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二人还没迈进东跨院的月洞门,赵翠芸尖利的叫嚷声已顺着夜风传了出来:
“都杵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去前院叫马夫套车!我老婆子现在还走得动道呢,用不着你们这群人在跟前假惺惺地围着!”
主屋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摆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靛蓝粗布包袱。
三四个当值的丫鬟婆子挤在廊檐底下,有的手里捧着风灯,有的双手托着刚从屋里拿出来的披风。
哪一个壮着胆子上前劝上一句,立刻便要被赵翠芸夹枪带棒地顶回来两句。
顾松亭站在门边,气得连脚上的布鞋都没穿利索,一只脚后跟直接踩在扁塌塌的鞋帮子上,指着老伴直喘粗气:
“这都三更半夜了,你到底能不能消停些?!
大儿子才从鬼门关前拼了命回来,进门还没睡上一晚安生觉呢,你就非得在家里头折腾得鸡飞狗跳不可?!”
“他睡他的安稳觉,我走我的阳关道,谁也没拦着谁!”
赵翠芸梗着脖子顶了一句,眼角的余光瞥见院门口一前一后走近的两道身影。
她到嘴边的狠话猛地一顿,紧接着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一把扶住旁边的红漆廊柱,才刚止住的眼泪“刷”地一下又涌了出来:
“渊儿啊!我的儿,你可算是过来看看娘了!”
顾渊在距离台阶两步开外的地方停下脚步,并没有上前去扶。
赵翠芸原本朝着儿子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里,停了停,只得讪讪地收回来,转而拿起丝帕往眼角上抹:
“都是你娘没本事,天生是个不争气、没见识的乡下老婆子!
前两天一不小心花掉了公中银子,如今在家里头算是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莫说开口说话,便是在屋里头坐着,那也是处处惹人嫌、碍人眼!”
她一边拿帕子擦着眼泪,一边偷眼去瞧大儿子的神色;
见顾渊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台阶下头,她哭诉的嗓音便越发悲切了几分:
“如今咱们家是皇封的县主府,这么高不可攀的门第,我一个粗手粗脚的乡下妇人哪里住得惯?
你们就发发善心,放我回旗屯乡下老宅去吧!
我回去自个儿开荒种几畦青菜、养上几只下蛋鸡,便是天天在家啃野菜根子,那也饿不死我这把老骨头!
总比留在这城里头,连吃一口饭都得看人脸色的强!”
站在廊下捧着风灯的小丫鬟吓得把脑袋垂到了胸口,满院子的下人屏息凝神,没有一个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接话。
顾晚站在哥哥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抿着嘴,攥紧了披风边角。
台阶上的顾松亭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刚张嘴要骂人,前头的顾渊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娘方才说的,就是您亲手送给那个老道婆的五百两银子?”
赵翠芸悲悲切切的哭声猛地顿了一下。
“那五百两,可不是什么正经家用。”顾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那是您听信了外头江湖骗子的鬼话,从公中支出去拿给人家做醮消灾的钱。”
“我、我那时候也是……”
“今天进城的时候,府衙的季大人已经把案情告诉我了。”顾渊直接打断了她的辩解。
“那个装神弄鬼的老道婆,今日晌午已经在府衙大堂上当众画押认了罪。
她既不会通神,也不会替人消灾解难。
您前前后后一共给她送去多少银子、她又是怎么串通外人,设局哄着您掏钱的,府衙的招供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赵翠芸举着丝帕擦眼泪的那只手,一点一点从脸上滑落了下来。
顾渊看着她,沉声问道:“娘,这满府上下,究竟有哪一个冤枉您了?”
赵翠芸一张老脸瞬间涨得滚烫。
她做贼心虚似的往左右两旁扫了一眼,见廊下伺候的那些丫鬟婆子,一个个全都低着头盯着鞋尖。
心里头越发觉得这满院子的奴才,都在暗地里看她的笑话。
“是!我承认我那是一时糊涂,叫猪油蒙了心!”赵翠芸被逼急了,猛地拔高了嗓门。
“可你摸着良心想想,我当初为什么舍得花这笔冤枉钱?
还不都是因为听说你在外头办差遇了大险,我这个当娘的日夜提心吊胆,怕你把命丢在外头回不来吗?”
说到最后这一句,赵翠芸像是找回了天大的理,几步跨下台阶,伸手一把扯住了顾渊的衣袖:
“渊儿,你可是我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啊!普天之下,当娘的难道还会存心害自己的亲儿子不成?”
顾渊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袖口,冷冷地问:
“那小晚呢?”
赵翠芸怔了怔,茫然地抬起眼看着顾渊。
“您口口声声说怕我在外头回不来,转过头,就把外人领进家里,拿着剪子按着小晚逼她剃度出家?”
顾渊垂眸看着母亲,“当时在佛堂里头,小晚哭着喊娘的时候,您有没有想过,她也是您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
赵翠芸望过去,这才瞧见一直站在儿子身后的顾晚,干涩的嘴唇慌乱地动了动:
“小晚,娘那时候也是被逼得没法子……”
顾晚下意识地往大哥身后缩了缩,避开了娘看过来眼神,半句话也没有接。
这一幕落进顾渊眼里,他胸口翻涌的怒意再也压抑不住:
“关棠及时赶回来,把小晚从刀子底下救下来,您非但没有对她道上一句谢。
反倒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指着她的鼻子骂,要等我回来逼我休妻。
娘,您说花那五百两银子是为了我好;那您逼我休掉救命恩人,又是为了谁好?”
“我什么时候真要逼你……”
“当时佛堂里外满屋子的人,全听见了。”顾渊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
赵翠芸急得满头大汗,慌忙摆手分辨:“那、那都是两个人吵架拌嘴时候说的气话!
我好歹是个当婆婆的长辈,在自己家里头说两句过头的气话都不成了?
你那几日不在家,你根本不知道当时是个什么光景……”
她咽了口唾沫,又给自己找补:“她一个做儿媳妇的,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顶撞我,下了我的脸面,
我这个当婆婆的难道还得低声下气地给她赔笑脸不成?!”
顾渊气得不行,呛声道:“阿棠当时若是不顶撞您,难道就该规规矩矩地退到一边,赔着笑脸?
眼睁睁看着小晚被人剃光了头发、毁了眼睛带进道观里去吗?”
顾渊往旁边让开半步,将一直护在身后的妹妹露在母亲面前:
“娘,您睁开眼睛看看她!就在方才过来的半路上,为了替她嫂子在作证辩白,她要把头上的假发亲手摘下来给我看!
她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家,已经在佛堂里头受过一回大罪了。
难不成到了自家亲哥哥面前,还得亲手把头顶的伤疤再揭开一回,才能叫人相信救她的嫂子没有做错事么?!”
身后的顾晚一把攥紧了哥哥后腰的衣料,刚止住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所以今日趁着大家都在,儿子把话彻底说清楚。”
顾渊抬起手,将自己的袖口一点一点从赵翠芸的手指间抽了出来。
“关棠是我顾渊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这座宅子的主人。
我在折羽岭的这条命是她派人送药救回来的,小晚在佛堂里的这条命也是她亲手救下来的。
她拼尽全力救了我们兄妹两个,回过头在家里还要挨骂、还要被人指着鼻子赶出家门?
普天之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整条游廊底下鸦雀无声。
赵翠芸呆呆地攥着空落落的手掌,连哭泣抽噎都停住了。
“只要我顾渊还有一口气在,这一辈子,就绝不会有‘休妻’这一回事。”
顾渊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母亲,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从今往后,谁也别再借我的名头,在家里头吓唬她。”
站在后头的顾晚,原本一直绷着的双肩,这一刻终于松弛了下来。
她低下头,拿帕子轻轻抹去脸颊上的泪水;
就连廊下那几个低头捧灯的小丫鬟,也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皮,满眼敬畏地看了顾渊一眼。
然而,在赵翠芸听来,大儿子当众说出这番话,却无异于是当着满院子奴才的面,把她这个当娘的脸面,生生撕了下来!
“好……好!你们一个个都明事理,你们说的都对!就我一个人错了,我不配留在这座金贵的宅子里头,这总行了吧?!”
赵翠芸羞愤欲死,猛地弯下腰,一把将台阶上那个靛蓝大包袱拎了起来。
里头塞满的厚重旧棉衣坠得她手腕猛地往下一沉,身子都跟着晃了晃。
“都给我让开!我现在就回旗屯乡下去!”
这一回,没人再上前拦她。
顾渊直接侧过身子,顺从地让开了通往院门的大路。
“行!”
赵翠芸迈出去的脚步猛地一滞。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都杵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去前院叫马夫套车!我老婆子现在还走得动道呢,用不着你们这群人在跟前假惺惺地围着!”
主屋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摆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靛蓝粗布包袱。
三四个当值的丫鬟婆子挤在廊檐底下,有的手里捧着风灯,有的双手托着刚从屋里拿出来的披风。
哪一个壮着胆子上前劝上一句,立刻便要被赵翠芸夹枪带棒地顶回来两句。
顾松亭站在门边,气得连脚上的布鞋都没穿利索,一只脚后跟直接踩在扁塌塌的鞋帮子上,指着老伴直喘粗气:
“这都三更半夜了,你到底能不能消停些?!
大儿子才从鬼门关前拼了命回来,进门还没睡上一晚安生觉呢,你就非得在家里头折腾得鸡飞狗跳不可?!”
“他睡他的安稳觉,我走我的阳关道,谁也没拦着谁!”
赵翠芸梗着脖子顶了一句,眼角的余光瞥见院门口一前一后走近的两道身影。
她到嘴边的狠话猛地一顿,紧接着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一把扶住旁边的红漆廊柱,才刚止住的眼泪“刷”地一下又涌了出来:
“渊儿啊!我的儿,你可算是过来看看娘了!”
顾渊在距离台阶两步开外的地方停下脚步,并没有上前去扶。
赵翠芸原本朝着儿子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里,停了停,只得讪讪地收回来,转而拿起丝帕往眼角上抹:
“都是你娘没本事,天生是个不争气、没见识的乡下老婆子!
前两天一不小心花掉了公中银子,如今在家里头算是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莫说开口说话,便是在屋里头坐着,那也是处处惹人嫌、碍人眼!”
她一边拿帕子擦着眼泪,一边偷眼去瞧大儿子的神色;
见顾渊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台阶下头,她哭诉的嗓音便越发悲切了几分:
“如今咱们家是皇封的县主府,这么高不可攀的门第,我一个粗手粗脚的乡下妇人哪里住得惯?
你们就发发善心,放我回旗屯乡下老宅去吧!
我回去自个儿开荒种几畦青菜、养上几只下蛋鸡,便是天天在家啃野菜根子,那也饿不死我这把老骨头!
总比留在这城里头,连吃一口饭都得看人脸色的强!”
站在廊下捧着风灯的小丫鬟吓得把脑袋垂到了胸口,满院子的下人屏息凝神,没有一个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接话。
顾晚站在哥哥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抿着嘴,攥紧了披风边角。
台阶上的顾松亭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刚张嘴要骂人,前头的顾渊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娘方才说的,就是您亲手送给那个老道婆的五百两银子?”
赵翠芸悲悲切切的哭声猛地顿了一下。
“那五百两,可不是什么正经家用。”顾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那是您听信了外头江湖骗子的鬼话,从公中支出去拿给人家做醮消灾的钱。”
“我、我那时候也是……”
“今天进城的时候,府衙的季大人已经把案情告诉我了。”顾渊直接打断了她的辩解。
“那个装神弄鬼的老道婆,今日晌午已经在府衙大堂上当众画押认了罪。
她既不会通神,也不会替人消灾解难。
您前前后后一共给她送去多少银子、她又是怎么串通外人,设局哄着您掏钱的,府衙的招供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赵翠芸举着丝帕擦眼泪的那只手,一点一点从脸上滑落了下来。
顾渊看着她,沉声问道:“娘,这满府上下,究竟有哪一个冤枉您了?”
赵翠芸一张老脸瞬间涨得滚烫。
她做贼心虚似的往左右两旁扫了一眼,见廊下伺候的那些丫鬟婆子,一个个全都低着头盯着鞋尖。
心里头越发觉得这满院子的奴才,都在暗地里看她的笑话。
“是!我承认我那是一时糊涂,叫猪油蒙了心!”赵翠芸被逼急了,猛地拔高了嗓门。
“可你摸着良心想想,我当初为什么舍得花这笔冤枉钱?
还不都是因为听说你在外头办差遇了大险,我这个当娘的日夜提心吊胆,怕你把命丢在外头回不来吗?”
说到最后这一句,赵翠芸像是找回了天大的理,几步跨下台阶,伸手一把扯住了顾渊的衣袖:
“渊儿,你可是我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啊!普天之下,当娘的难道还会存心害自己的亲儿子不成?”
顾渊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袖口,冷冷地问:
“那小晚呢?”
赵翠芸怔了怔,茫然地抬起眼看着顾渊。
“您口口声声说怕我在外头回不来,转过头,就把外人领进家里,拿着剪子按着小晚逼她剃度出家?”
顾渊垂眸看着母亲,“当时在佛堂里头,小晚哭着喊娘的时候,您有没有想过,她也是您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
赵翠芸望过去,这才瞧见一直站在儿子身后的顾晚,干涩的嘴唇慌乱地动了动:
“小晚,娘那时候也是被逼得没法子……”
顾晚下意识地往大哥身后缩了缩,避开了娘看过来眼神,半句话也没有接。
这一幕落进顾渊眼里,他胸口翻涌的怒意再也压抑不住:
“关棠及时赶回来,把小晚从刀子底下救下来,您非但没有对她道上一句谢。
反倒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指着她的鼻子骂,要等我回来逼我休妻。
娘,您说花那五百两银子是为了我好;那您逼我休掉救命恩人,又是为了谁好?”
“我什么时候真要逼你……”
“当时佛堂里外满屋子的人,全听见了。”顾渊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
赵翠芸急得满头大汗,慌忙摆手分辨:“那、那都是两个人吵架拌嘴时候说的气话!
我好歹是个当婆婆的长辈,在自己家里头说两句过头的气话都不成了?
你那几日不在家,你根本不知道当时是个什么光景……”
她咽了口唾沫,又给自己找补:“她一个做儿媳妇的,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顶撞我,下了我的脸面,
我这个当婆婆的难道还得低声下气地给她赔笑脸不成?!”
顾渊气得不行,呛声道:“阿棠当时若是不顶撞您,难道就该规规矩矩地退到一边,赔着笑脸?
眼睁睁看着小晚被人剃光了头发、毁了眼睛带进道观里去吗?”
顾渊往旁边让开半步,将一直护在身后的妹妹露在母亲面前:
“娘,您睁开眼睛看看她!就在方才过来的半路上,为了替她嫂子在作证辩白,她要把头上的假发亲手摘下来给我看!
她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家,已经在佛堂里头受过一回大罪了。
难不成到了自家亲哥哥面前,还得亲手把头顶的伤疤再揭开一回,才能叫人相信救她的嫂子没有做错事么?!”
身后的顾晚一把攥紧了哥哥后腰的衣料,刚止住的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
“所以今日趁着大家都在,儿子把话彻底说清楚。”
顾渊抬起手,将自己的袖口一点一点从赵翠芸的手指间抽了出来。
“关棠是我顾渊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这座宅子的主人。
我在折羽岭的这条命是她派人送药救回来的,小晚在佛堂里的这条命也是她亲手救下来的。
她拼尽全力救了我们兄妹两个,回过头在家里还要挨骂、还要被人指着鼻子赶出家门?
普天之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整条游廊底下鸦雀无声。
赵翠芸呆呆地攥着空落落的手掌,连哭泣抽噎都停住了。
“只要我顾渊还有一口气在,这一辈子,就绝不会有‘休妻’这一回事。”
顾渊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母亲,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从今往后,谁也别再借我的名头,在家里头吓唬她。”
站在后头的顾晚,原本一直绷着的双肩,这一刻终于松弛了下来。
她低下头,拿帕子轻轻抹去脸颊上的泪水;
就连廊下那几个低头捧灯的小丫鬟,也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皮,满眼敬畏地看了顾渊一眼。
然而,在赵翠芸听来,大儿子当众说出这番话,却无异于是当着满院子奴才的面,把她这个当娘的脸面,生生撕了下来!
“好……好!你们一个个都明事理,你们说的都对!就我一个人错了,我不配留在这座金贵的宅子里头,这总行了吧?!”
赵翠芸羞愤欲死,猛地弯下腰,一把将台阶上那个靛蓝大包袱拎了起来。
里头塞满的厚重旧棉衣坠得她手腕猛地往下一沉,身子都跟着晃了晃。
“都给我让开!我现在就回旗屯乡下去!”
这一回,没人再上前拦她。
顾渊直接侧过身子,顺从地让开了通往院门的大路。
“行!”
赵翠芸迈出去的脚步猛地一滞。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