示已经看清楚了，马上回来投资11份。牛犇十分高兴，主动提上我的旅行箱，要送我去车站。
我们下了楼，没有走明珠花园门口，而是从大厦右侧停放摩托车棚子的一个他事先看好了的侧门出去，然后搭上一辆的士，直奔车站。
到了之后，正巧有一班七点半开往北京市内的公交车。同牛犇道别上了车，我这几天压抑的心情才顿时额然一亮，舒畅了很多。“我决不会上那些传销骗子的当！”我自言自语。
公交车正向北京市区行驶……一到北京，东方一笛和李晓丹便找上我，问我这几天到哪里去了，打你BP机也不回电话，找也找不到，好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不好讲我被所谓的朋友骗去搞传销的事。假如我跟他们一讲，他们肯定会说我交友不慎，是个白痴。故而我只笑了笑，没有着声。过了一会，东方一笛说，有一份工作，不知我是否愿意去做。
吕玫知道大家想拿她说事，就故意买了这个茬儿：“看什么看？我跟杨哥又没啥事，当初杨哥在老家的那段风流韵事，碰上我姐大度，要是我早就跟他掰了。”说得她姐盯了她好几眼，杨总只顾“嘿嘿”地笑。
吃完早餐，杨总安排我们分两批行动，四个男的一起走工作，两个女的去车站接新来的客人。吕玫倒是挺勤快，她姐回卧室化妆，她一个人在厨房洗刷收拾。我们临出门之前，杨总又拿杯子去厨房加茶水，我考虑出门前也得喝点儿，就回到了房间拿杯子尾随杨总去倒茶。刚到餐厅门外，看见杨总正从后面捏他小姨子的屁股，他小姨子也满沉着的，一边在灶台上继续忙活着，一边头也不回地用脚反钩姐夫的腿。这一幕让我看得个真真切切，好在我没有踏进门，但我回身的背影还是被杨总发现了，立即赶出来问他看见什么了？我忙说，没有没有。杨总一脸坏笑。
上午九点多钟，经过约半个小时的走街串巷，我们来到富贵小区6栋2单元603室。我详细记下了这个地址。走上五楼，已有些气喘吁吁，汗湿衣襟。杨总敲敲门，一位笑容可掬的中年男子把我们迎进屋内。房内空空荡荡，有一张桌子和四把凳子，桌子上放着一个塑料筐，里面放着一个水壶和四个杯子（这与以后到的每个寝室摆设都差不多）。他们刚座下，等这位中年男子关上门过来，杨总马上站起来，满脸虔诚地向我介绍，这位是习先生，这个传销公司的副总经理。这位“习先生”自称重庆杨家坪人，当然身家也不菲，做过建材生意，在生意场上也是“呼风换雨”的人物。据事后牛犇讲，他是一个“百万富翁”，做人很“成功”。对于这种吹嘘，我已经不会相信了。因为从昨天开始，吹捧自己和互相吹捧是他们惯用的伎俩，把自己和同行吹上天，目的就是让新朋友相信这个“行业”好，如界果不好的话，他这么成功的人会做吗？
下午的活动由牛犇和吕玫作陪，仍旧是见一位传销经理，去接受连篇累牍的洗脑，地点是莱茵河大厦十楼1006房间。坐电梯上十楼面见一位叫菊子的传销经理。牛犇说，她也是从东海市来，与居住在居民小区的其他经理不一样，她的条件相对要好得多，足见这位高级传销女经理的与众不同。
菊子据说曾经是一位风云人物，健美操选手，在前几年还上过CCTV5，并得过奖，湖南省浏阳市人，家底比较殷实，以前长期生活在国外，在香港都有房产。虽然看起来近四十来岁，但风韵犹存，因为长期练健美操的缘故，身材保持得不错。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菊子”侃侃而谈，气质、谈吐各个方面都不错。与很多成功人士坎坷的过去一样，菊子在后来也不是一帆风顺。事业开始走下坡路不说，家庭也面临变故，老公离他而去。在她沉沦与迷惘的时候，多年的好友善意的谎言把她骗到北京昌平，她开始也不认可……不过今天她要惑感谢她的推荐人，给了她这么好的机会，让她得到锻炼的同时，学到了很多东西，更重要的是她可以用赚到的钱去开公司，来实现她自己的人生价值。
在这里我仍旧是静静地听，临走时我以湖南老乡来套近乎，单刀直入地向菊子提出了一个问题，上高级后，那个效益分红3％，每月保底6万是怎么算的？菊子的回答让我有些出乎意料，但却是那样直言不讳：“我也没有做到高级，不知道怎样算的，不过上去后就知道了，该你的钱一分也不会少。”
这就是传销骗术屡屡得逞的原因所在，一个级别不知道一个级别的事，还不能去打听，下级对上级的谎言深信不疑。
临走时，菊子还故作神秘地告诉我：“你对我们行业的了解才刚刚开始，还有很多你没有看到。今晚有一个活动，欢迎你去参加，他们将带你去看电影。”
由于晚上的活动尚早，我们先来到昌平广场玩，这里不但是当地市民休憩娱乐的场所，也是传销人员休闲的好去处。六点左右，牛、吕两人才带着我沿着花园街向东走去，沿途可见到络绎不绝的传销人员三五成群结伴而行。到了广场22栋，从二单元上楼，楼门前已有两个小头目在此迎候，一一握手，然后一直爬到五楼，进入505房间。一推门，黑压压满屋子人，有近30个，一色的小凳子，坐得很整齐。台上有人在唱歌，声音很小，他们在最后一排座。每上去一个人，首先都会做一个自我表现似的介绍：“尊敬的各位新老朋友，大家晚上好！我叫㐅㐅㐅，来自某省市（县），推荐人㐅㐅，我给大家来一首㐅㐅（歌曲）。”唱完以后，再重复介绍一遍，底下的人轻轻鼓掌。然后是下一位再上去。整个过程比较有秩序，台上有人唱的时候，底下的人就站起来等待，轮流上台。自始至终声音压得很低，没有过去搞活动所常见的那种高声唱歌，大声鼓掌，喊口号的现象，激情和气氛都不疯狂。
唱了一会儿歌，进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主任级别的人，弄了两个稍高一点的凳子坐下，中间搭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两杯水，当然两位主任才有喝水的特权。一切准备就绪，两位主任正襟危坐，岁数都不大，二十几岁，女主任宣布课堂纪律，手机关机或者调到振动位置，不准抽烟，不要来回走动，不要高声喧哗等等。虽然台上的两位年轻人面带严肃，一本正经，与他们的实际年铃极不相称，但底下的人却都毕恭毕敬，坐得很端正，包括一些年龄较大的、可以算是他们叔辈的人。我不免发出感叹，这么自律，这么有激情，干什么不好？非要去干传销？
然后是那位男主任宣读《传销管理二十条》，原来他们所谓的看电影，就是集中学习《传销管理二十条》。这些都是他们强加在每个传销受害者身上的枷锁，实际上是一种精神控制，是黑心网头精心策划的。这个戏班子演得很好，导演是深藏于幕后的黑心网头，就像演戏的人是猴子，收钱的人是耍猴的人，猴子得到多少呢？它知道解掉紧紧系在它脖子上的绳子吗？可悲啊！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这也就是像强加在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孙悟空不听话，唐僧念咒语。孙猴子不但不解套，反倒帮他师父念起了咒语，是可忍孰不可忍！
六日凌晨四点多，我被杨总小姨子的敲门声吵醒。她故作轻松地告诉我，一会儿出去喝早茶，我知道喝茶是假，开晨会是真。
课堂在广场西里138号，上二楼右门进去，就是一个较大的房子。里面坐了很多人，门窗紧闭，厚厚的窗帘把窗户遮挡得更加密不透风，房间里空气浑浊，让人感到有些憋闷。可是大家的激情不减，争相上去唱歌。
然后跟昨天晚上一样，走进一男一女两个主任级别的年轻人在台上坐下。那位也就刚二十出头的女主任宣布：“尊敬的各位新老朋友，大家早上好！很高兴又和大家相聚在一起，随着一首首美妙而动听的歌声，又迎来了我们每天早上的学习时间。每天早晨，我们充满活力地醒来，带着激情从各自的小家庭来到这个温馨的大家庭，利用早上一个小时的黄金时间，给我们的大脑输送新鲜的血液和氧分。我们都是平凡的人，干的却是不平凡的事业……我们干的是人际网络，人与人打交道的行业。为了便于以后的学习和工作，有必要来个简单的自我介绍，真诚的友谊首先从我开始。尊敬的各位新老朋友，大家早上好！我是来自上海的某某，推荐人某某。下面，我隆重地向大家推介一位重量级的嘉宾，他就是来自湖南的大作家！有请大作家！”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杨总的小姨子便从后面推我：“就是李哥您！”怎么这么突然？为了不露馅，我也就只好登台了。想到他们都是报假名，我就自我介绍道：“我是来自湖南的李向军，很高兴有好友牛犇先生介绍我让我知道“鸿福”这个好产品，以后请各位提携。谢谢大家！”我的表演还算过得去。于是台下的人都一一站起来，做自我介绍。
等大家都介绍完毕，晨会也就正式开始，那位同样稍嫌年轻却经验老道的男主任继续发话：“今天我们有幸从传统走向传销，我们抓住了这个机会，就往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梦想。但是我们现有的能力和素质，要想干好传销这项事业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我们必须利用每天早晨这段黄金来学习，不断充实自己。从而，把自己培养成二十一世纪高素质、高品质的现代商人。针对这个问题，行业为我们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学习计划，共分三项议程，第一项读书，读这本《世界上最伟大的推销员》一书。读它有很多好处，不但能锻炼我们的市场观察、预测能力，还能学会怎么跟各类人打交道，怎样规避市场风险。在学习之前，请大家首先调整好自己的坐姿，前后左右对齐。我不希望哪位朋友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学习。在学习过程中请大家不要来回走动，交头接耳，请大家自觉遵守。现在开始第一项读书。”
于是很多人上台争取难得的锻炼机会，成功的羊皮卷，成了传销分子的精神食粮。
然后又是激情演讲，机会虽然是抢来的，但毕竟时间有限。并有三位幸运儿抢到了这难得的机会。一位年近50的中年妇女，是湖北黄石人，被自己的女儿骗过来的。在家算是一个女强人，当过基层干部，但由于关系不硬，没有转正，后来下海经商，非常成功，然后就被自己的女儿叫过来……谈到动情处，她仿佛带着一家人在这个课堂里大展宏图，马上就能结出胜利果实一样。
几乎每个演讲的从业人员都是有苦大仇深的过去，谈起来是那么动情而又催人泪下。第二位上台的是一位木匠，从小父母双亡，是一位孤儿；第三位上台的女士也很不幸，属于爱情是婚姻坟墓的见证者。老公与她结婚前蜜语甜言，结婚后便凶相毕露，酗酒嫖女人，无恶不作，回家不是打就是骂，日子简直没法过了，于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来到了这里。仿佛这里就是世外桃源，是避风港，是聚宝盆。而且，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着希望。
一个多小时后晨会结束，低矮的小凳坐得人腰酸背痛，浑浊的空气让人窒息，颠狂的气氛让人意乱神秘。户外阳光明媚，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只有在阳光下，钱柯才感觉到自己是一个还不失为正常的人。
上午的安排，仍旧是不厌其烦的“走工作”。上午到广场里十五栋1－401（左门）面见的经理，男，35岁，微胖，苏州人，化名常亚，老婆化名丁香花，祖籍四川。在常亚面前，非常直截了当地问他：“这380万和1040万分别怎么算来的？”于是他一笔一笔给我细算，这种复杂的算法确实让我听得都头疼了。不过，在他深入浅出的算式下，我看懂了传销的核心内幕，走完这个380万的全程再到1040万出局所有的钱，要分别接近5万、10万份，也就是说分别需要5万份、10万份（根本不是600份）给你垫背，你才能赚到380万和1040万。可以断定，所谓的出局制完全是一个美丽的谎言，根本没有一个能真正出局！
中午回到住处吃饭之前，又来了两位女经理串门。我知道这也是他们特意安排的，一位是本套房主的大女儿，化名娜娜，据说是从新西兰大学留学五年回来从事这个行当。在我和牛犇到来之前她和她的表妹搬离我们现在的房间，阳台上现在还晾有女人的小内衣什么的；另一位50岁左右的，大家都叫她习姐，是前面提到的习副总经理的姐姐，也算是家族性进入，全家好几口人都在从事。娜娜是杨总的网上经理，所以对我格外亲热，如果我要是加盟了，也算是她们这个体系的伞下。
还好，这两位不速之客只是来看望，没有再给我洗脑，要不我的脑袋真的装不下了。她们只是一个劲地夸我，还没见过考察行业有这么爽快的人。这下我倒有些不自然了，也许很快我将是他们心目中的叛徒。当叛徒还是孩童时代游戏，当时钱柯他们一帮孩子学演样板戏《红灯记》，谁都不愿扮演王连举。很快我就要做一次真真切切的叛徒，还真的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上午，我就反复地表示这个行业虽然赚钱，就是做起来有些慢，我已经知道还有一个高起点，能早点听完这个高起点课程，这个行业也就算彻底考察透彻了。下午果然讲了高起点，地点是海城区三中路九号院内，进大门直接往里走，最里头右拐第二个楼门，二楼左门。又是一位女经理，1971年出生，四川人，化名芊芊。她首先打了一个比喻，假设你这次是从江西到北京，坐飞机、坐大巴、坐火车都可以，你是坐飞机快，还是坐火车快？我毫不迟疑地回答：“当然是坐飞机快！”
“怎样才能在更短的时间赚上更多的钱？我在这里告诉你一条捷径－－－－高起点！”芊芊口若悬河，“我们行业有三个不同起点，即低起点、中起点、高起点三个不同的起跑线。什么叫低起点？我给你打个比方：就是步行走着去拿钱；什么叫中起点呢？就是开车去拿钱；什么又叫高起点？就是开着飞机去拿钱。意思就是可用最短的时间去赚更多的钱。1－－2份为低起点，3－－9份为中起点，10－－21份为高起点。投资11份需要36800元，投资21份需要69800元。”
接着，芊芊给我鼓吹了高起点的八大好处：1.跑得快；2.少吃苦；3.多挣钱；4.易管理；5.说服力强；6.自带主任线；7.防超线；8.可移点。芊芊讲到高起点八大好处的时候，都有些眉飞色舞了。她本人就投的高起点，仿佛这些好处她都得到了。”
从那里出来后，我又随牛犇和吕玫打的去了个地方，是屋仔村。这个村子名声远扬，以传销著称。据吕玫讲，光他们这个体系，就有好几个课堂。可见，这里的传销根深叶茂。从这两天的晨会上，也证实了这个传销团伙的庞大。在传销人员做自我介绍的时候，钱柯听出他们来自全国各地，有四川的、重庆的、广东的、广西的、湖北的、山东的、山西的、江苏的、贵州的、辽宁的，而且这里面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居多。
离开屋仔村回来的时候，吕玫去了明珠花园，说是侯先生有事情等着她，我和牛犇回到了十八楼的房间。刚好，这时其他人没有回来。其实，午饭后我已经悄悄收拾好了行李。我突然向牛犇提出要回去拿钱，牛犇仿佛很吃惊：“真的？”
“真的，这么好的机会。”
牛犇迟疑一下，然后又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当然做与不做在于你自己。”
接着牛犇又问我真的看清楚了？我当即表示已经看清楚了，马上回来投资11份。牛犇十分高兴，主动提上我的旅行箱，要送我去车站。
我们下了楼，没有走明珠花园门口，而是从大厦右侧停放摩托车棚子的一个他事先看好了的侧门出去，然后搭上一辆的士，直奔车站。
到了之后，正巧有一班七点半开往北京市内的公交车。同牛犇道别上了车，我这几天压抑的心情才顿时额然一亮，舒畅了很多。“我决不会上那些传销骗子的当！”我自言自语。
公交车正向北京市区行驶……一到北京，东方一笛和李晓丹便找上我，问我这几天到哪里去了，打你BP机也不回电话，找也找不到，好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不好讲我被所谓的朋友骗去搞传销的事。假如我跟他们一讲，他们肯定会说我交友不慎，是个白痴。故而我只笑了笑，没有着声。过了一会，东方一笛说，有一份工作，不知我是否愿意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