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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北来有喜

作者:我不是女侠
更新时间:2026-11-17 09:20:57
    天刚亮,祖父院里的竹帘已经卷起来了。

    苏梧站在廊下,拿手试了试罗汉床上那床新褥子的厚薄,又叫陈嬷嬷把手炉挪到床头够得着的地方。

    檐下几个小厮在扫院子,扫帚扫过青砖,扫起一层薄薄的落叶,叶子底下压着几颗叫风吹落的青柿子。

    姜昭从隔壁宅子过来,袖子里揣着家里前日收到的信。

    信里说船过了闸,顺风顺水,今日后晌就能到城西码头。

    “车套好了?”苏梧回过头来。

    “三辆坐人,三辆拉箱笼,严管事已经先去码头了。”

    “你爷爷腰不好,褥子薄了硌,厚了又陷。”苏梧拿手又按了一下,不自觉笑了,“去吧,别叫他在码头上等。”

    城西码头的风比城里大,带着一股河水的腥气。

    姜家的栈房就在码头边上,前头不远是醉江楼,后头一溜青瓦房,门口停着几辆空车,车夫蹲在车辕上嗑瓜子。河面上的船一条接一条。

    姜昭在石阶上站了没多久,身后就有人叫她。

    裴湛今日没穿公服,一身鸦青的直裰,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篮,篮口拿蓝布盖着。

    “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兵部今日不是我当值。”裴湛把竹篮往石阶上一搁,掀开蓝布一角,里头是一只裹着青布套子的铜手炉,“河上风大,老人家下了船,手是凉的。”

    姜昭看着那只手炉,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挨着他在石阶上站定了。

    第二个来的是秦墨。他换了一身半旧的家常袍子,走得急,额角有一层薄汗,老远就冲这边拱手。

    “刑部今日放得早?”

    “昨日替人值了一夜,今日换回来了。”秦墨站定了,往河面上张望了一眼,“老太爷的船,还没影儿?”

    张惟明来的时候,日头刚偏西一点。他冲三人一一见礼,见完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说方才码头上的人讲,今日从南边来的船有七条,姜家的是第五条。

    秦墨探过头去看了一眼:“你连船名都抄了?”

    “没你记性好!码头上的人说话快,我不抄记不住。”

    谢兰台是最后一个到的。鸿胪寺今早送走了一拨使臣,他送到城门口就拐过来了,走到跟前,拿袖子遮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赶上了吧?”

    “赶上了。”姜昭冲河面上一指,“张兄说,是第五条船。”

    谢兰台看了看那张纸:“那前头那四条,咱们一条一条看过去?”

    “不必。”张惟明把纸折起来,“看帆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河湾那头转过来一条船。

    内河走的船不算大,帆是新换的,船头插着一面小旗,旗上一个“姜”字,叫风扯得直直的。

    姜昭已经下了石阶,往水边走过去了,其余人跟上。

    船靠了岸,跳板刚搭上来,头一个跳下来的是程瑞。

    他穿一件宝蓝的夹袍,帽子上缀着一颗珠子,脚还没站稳,就扯着嗓子喊:“姜昭!”

    姜昭还没应,他身后已经有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喊什么喊,老太爷还没下来呢。”钱惠娘扶着船帮,一身绛紫的褙子,头上的金钗叫河风吹得直晃,“先让开道。”

    程瑞捂着后脑勺往边上一闪。

    姜磐从船舱里出来,扶着一个人。

    老人穿一件褐色的绸袍,外头罩着一件厚厚的比甲,头发全白了,拿一根木簪挽着。他站在跳板头上,没等人扶,先拿手挡着日头往岸上看了一圈,看见了姜昭,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全挤到了一处。

    姜昭快步迎上去,在跳板下头接住了他的胳膊。

    “爷爷!”

    姜鹤年低头看她,先看脸又看下巴,伸手在她肩头上拍了两下。

    “做了官,还这么跑。”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在她脸上来回地看,“脸色倒好。就是下巴尖了。御前那差事,是不是一坐一整天?”

    “坐是坐一整天,就是动动笔。”姜昭挽着他往岸上走,“您腰怎么样?”

    “坐了一路船,腰硬了,下了船走走就好。”姜鹤年由她挽着,脚下一步一步踩得很稳,“你大伯母一路上管我管得比你娘还严,不许吹风,不许喝冷的,不许在船头站过一炷香。”

    钱惠娘在后头接了一句:“我要不管,爹一站就是半日。”

    姜知安背着手跟在后头,跟京里来的严管事对着货单子,说着这一趟捎来的几船江南货往哪个栈房里入。姜硕从船舱里钻出来,冲姜昭咧嘴一笑,笑完了,转身就冲船工们招手。

    “爷爷屋里的箱子先下,单装一辆车,别跟货混了。漆了红点的是大伯母的,搁第二辆。那几坛酒不许叠着放,底下垫稻草。”姜硕一边说一边往跳板上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车先往东头挪,别堵着人家的道。”

    几个船工应着,一箱一箱往下递,递得又快又齐。

    姜昭扶着爷爷上了石阶,四个人已经在石阶上头站着了。

    “爷爷,”她侧过身,“这几个,是我在书院的好友。”

    四个人一齐上前,躬身行礼。

    “晚辈见过老太爷。”

    “使不得,使不得。”姜鹤年连忙抬手,“你们如今都是朝廷命官,我一个做买卖的老头子,哪受得起——”

    “在老太爷面前,我们都是晚辈。”裴湛直起身来,“今日只是昭弟的朋友。”

    姜鹤年看看他,又看看另外三个,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深了,冲姜昭摆摆手。

    “你别说。叫我猜一猜,谁是谁。”

    姜昭果然闭了嘴,往旁边让了半步。

    姜鹤年头一个看的是裴湛。

    他看了一会儿,那目光慢慢的,从眉眼看到那只竹篮,又回到他脸上,看得很慈和。

    “这是小裴。”

    他伸出手,在裴湛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

    裴湛把竹篮里那只手炉取出来,双手递过去。

    姜鹤年接了手炉,捂在手里,冲他点点头,目光转到谢兰台身上便笑了。

    “这是谢家小郎。”

    谢兰台含笑见礼:“老太爷慧眼如炬,昭弟金榜题名,砚大哥又将成亲,您老人家这一趟进京,可是喜事成双。晚辈先给您道个喜,愿老太爷福寿康宁。”

    姜鹤年听得眉开眼笑:“好,好!借你吉言。这谢家小郎,果然会说话。”

    谢兰台笑着又行了一礼。

    姜鹤年笑意未散,便转头去看张惟明。

    张惟明站得端端正正,叫老人一看,脊背挺得更直了。

    “你是张小郎。”姜鹤年说,“听说你娘从家里寄到书院的吃食,有一半叫我家这个小的分去吃了?”

    张惟明的耳根红了,规规矩矩答:“家母听说姜兄爱吃,也是高兴的,每回都多装一罐。”

    “我家这个小的,打小就能吃。”姜鹤年笑出声来,“你娘没少为他费心。”

    最后是秦墨。

    姜鹤年看着他,连猜也省了,脸上的笑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秦墨。”他拿手炉在秦墨胳膊上碰了一下,“又瘦了。刑部当差,饭是不是一顿早一顿晚的?”

    “回老太爷,早的时候早,晚的时候……就晚了。”

    “那可不成。”姜鹤年回头冲车那边一抬下巴,“你一个人在京里,离家又远,吃饭可不能凑合。这回从江南捎了不少家里的味道。回头你带些回去,给自己加个菜。”

    秦墨躬身应了,眼底有些红。

    箱笼一件一件往车上搬,搬了好一阵还没搬完。谢兰台闲不住,拉着秦墨和张惟明去看姜家的船了。

    姜昭扶着爷爷在栈房门口的条凳上坐下歇脚。

    钱惠娘站在车边,跟姜硕对着单子数箱子,嗓门一点没比在平江码头上小。

    程瑞这才挤过来,怀里抱着一只小坛子,坛口拿油纸封着,往她手里一塞。

    “我嫂子叫我带的,腌梅子。”他压低了声音,“她说你在京里吃不着江南的酸,叫我一路抱着,不许叫船工碰。”

    姜昭隔着油纸闻见一股酸甜气,眼睛一下子亮了:“蕙姐姐亲手腌的?”

    “她自己腌的,不许别人插手。”程瑞撇撇嘴,“我想先尝一颗,她拿算盘敲我手背。”

    姜昭笑出了声,正要说话,爷爷手里的手炉往下一滑,她赶紧伸手去扶,那只坛子就腾不出手来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坛子接了过去,托得稳稳的。

    程瑞顺着那只手往上看,一直看到了裴湛的脸。

    他比裴湛矮了小半个头,看人得仰着点下巴。

    “你就是裴兄?”

    “程兄。”裴湛托着坛子,冲他点了点头,“久仰。”

    “你知道我?”

    “知道你窑上烧的东西好,也知道你为了一只蛐蛐罐,叫嫂子在账房里问了半日。”

    程瑞的脸一下子红了,扭头去看姜昭:“你连这个也同他说?”

    “我跟你们俩说起对方,都说了好几年了。”姜昭扶着爷爷坐稳,头也没抬,“你在信里问裴兄的事,不比问我的还多?”

    程瑞噎了一下,又转回来看裴湛,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下巴还是仰着的,眼睛里那点好奇却藏不住。

    “我窑上那只香盒,”他问,“你还用着?”

    “一直用着。”裴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坛子,又抬起头来,“那只香盒很好。我一直想当面谢你。”

    程瑞摆摆手,下巴抬得更高了:“他叫我挑一只最好的,不许拿次品糊弄你。窑里那一批,我一只一只对着亮看,看了好几日才挑出那一只。”

    裴湛没急着答话,托着那只坛子的手紧了紧,看了程瑞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更该谢了。”

    程瑞摆手的那只手停在半空,像是没料到这一句,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来,挠了挠后脑勺。

    他又仰头看了看裴湛,忽然转过身来冲姜昭咂嘴。

    “个子这么高,长得也不赖。你果然喜欢跟好看的玩。”他往自己脸上一指,“当年跟我玩到一块儿,是不是也是看上我这张脸?”

    条凳上的姜鹤年先笑出了声。

    姜昭认认真真打量了程瑞一回,想了想:“那时候你年纪太小,还没长开。”

    程瑞眼睛一瞪,张口就要反驳,姜昭赶紧补上一句:“你这性子多招人喜欢!跟你在一处,哪天不热闹?”

    裴湛偏过头去,托着坛子的肩膀抖了好几下,到底笑出了声。

    程瑞瞪了裴湛一眼,瞪完了,自己也绷不住,把胸口一挺:“那倒是。”

    姜鹤年笑得咳了两声,姜昭忙替他拍背。

    等她再回过头来,那两个人已经一起往栈房檐下挪了几步,挨得近了些,声音也低了。她拍着爷爷的背,隔着几步,只零零碎碎听见几句。

    “……他在京里,夜里歇得早不早?”

    “不早。不过比在书院时好些。”

    “小时候也这样。我嫂子说过她好几回……”

    “他小时候,最爱吃什么?”

    “桂花糖藕。还有,夏天爱往池子边上蹲,看人家撑船……”

    檐下的风把后头的话吹散了。

    姜昭把爷爷的比甲往上拢了拢,扶他站起来,朝那边走过去:“你们俩嘀咕什么?”

    “没什么。”程瑞立刻站直了。

    裴湛把那只坛子递还给她:“说腌梅子。”

    姜昭狐疑地看了看两个人,接过坛子,抱在怀里。

    车进了城北的巷子,在姜宅门口停下。

    姜鹤年下了车,站在台阶底下看了一会儿那两只石狮子,伸手在那只缺了的耳朵上摸了一下,才往门里走。

    苏梧和姜知让早迎在门里了,一家人见了礼,说了几句话,苏梧就催着爷爷先进院子歇着。

    四个年轻人在前厅喝了一盏茶,也告辞了。秦墨临走前,手里叫钱惠娘塞了满满一大包平江带来的酱鸭。

    祖父的院子在原宅正院,朝南。

    姜鹤年走到院门口,跨过门槛,跨得很轻松。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削低了的门槛,又往廊下看过去,石阶旁边砌着一道矮矮的扶手,青石面磨得光光的。

    他一只手搭上去,一级一级走上廊来,走到最上头才松了手。

    “这是砚哥儿弄的吧?”

    “是大哥。”姜昭在他身后,“去年冬天就弄好了。”

    姜鹤年点点头,转过身来,往院子里看。

    院子当中那棵柿子树,叶子已经掉了一半,枝头上挂满了柿子,橙红橙红的,有的还泛着一点青。叫后晌的日头一照,满树都是亮的。

    “这就是你信上提过的那棵柿子树?”

    “就是它。”姜昭在他身边,“去年给您留了几颗,我是留了,那些鸟不知道,趁我不在都偷吃了。”

    姜鹤年笑出了声,笑得扶住了廊柱。

    “今年这一树,够它们吃,也够我吃。”他笑着仰头又看了一回,“等熟了,我自己摘。”

    “您够不着呀。”

    “我叫砚哥儿抱我。”爷爷顿了顿,“不用砥哥儿。”

    姜昭扑哧一声笑出来,扶着他往屋里走。

    进了屋,姜鹤年在罗汉床上坐下,拿手按了按褥子,往后一靠,靠舒服了,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靠了一会儿,又拿眼睛比了比窗子:“这床离窗太远。往那边挪两尺,躺着能看见那棵树。”

    陈嬷嬷在门口应了一声,叫人去挪了。

    钱惠娘这时候也进来了,往爷爷身后塞了一只靠枕。苏梧跟着进来,叫人上了茶。

    “大嫂这回来,能住多久?”

    “等砚哥儿的喜事办完,我跟他大伯就往北边矿上去。”钱惠娘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那边入了冬要换一批人,他大伯不放心。过了年再回来。”

    “那平江家里呢?”姜昭问。

    “有秀珠守着。”钱惠娘拿帕子掸了掸裙子上的灰,“蕙姐儿隔几日就回去帮她对一回账,两个人凑在一处,比我在家还管得细。”

    姜硕在门口探了一下头,冲里头说了一句车都卸完了,箱子都对过了,又缩回去了。

    姜鹤年靠在罗汉床上,往窗外看。

    窗子开着半扇,那棵柿子树的枝子正好横在窗格子里,橙红的果子一晃一晃的。

    他看了一会儿,眼皮慢慢耷下来了。

    姜昭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等他睡着了,把那只手炉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添了两块炭,又塞回他手边。

    姜砚在登州待了一个多月,船场里的事一样一样安排妥了,到爷爷进京第五日,才赶回京来。

    那日傍晚,老苗提着灯笼往里跑,一路小跑一路喊:“砚少爷回来了!”

    一家人都在饭厅里。姜鹤年正拿筷子夹一块酱鸭,筷子悬在半空,往门口看过去。

    姜砚从外头进来,袍角上沾着一层灰,靴子上是一路的黄土。他一进门就看见了上首正当中的爷爷,几步走过去,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爷爷。”

    “起来起来。”姜鹤年把筷子搁下,伸出手去拉他,“地上凉。”

    姜砚起来了,又转身冲爹娘、大伯、大伯母一一见过礼,这才走回爷爷跟前,弯下腰去看他:“您腰怎么样?船上坐了一路,没疼得厉害吧?”

    “好着呢,我的身体可比旁的小老头硬朗。”姜鹤年拍了拍他的胳膊。

    姜砚看着他,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笑出来:“孙儿让爷爷操心了。这么远,还赶来一趟。”

    “你的婚事,爷爷怎么能不来?””姜鹤年把他拉到身边的空椅子上坐下,“登州那边呢?你走了,船场谁看着?”

    “老邓带着两个工头盯着,账交给了徐管事,每旬一封信报到京里。”姜砚坐下来,“我开春再过去。”

    “那就好好在家里待一个冬天。”

    姜砥坐在对面,早把一碗饭推到大哥跟前了:“大哥你先吃。迎亲的车马都安排好了,明日拿单子给你看。”

    姜砚接过碗,看了他一眼。

    “大哥,二哥这回十分上心。”姜昭在旁边忙补充,“自己排完了,还拉着我一道核对过。”

    姜砚看看二弟,又看看三弟,低头扒了一口饭,闷笑了一声,伸手在姜砥肩上拍了一下。

    姜砥把胸脯挺了挺,夹了一大块酱鸭搁进大哥碗里。

    姜鹤年在上首看着,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冲苏梧道:“这鸭子是你大嫂在平江腌的。砚哥儿多吃两块,登州那地方,吃不着这个味儿。”

    苏梧笑着应了,又往姜砚碗里添了一块。

    姜砚碗里的鸭子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低头看了看,抬起头来,冲满桌的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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