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岭厂部办公室里,那台黑色胶木电话,随着“咔嗒”一声脆响,终于稳稳落回了机座上。
两头线路切断的余音,在发烫的听筒里沉寂下去。
祝榆笙把仅剩的左手从听筒上收回,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王喆荣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沉静里裹着一层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炽热。
陈砺一直立在办公桌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诚恳。
“老祝,老顾松口了?”
王喆荣问,声音压得很低,但喉咙底下的干涩出卖了他的急切。
“老顾那脾气你还不知道?
嘴上骂得凶,大局上比谁都明白!”
祝榆笙咧开嘴笑了一声,抬手在桌面上重重一磕,
“总体一室、二室抽调的相关骨干研究员,还有你带的那帮研究生,马上就会动身!老顾亲自去部里给专题会请假、改期!”
王喆荣长长舒了一口气,
“仪器呢?”
“批了!”
祝榆笙眼睛发亮,“总室那台HP 3582A双通道动态频谱仪,连带多通道动态应变仪、全套笔式记录设备,应变片和两个最熟练的试验操作员跟吉普车一起走!
至于地下室那台电液伺服疲劳试验台……
老顾死活不肯放,那是全所共用的压箱底家当,不过老顾发话了,咱们在红岭这边把试件做出来,直接编号密封,加急送回北京所里上台子做耐久!”
陈砺在旁边听着,面上连连点头:
“太好了,感谢二位老领导,感谢顾所长对我们红岭的大力支持!真解了燃眉之急啊!”
但陈砺心底里,那算盘珠子早已拨得噼里啪啦乱响,甚至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
暗爽!
这是真真正正的大丰收!
要是在2026年,这不过是几批常规测量设备和十来号工程人员的借调;
可这是1985年的春天!
在这个进口技术封锁严密的年头,那台HP 3582A双通道频谱分析仪,是花了大笔国家宝贵外汇从美国原装进口的宝贝疙瘩,平时在槐树岭201所的大楼里,普通研究室想用一次都得填三道审批单主管副所长签字盖章!
至于买?
你手里攥着人民币,连指标和批件都摸不着;
真要去走外贸申请,层层审批、外汇额度、海外订货周期,拖上大半年甚至一年都是家常便饭。
红岭现在赶进度,哪有那个时间去慢慢排队?
不过在过去这一周里,每一次基础冷态试验卡壳、测量数据跟理论公式对不上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叹一口气”。
专家之所以是专家,是因为他们对数据精度的执念比谁都深。
两位泰斗级人物要在红岭把推演了一周的全新总体架构抓地落实,最容忍不得的就是模糊和推测。
所以,这绝不是我陈砺“既要又要”?!
这绝对是专家们自己受不了手头刀具不够锋利,从北京母所身上来支援前线!
“小陈啊。”
祝榆笙转头看向陈砺,
“设备和人三天内离京,加上路程,加紧往咱们这边送。
东西到了,一分钟都不能耽误,我们立刻上台位接入试验!
咱们在电话里给老顾立了军令状,一年之内,红岭这台履带式验证底盘,必须拿得出实际运行和系统验证的数据来!
这不仅是红岭的活,更是要在一年内搞出一台既能跑起来又能开展系统验证的第三代主战坦克工程样车,底盘试验只是眼下迈出的第一步!”
“祝老,王工,您二位放一百个心。”
陈砺敛起笑意,神情庄重,
“台架、供电、样件接口,我和老孟今天下午就全部重新排查一遍,绝不让仪器等零件。”
王喆荣早已从陈砺手里抓过红蓝铅笔,
“老祝,既然频谱仪能到,前面咱们争议的二级节流阀动态开度就没必要争了,先做三组不同孔径的安装样件,等仪器一接上,频响曲线出来,到底谁的阻尼突变更平顺,数据说了算!”
祝老左手一扬,毫不相让:
“老王你别太迷信阻尼孔,悬挂动载荷要是吃不住,连带履带张紧度瞬间变化,你那曲线平顺有什么用?小陈,你记着,把试件接口的加工余量再放半个丝!”
两位老专家转眼间又扑进了图纸堆里,唾沫星子横飞,早把刚才北京电话里的惊涛骇浪抛到了九霄云外。
陈砺悄悄退后两步,轻手轻脚替他们合上办公室的门,一转身,径直往后勤基建办公室快步走去。
这天大的便宜接下了,接下来……
得赶紧找赵厂长安排好啊!
……
红岭后勤基建办公室里,一股浓烈的老旱烟和刺鼻的石灰粉味儿混杂在一起。
赵国梁正伏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本磨破了封皮的《764厂营房修缮与周转台账》,一笔一笔地用铅笔在上面勾画。
陈砺推门进来时,老赵正对着摊在桌上的基建进度图愁得直揉太阳穴。
“老赵。”
陈砺叫了一声,进门便请他再帮着腾出一批床位,过几天又有人要来。
赵国梁抬起头,摘下花镜,捏了捏干涩的眼角:
“小陈啊。
可那两栋单身新楼,一栋才刚冒出地面,另一栋连地基都还没打完,家属楼也才刚开始平整基础。
你可千万别跟我说,你又在山外哪家技工学校相中了哪批毕业生要招进厂,我是真没床位给他们分了!”
陈砺拖了把木椅子在老赵对面坐下,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老赵,不是技校学生。”
“那是啥?”
赵国梁狐疑地看着他。
“北京201所的人员,就是祝老和王工那个国家重点研究所。”
陈砺慢条斯理地搓了搓手,
“刚才祝老给北京打了电话,所里批准二老这个月长驻咱们厂带现场。
另外,他们的攻关骨干,王工带的研究生队伍,还有一批专门操作进口精密仪器的高级技师,也要来咱们红岭来支援了。”
赵国梁愣住了。
他嘴巴微张,手里那截铅笔“啪嗒”一声掉在账本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下一刻,赵国梁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腾地站了起来,脸上皮肉瞬间绽开,爆出一阵畅快大笑:
“好啊!哈哈哈哈!好你个陈砺啊!”
老赵激动得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来回转了两圈,两只粗糙的大手使劲搓着,满脸笑意地指着陈砺,
“你小子!你跟老叔交个实底,你又在背后使啥招了?!
把北京总所的两位大专家请进山里指导一周就算天大的面子了,你竟然……
你竟然连人家底都给一锅端着拐进山沟里来了?!
啊?你小子老实交代,给人家专家灌什么迷魂汤了?!”
面对赵国梁满脸笑意的调侃,陈砺立刻举起双手,
“哎哟老赵!天地良心,冤枉啊!我真没想过把人家队伍全拐来啊!”
“厂里倒不是差钱缺外汇,可那几台测频响和动态应变的进口精密仪器金贵得很,有指标都不一定抢得到现货。
我就想着借着请教的名义,蹭一蹭、薅他们所里两台设备用用,谁能想到这二位老专家嫌咱们实习生理论底子薄,嫌北京的学生现场动手糙,非得把两边的队伍揉到一块儿现场练兵!
这纯粹是买葱附带把菜贩子的板车和帮工一起送上门了,真不是我主动要的啊!”
“得得得,你少跟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
赵国梁笑骂着虚踹了一脚。
国家重点装甲研究所的科研骨干和研究生进驻红岭!
这要是放在一年前764厂快要破产散伙的时候,简直是痴人说梦!
老赵收起笑脸,不搞审问那一套,当场拉开账本,实打实地掰着粗糙的手指头盘算起来:
“行了,到了咱们红岭,就不能让人家受委屈!
你先说,一共来多少人?”
“连研究生、研究员,加上仪器的专职操作员,毛估估得有十几二十号人。”陈砺回道。
赵国梁抓起铅笔,翻开泛黄的房册,眼睛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墨字间游移:
“年纪大的、领头的骨干研究员,生活习惯不一样,不能跟毛头小子挤大通铺。
这样,厂招待所里还腾得出两间带独立洗脸池的朝阳单间,原本是留着市经委或者外贸局领导临时下乡住的,我马上让人把被褥全换成新弹的八斤棉花胎,桌上添台灯、配暖水瓶,专供他们几位岁数大的骨干。”
老赵手指又滑到另一页:
“至于年轻的研究生和操作员,现盖的新楼赶不上,咱们绝不能硬占老工人们已经定好的住处,更不能把刚招进来的实习生撵出去腾地方。
二车间后面那排修缮过的老单身宿舍,东头还有几间原先堆工具的大开间,底子是干爽的。
我立刻组织后勤两个木工班,把里面的旧货架全清了,拉两板车新杉木板,现搭上下铺!
每间住四个人,中间必须留出放两张长条写字桌和插座的地方,供他们晚上看书对数据!
至于被褥……
厂供销科上周刚收了一批军绿帆布被套,里子全用新棉,再给每间配两把新开水壶!”
合上册子,赵国梁拉开抽屉取出安全帽扣在头上,朝陈砺一招手:
“走,光在屋里扒拉账本不顶用。
新楼工地和老宿舍那边我都得去盯一眼,你跟我一块去转转,顺带看看铁路货场那边的新桩子!”
……
两头线路切断的余音,在发烫的听筒里沉寂下去。
祝榆笙把仅剩的左手从听筒上收回,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王喆荣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沉静里裹着一层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炽热。
陈砺一直立在办公桌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诚恳。
“老祝,老顾松口了?”
王喆荣问,声音压得很低,但喉咙底下的干涩出卖了他的急切。
“老顾那脾气你还不知道?
嘴上骂得凶,大局上比谁都明白!”
祝榆笙咧开嘴笑了一声,抬手在桌面上重重一磕,
“总体一室、二室抽调的相关骨干研究员,还有你带的那帮研究生,马上就会动身!老顾亲自去部里给专题会请假、改期!”
王喆荣长长舒了一口气,
“仪器呢?”
“批了!”
祝榆笙眼睛发亮,“总室那台HP 3582A双通道动态频谱仪,连带多通道动态应变仪、全套笔式记录设备,应变片和两个最熟练的试验操作员跟吉普车一起走!
至于地下室那台电液伺服疲劳试验台……
老顾死活不肯放,那是全所共用的压箱底家当,不过老顾发话了,咱们在红岭这边把试件做出来,直接编号密封,加急送回北京所里上台子做耐久!”
陈砺在旁边听着,面上连连点头:
“太好了,感谢二位老领导,感谢顾所长对我们红岭的大力支持!真解了燃眉之急啊!”
但陈砺心底里,那算盘珠子早已拨得噼里啪啦乱响,甚至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
暗爽!
这是真真正正的大丰收!
要是在2026年,这不过是几批常规测量设备和十来号工程人员的借调;
可这是1985年的春天!
在这个进口技术封锁严密的年头,那台HP 3582A双通道频谱分析仪,是花了大笔国家宝贵外汇从美国原装进口的宝贝疙瘩,平时在槐树岭201所的大楼里,普通研究室想用一次都得填三道审批单主管副所长签字盖章!
至于买?
你手里攥着人民币,连指标和批件都摸不着;
真要去走外贸申请,层层审批、外汇额度、海外订货周期,拖上大半年甚至一年都是家常便饭。
红岭现在赶进度,哪有那个时间去慢慢排队?
不过在过去这一周里,每一次基础冷态试验卡壳、测量数据跟理论公式对不上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叹一口气”。
专家之所以是专家,是因为他们对数据精度的执念比谁都深。
两位泰斗级人物要在红岭把推演了一周的全新总体架构抓地落实,最容忍不得的就是模糊和推测。
所以,这绝不是我陈砺“既要又要”?!
这绝对是专家们自己受不了手头刀具不够锋利,从北京母所身上来支援前线!
“小陈啊。”
祝榆笙转头看向陈砺,
“设备和人三天内离京,加上路程,加紧往咱们这边送。
东西到了,一分钟都不能耽误,我们立刻上台位接入试验!
咱们在电话里给老顾立了军令状,一年之内,红岭这台履带式验证底盘,必须拿得出实际运行和系统验证的数据来!
这不仅是红岭的活,更是要在一年内搞出一台既能跑起来又能开展系统验证的第三代主战坦克工程样车,底盘试验只是眼下迈出的第一步!”
“祝老,王工,您二位放一百个心。”
陈砺敛起笑意,神情庄重,
“台架、供电、样件接口,我和老孟今天下午就全部重新排查一遍,绝不让仪器等零件。”
王喆荣早已从陈砺手里抓过红蓝铅笔,
“老祝,既然频谱仪能到,前面咱们争议的二级节流阀动态开度就没必要争了,先做三组不同孔径的安装样件,等仪器一接上,频响曲线出来,到底谁的阻尼突变更平顺,数据说了算!”
祝老左手一扬,毫不相让:
“老王你别太迷信阻尼孔,悬挂动载荷要是吃不住,连带履带张紧度瞬间变化,你那曲线平顺有什么用?小陈,你记着,把试件接口的加工余量再放半个丝!”
两位老专家转眼间又扑进了图纸堆里,唾沫星子横飞,早把刚才北京电话里的惊涛骇浪抛到了九霄云外。
陈砺悄悄退后两步,轻手轻脚替他们合上办公室的门,一转身,径直往后勤基建办公室快步走去。
这天大的便宜接下了,接下来……
得赶紧找赵厂长安排好啊!
……
红岭后勤基建办公室里,一股浓烈的老旱烟和刺鼻的石灰粉味儿混杂在一起。
赵国梁正伏在桌上,手里拿着一本磨破了封皮的《764厂营房修缮与周转台账》,一笔一笔地用铅笔在上面勾画。
陈砺推门进来时,老赵正对着摊在桌上的基建进度图愁得直揉太阳穴。
“老赵。”
陈砺叫了一声,进门便请他再帮着腾出一批床位,过几天又有人要来。
赵国梁抬起头,摘下花镜,捏了捏干涩的眼角:
“小陈啊。
可那两栋单身新楼,一栋才刚冒出地面,另一栋连地基都还没打完,家属楼也才刚开始平整基础。
你可千万别跟我说,你又在山外哪家技工学校相中了哪批毕业生要招进厂,我是真没床位给他们分了!”
陈砺拖了把木椅子在老赵对面坐下,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老赵,不是技校学生。”
“那是啥?”
赵国梁狐疑地看着他。
“北京201所的人员,就是祝老和王工那个国家重点研究所。”
陈砺慢条斯理地搓了搓手,
“刚才祝老给北京打了电话,所里批准二老这个月长驻咱们厂带现场。
另外,他们的攻关骨干,王工带的研究生队伍,还有一批专门操作进口精密仪器的高级技师,也要来咱们红岭来支援了。”
赵国梁愣住了。
他嘴巴微张,手里那截铅笔“啪嗒”一声掉在账本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下一刻,赵国梁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腾地站了起来,脸上皮肉瞬间绽开,爆出一阵畅快大笑:
“好啊!哈哈哈哈!好你个陈砺啊!”
老赵激动得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来回转了两圈,两只粗糙的大手使劲搓着,满脸笑意地指着陈砺,
“你小子!你跟老叔交个实底,你又在背后使啥招了?!
把北京总所的两位大专家请进山里指导一周就算天大的面子了,你竟然……
你竟然连人家底都给一锅端着拐进山沟里来了?!
啊?你小子老实交代,给人家专家灌什么迷魂汤了?!”
面对赵国梁满脸笑意的调侃,陈砺立刻举起双手,
“哎哟老赵!天地良心,冤枉啊!我真没想过把人家队伍全拐来啊!”
“厂里倒不是差钱缺外汇,可那几台测频响和动态应变的进口精密仪器金贵得很,有指标都不一定抢得到现货。
我就想着借着请教的名义,蹭一蹭、薅他们所里两台设备用用,谁能想到这二位老专家嫌咱们实习生理论底子薄,嫌北京的学生现场动手糙,非得把两边的队伍揉到一块儿现场练兵!
这纯粹是买葱附带把菜贩子的板车和帮工一起送上门了,真不是我主动要的啊!”
“得得得,你少跟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
赵国梁笑骂着虚踹了一脚。
国家重点装甲研究所的科研骨干和研究生进驻红岭!
这要是放在一年前764厂快要破产散伙的时候,简直是痴人说梦!
老赵收起笑脸,不搞审问那一套,当场拉开账本,实打实地掰着粗糙的手指头盘算起来:
“行了,到了咱们红岭,就不能让人家受委屈!
你先说,一共来多少人?”
“连研究生、研究员,加上仪器的专职操作员,毛估估得有十几二十号人。”陈砺回道。
赵国梁抓起铅笔,翻开泛黄的房册,眼睛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墨字间游移:
“年纪大的、领头的骨干研究员,生活习惯不一样,不能跟毛头小子挤大通铺。
这样,厂招待所里还腾得出两间带独立洗脸池的朝阳单间,原本是留着市经委或者外贸局领导临时下乡住的,我马上让人把被褥全换成新弹的八斤棉花胎,桌上添台灯、配暖水瓶,专供他们几位岁数大的骨干。”
老赵手指又滑到另一页:
“至于年轻的研究生和操作员,现盖的新楼赶不上,咱们绝不能硬占老工人们已经定好的住处,更不能把刚招进来的实习生撵出去腾地方。
二车间后面那排修缮过的老单身宿舍,东头还有几间原先堆工具的大开间,底子是干爽的。
我立刻组织后勤两个木工班,把里面的旧货架全清了,拉两板车新杉木板,现搭上下铺!
每间住四个人,中间必须留出放两张长条写字桌和插座的地方,供他们晚上看书对数据!
至于被褥……
厂供销科上周刚收了一批军绿帆布被套,里子全用新棉,再给每间配两把新开水壶!”
合上册子,赵国梁拉开抽屉取出安全帽扣在头上,朝陈砺一招手:
“走,光在屋里扒拉账本不顶用。
新楼工地和老宿舍那边我都得去盯一眼,你跟我一块去转转,顺带看看铁路货场那边的新桩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