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棠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向被两名衙役押在石阶前的神婆。
“你都听见了?”
神婆戴着木枷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底下这些给你送了半辈子银子的善男信女,这会儿还眼巴巴地等着,你开口替自己分辩洗冤呢!”
关棠静静地看着她:“张氏,你自己亲口同他们说。”
随着关棠话音落下,院子里嘈杂的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
神婆干瘪的嘴唇哆嗦个不停,浑浊的目光在台下的人群中慌乱游移。
那些往日里跪在她蒲团脚边、捧着大把银票千恩万谢,求她指点一句迷津的达官贵妇与富商老者。
此刻依旧一个个仰着脖子,盯着她的嘴,等着她吐出一句能救命的话来。
“凡人修仙问道……本就免不了有所折损。贫道这也是……”
“你也是如何?”季知府冷笑一声,抬手将一纸画满了红手印的罪状迎风展开。
“张氏,这上头的一字一句,可全是昨夜在大堂上由你自己亲口招认、亲手签字画押的!
哪年哪月哪一场占卜法事,用了哪几个女弟子做人肉鼎炉。
谁先吐血病倒、谁在几日后衰竭身亡,桩桩件件你俱已招认不讳!
怎么,到了今日当着满院子苦主的面,你还想拿‘修行折损’这四个字来糊弄过关?!”
白纸黑字的供状翻过正面,最末尾处那个鲜红刺眼的拇指血印,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正午的烈日之下。
台下那个花白胡子老头死死盯着神婆的脸,原本高昂的嗓门不知不觉间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颤音:
“仙姑,您老人家倒是开口说句话呀!您哪怕只跟大伙儿说一句,这罪状上头写的全是冤枉您的……”
迎着老头绝望的目光,神婆缓缓垂下了花白的脑袋。
季知府手中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问:“张氏!本官且问你,你一介毫无修为的凡夫俗妇,究竟是如何窥探天机、替人算命的?!”
“是……是借了一件偶然得来的古玉法器。”
“每一次催动法器窥探天机,需要以什么作为代价?”
神婆枯瘦的喉头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哑着嗓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活人的寿元。”
后排有人没听清,拼命往前挤,伸长脖子追问。
季知府声音再提三分:“用的是谁的寿元?大声说出来!”
“用的是……观里那些女弟子的阳寿!”
这半句话一喊出口,神婆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脊梁骨,猛地佝偻着塌了下去。
季知府却半点没有放过她的意思,步步紧逼地追问道:
“既是是你自己开坛收钱算命,为何不用你自己的阳寿去填,偏要拿无辜少女的性命替你顶缸?”
神婆脸上松弛的老肉剧烈地颤抖着,在满场死寂的注视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实话:
“因为每算一卦就要折损十年阳寿……我不愿意折自己的寿,我想活命……”
“啪嚓!”一声脆响。
前排有个官太太手一抖,失手碰翻了手边的青花茶盏,滚烫的茶水与碎瓷片溅了一地,却没有一个人低头去看上一眼。
关棠站在高台上,冷冷发问:“所以这么些年,你才借着收徒传道的名义,专门在民间挑那些十几岁、八字相合的年轻姑娘拐进道观里?”
神婆麻木地点了点头。
“把头抬起来,亲口说出来。”
“是!”神婆绝望地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地扯开嗓子招认道。
“因为年轻姑娘家身子骨干净,命里的阳寿还长,经得起抽!
每逢有贵客出大价钱求我开坛占卜,我就骗她们进内室围着法器打坐护法。
暗中用秘术把催动法器的反噬损耗,全都转嫁到她们身上……
抽得次数多了,她们的身子骨自然就一日日衰败枯竭了。”
台上那个十三四岁的小道姑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泪顺着指缝汹涌淌下。
关棠盯着神婆,问出了最后一句:“那前几年被你大张旗鼓办了喜宴、宣称已经得道飞升的几个大弟子呢?她们人去哪儿了?”
“……全都死了。”
“怎么死的?”
神婆把头垂到了胸口,再也抬不起来分毫:
“有的是一次性替贵人算大劫,当场被抽干了阳寿暴毙的;
有的是分次抽得太狠,躺在后院柴房里头活活衰竭咽气的。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白日飞升成仙……
我是怕她们死在观里头,她们的爹娘婆家找上门来闹事要人。
这才编出了修成正果、被老天爷收去做神仙的瞎话来堵他们的嘴……”
话音落下,诺大的三进院落里,死寂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前排那个花白胡子老头手里头一直死死举着的三炷高香,终于从指间滑落下来。
“啪嗒!”掉在青砖地上摔成了几截,三点暗红的火星子滚进尘土里,犹自冒着几缕弯曲的青烟。
他半刻钟前还梗着脖子替神婆喊得震天响,此刻一张老脸惨白如纸,嘴巴张合了好几次,喉咙里却只发出了一点含混不清的气声。
“不……不是白日飞升成仙?”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人群侧后方,忽然响起了一道变了调的尖厉女声。
只见顾寿梅发髻散乱地使劲拨开挡在身前的信徒,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从人堆后头挤了出来。
为了赶上这场盛大的祈福法会,她今儿个天没亮就早早过来占位置了。
方才瞧见官兵进门拿人,她原本还指望着这满院子达官贵人能够人多势众,替老仙姑把场子找回来;
后来一眼瞧见关棠走上法坛,她心里头发虚,便一直缩着脖子躲在人群最后头不敢露面。
可到了这一刻,她却是连半点体面与害怕都顾不上了!
顾寿梅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台阶前,指着神婆的鼻子尖叫:
“你胡说八道!我家那个儿媳妇当年明明就是跟着你修成正果、上天做神仙去了!”
神婆一抬眼瞧见是顾寿梅,那张本就灰败的老脸更是瞬间褪尽了血色。
顾寿梅死死盯着神婆的眼睛,两片嘴唇剧烈地扯动着,竟是硬生生想在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模样来:
“仙姑,您老人家还记着我家儿媳妇的对不对?
当年是您亲口跟我说的,说她天生根骨清奇,跟您有师徒仙缘。
后来过了大半年,也是您派人传话叫我过去,恭喜我说她已经彻底脱了凡胎肉体,风风光光地被老天爷收回天庭享清福去了!”
她語无伦次地大声说着。
仿佛只要她当着众人的面把当年的说辞一字不落地重复清楚。
眼下这血淋淋的真相就能重新变回从前那桩风光无限的喜事:
“这全都是您当年在堂屋里头亲口告诉我的呀!
为了庆贺她飞升,我还在家里大摆了三天流水供席,给您观里送去了整整一百两的谢师银子呢!
您当时拍着我的手说,往后我们老顾家祖祖辈辈都能跟着沾这位仙人儿媳妇的大福气,您老人家怎么能忘呢?”
神婆心虚地猛一偏头,避开了她疯魔般的视线。
“你转过来!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顾寿梅的嗓音陡然拔高到了极致,十根涂着蔻丹的手指头隔着衙役横拦的水火棍,不管不顾地伸过去想要抓神婆的脸:
“你当着大伙儿的面大声告诉我!
我家那个儿媳妇,她是修成神仙飞升了,对不对?
别人家的闺女是死是活我不管,可我家那个绝对不是病死的!”
最后那几个字,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慢了半拍,旁人就会把那个她死也承受不起的答案,硬塞进她耳朵里。
“你都听见了?”
神婆戴着木枷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底下这些给你送了半辈子银子的善男信女,这会儿还眼巴巴地等着,你开口替自己分辩洗冤呢!”
关棠静静地看着她:“张氏,你自己亲口同他们说。”
随着关棠话音落下,院子里嘈杂的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
神婆干瘪的嘴唇哆嗦个不停,浑浊的目光在台下的人群中慌乱游移。
那些往日里跪在她蒲团脚边、捧着大把银票千恩万谢,求她指点一句迷津的达官贵妇与富商老者。
此刻依旧一个个仰着脖子,盯着她的嘴,等着她吐出一句能救命的话来。
“凡人修仙问道……本就免不了有所折损。贫道这也是……”
“你也是如何?”季知府冷笑一声,抬手将一纸画满了红手印的罪状迎风展开。
“张氏,这上头的一字一句,可全是昨夜在大堂上由你自己亲口招认、亲手签字画押的!
哪年哪月哪一场占卜法事,用了哪几个女弟子做人肉鼎炉。
谁先吐血病倒、谁在几日后衰竭身亡,桩桩件件你俱已招认不讳!
怎么,到了今日当着满院子苦主的面,你还想拿‘修行折损’这四个字来糊弄过关?!”
白纸黑字的供状翻过正面,最末尾处那个鲜红刺眼的拇指血印,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正午的烈日之下。
台下那个花白胡子老头死死盯着神婆的脸,原本高昂的嗓门不知不觉间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颤音:
“仙姑,您老人家倒是开口说句话呀!您哪怕只跟大伙儿说一句,这罪状上头写的全是冤枉您的……”
迎着老头绝望的目光,神婆缓缓垂下了花白的脑袋。
季知府手中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问:“张氏!本官且问你,你一介毫无修为的凡夫俗妇,究竟是如何窥探天机、替人算命的?!”
“是……是借了一件偶然得来的古玉法器。”
“每一次催动法器窥探天机,需要以什么作为代价?”
神婆枯瘦的喉头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哑着嗓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活人的寿元。”
后排有人没听清,拼命往前挤,伸长脖子追问。
季知府声音再提三分:“用的是谁的寿元?大声说出来!”
“用的是……观里那些女弟子的阳寿!”
这半句话一喊出口,神婆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脊梁骨,猛地佝偻着塌了下去。
季知府却半点没有放过她的意思,步步紧逼地追问道:
“既是是你自己开坛收钱算命,为何不用你自己的阳寿去填,偏要拿无辜少女的性命替你顶缸?”
神婆脸上松弛的老肉剧烈地颤抖着,在满场死寂的注视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实话:
“因为每算一卦就要折损十年阳寿……我不愿意折自己的寿,我想活命……”
“啪嚓!”一声脆响。
前排有个官太太手一抖,失手碰翻了手边的青花茶盏,滚烫的茶水与碎瓷片溅了一地,却没有一个人低头去看上一眼。
关棠站在高台上,冷冷发问:“所以这么些年,你才借着收徒传道的名义,专门在民间挑那些十几岁、八字相合的年轻姑娘拐进道观里?”
神婆麻木地点了点头。
“把头抬起来,亲口说出来。”
“是!”神婆绝望地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地扯开嗓子招认道。
“因为年轻姑娘家身子骨干净,命里的阳寿还长,经得起抽!
每逢有贵客出大价钱求我开坛占卜,我就骗她们进内室围着法器打坐护法。
暗中用秘术把催动法器的反噬损耗,全都转嫁到她们身上……
抽得次数多了,她们的身子骨自然就一日日衰败枯竭了。”
台上那个十三四岁的小道姑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泪顺着指缝汹涌淌下。
关棠盯着神婆,问出了最后一句:“那前几年被你大张旗鼓办了喜宴、宣称已经得道飞升的几个大弟子呢?她们人去哪儿了?”
“……全都死了。”
“怎么死的?”
神婆把头垂到了胸口,再也抬不起来分毫:
“有的是一次性替贵人算大劫,当场被抽干了阳寿暴毙的;
有的是分次抽得太狠,躺在后院柴房里头活活衰竭咽气的。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白日飞升成仙……
我是怕她们死在观里头,她们的爹娘婆家找上门来闹事要人。
这才编出了修成正果、被老天爷收去做神仙的瞎话来堵他们的嘴……”
话音落下,诺大的三进院落里,死寂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前排那个花白胡子老头手里头一直死死举着的三炷高香,终于从指间滑落下来。
“啪嗒!”掉在青砖地上摔成了几截,三点暗红的火星子滚进尘土里,犹自冒着几缕弯曲的青烟。
他半刻钟前还梗着脖子替神婆喊得震天响,此刻一张老脸惨白如纸,嘴巴张合了好几次,喉咙里却只发出了一点含混不清的气声。
“不……不是白日飞升成仙?”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人群侧后方,忽然响起了一道变了调的尖厉女声。
只见顾寿梅发髻散乱地使劲拨开挡在身前的信徒,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从人堆后头挤了出来。
为了赶上这场盛大的祈福法会,她今儿个天没亮就早早过来占位置了。
方才瞧见官兵进门拿人,她原本还指望着这满院子达官贵人能够人多势众,替老仙姑把场子找回来;
后来一眼瞧见关棠走上法坛,她心里头发虚,便一直缩着脖子躲在人群最后头不敢露面。
可到了这一刻,她却是连半点体面与害怕都顾不上了!
顾寿梅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台阶前,指着神婆的鼻子尖叫:
“你胡说八道!我家那个儿媳妇当年明明就是跟着你修成正果、上天做神仙去了!”
神婆一抬眼瞧见是顾寿梅,那张本就灰败的老脸更是瞬间褪尽了血色。
顾寿梅死死盯着神婆的眼睛,两片嘴唇剧烈地扯动着,竟是硬生生想在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模样来:
“仙姑,您老人家还记着我家儿媳妇的对不对?
当年是您亲口跟我说的,说她天生根骨清奇,跟您有师徒仙缘。
后来过了大半年,也是您派人传话叫我过去,恭喜我说她已经彻底脱了凡胎肉体,风风光光地被老天爷收回天庭享清福去了!”
她語无伦次地大声说着。
仿佛只要她当着众人的面把当年的说辞一字不落地重复清楚。
眼下这血淋淋的真相就能重新变回从前那桩风光无限的喜事:
“这全都是您当年在堂屋里头亲口告诉我的呀!
为了庆贺她飞升,我还在家里大摆了三天流水供席,给您观里送去了整整一百两的谢师银子呢!
您当时拍着我的手说,往后我们老顾家祖祖辈辈都能跟着沾这位仙人儿媳妇的大福气,您老人家怎么能忘呢?”
神婆心虚地猛一偏头,避开了她疯魔般的视线。
“你转过来!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顾寿梅的嗓音陡然拔高到了极致,十根涂着蔻丹的手指头隔着衙役横拦的水火棍,不管不顾地伸过去想要抓神婆的脸:
“你当着大伙儿的面大声告诉我!
我家那个儿媳妇,她是修成神仙飞升了,对不对?
别人家的闺女是死是活我不管,可我家那个绝对不是病死的!”
最后那几个字,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慢了半拍,旁人就会把那个她死也承受不起的答案,硬塞进她耳朵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