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下,走廊空气沉得像浸了冰水。
长椅上的傅其桢,听完曲霄原一番话,再望向赫知彦侧影,心口寒意悬到了嗓眼。
日本领事馆的照会、商社暂停合作、金陵方面的抗议与弹劾……步步紧逼。
她的手护在小腹上,微微发凉。
可看清赫知彦脸上没有一点退让之意,那绷紧的心弦,悄悄松了一瞬。
至少,他没打算放过那些日本人。
只见赫知彦身边的曲霄原眉头锁得更紧,神情比刚才还凝重。
“少帅,果然和您预料的一样。”
“我们的人查到,日方暗地联络了几家华人小报,还接触了几名在野政客,以及所谓的‘爱国团体’。”
他盯着赫知彦,语气里都带起了风雨欲来的警惕。
“他们准备借这些人之口,大肆散播傅二小姐主动出演媚日影片,频繁出入日本商界宴会,与日方人士往来密切等消息。”
曲霄原眼神沉了下去。
“看样子,是想把消息放出去,将事情闹大,坐实她依附日本人的舆论。”
话音落下,傅其桢抚在小腹的手指猛地一紧。
赫知彦听完,脸上却没有太多意外。
他眼眸微垂,落在地面交错的光影上,片刻才抬起眼。
“何止舆论造势。”
随即,他眸光沉沉地看向曲霄原,眼底掠过一抹早有预料的冷光。
“恐怕等天一亮,那些被收买的华人团体就会向有管辖权的法院递交检举材料,要求立案调查傅其纾,指控她涉嫌通敌,替日方从事宣传活动。”
从渡边被他逮捕那一刻起,他便将日方可能采取的手段推演过一遍。
恐怕最重要的一步棋,就是将傅其纾推到风口浪尖,逼他在公事与私情间作取舍。
曲霄原眸光微微一闪,眉峰压下。
“少帅,您的意思是,他们预备拿傅二小姐的丑闻做威胁,来换渡边等人。”
转瞬之间,他便品出这盘算计,眼神一沉,语气带上几分愠怒。
“他们是吃准了,少帅您投鼠忌器,因着少夫人,不会眼睁睁看着傅二小姐被拖进官司,毁坏名声。”
话音落下,曲霄原下意识朝长椅那边的傅其桢看了一眼。
傅其桢静静听着,每一个字都听得明明白白。
直到曲霄原那般直白的话落入耳畔,她脸上血色渐渐淡得透明,手指慢慢收拢。
傅其纾是她的妹妹,日方料定赫知彦不能不顾。
所以日方拿妹妹做刀,架在赫知彦面前。
他明明握有警备司的权柄,明明可以强硬扣押渡边,可傅其纾陷在里面,他就多了一层束手束脚的牵绊。
届时,不光傅其纾被推入司法程序,甚至还会成为日方攻击他的把柄。
稍有不慎,便会有人指责他徇私枉法,借公权包庇,纵容亲日。
傅其桢看向赫知彦的眼神终于沉静一些,心底漫开无力的苦涩。
恍惚间,自己又成了阻碍他的软肋。
赫知彦眼角余光撇见她的目光,眉心微微一动。
他没有回避,之所以让曲霄原当着她的面,将这些事情一一禀报,便是不想再像从前那样,将她蒙在鼓里。
他不想再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欺骗她。
这一次,他要让她亲耳听见日方的施压,亲眼看清眼下局势,也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可接下来的安排,势必要将傅其纾纳入这场局中。
但真到了这一步,他心里还是有一瞬迟疑,这恐怕又会被她理解成一种伤害。
赫知彦呼吸微微一沉,眼下再没时间犹豫。
他收回余光,看向身侧的曲霄原。
“送上门来的,倒省了我们力气。”
曲霄原眉头一蹙,静待赫知彦指示。
赫知彦眸色沉冷如铁。
“既然有人急着替日本人出头,那些报馆、政客和团体,派人查清他们背后的联络人和资金往来,全部纳入秘密监视。”
曲霄原眼睛一动,立刻挺直身子。
“是。”
他刚应下,似乎想到什么,稍稍停顿。
“那……”
赫知彦瞳色骤凛,一股冷定的决断漫出。
“不等天亮,警备司令部先行立案,将傅其纾作为涉案人羁押,由我们这边安排讯问,届时公开审理。对外就说,傅其纾已被列为华光相关调查对象,正接受警备司令部调查。”
曲霄原神情一凛,立刻领会了赫知彦的用意。
日方想借傅其纾向少帅施压。
索性,他们便抢在那些检举材料递交之前,先一步将傅其纾控制在他们手中,纳入他们警备司令部的调查程序,也算是他们如今能做出的保护。
重要的是,借着调查华光,那华光与日方间那些不能见光的往来,也定会令日方忌惮。
霎时,想通这一点,曲霄原眼底掠过亮色。
“少帅的意思,是先将傅二小姐纳入华光案卷,借此……”
说着,他下意识瞥了眼傅其桢,后半句话便没再说得太明白。
毕竟华光与日方之间那些隐秘联系,是属于警备司令部正追查的军务线索,不便明说。
他略作停顿,换了个说法。
“借此反将日本人一军,让那些人也有所顾忌,主动放弃渡边等人?”
赫知彦眼底寒光乍现,挟着布局的锋芒。
“主动权,要握在我们手里。”
曲霄原神情一振,先前压在眉间的凝重,散去几分。
“属下明白。”
傅其桢眸光微紧,刚才曲霄原好似话里藏着什么。
两人一来一往,言语间已然默契,仿佛已经抓住了一处可以牵制日方的把柄。
她听不懂其中机锋,却隐约察觉,赫知彦似乎早布下了另一层安排。
其纾作为涉案人员被羁押……
这是不是他的一种保护?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赫知彦接下来的一句,便似一记重锤砸了下来。
“曲霄原。”
他声音冷静得没有一点温度。
“你即刻联系为傅其纾诊治的医生,将全部诊疗记录、伤情报告整理归档,作为卷宗证物,一并送入案卷。”
曲霄原神色一肃,应声干脆。
“是。我马上安排。”
话音落进耳朵的一瞬,长椅上的傅其桢眸光骤紧。
诊疗记录,伤情报告,那些全是其纾最不堪、最痛苦的遭遇,是她要替其纾捂住的伤疤。
她牢牢望着赫知彦,心头那一点微弱的松缓,一点一点碰碎。
“你要做什么?”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发紧,在这冷肃空旷的长廊分外清晰。
赫知彦心口微微一坠,他本就没打算再瞒她。
可听见她的发颤的疑问,还是敛了半息,才转过脸。
“傅其纾现在已经不是能置身事外的人了。”
傅其桢呼吸一慌,惊疑不定。
“你打算把其纾受的那些伤害、侮辱,全部送到众人面前?”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想从他的神情里找到一丝否认。
可赫知彦的脸色沉静,眉眼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她心口也骤然一紧,几乎喘不过气。
眼前立刻闪过病房里的情形,妹妹哭着求她,让自己去死。
那双明亮的眼睛,如今只剩绝望。
她不敢想,那些事一旦被公之于众,会变成什么样。
报馆会怎样写?街上的人会怎样议论?
这个世道,一个女子受了这样的屈辱,她还能有活路吗?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场噩梦里逃脱。
难道还要再被拖回去,一次又一次受世人审视?
长椅上的傅其桢,听完曲霄原一番话,再望向赫知彦侧影,心口寒意悬到了嗓眼。
日本领事馆的照会、商社暂停合作、金陵方面的抗议与弹劾……步步紧逼。
她的手护在小腹上,微微发凉。
可看清赫知彦脸上没有一点退让之意,那绷紧的心弦,悄悄松了一瞬。
至少,他没打算放过那些日本人。
只见赫知彦身边的曲霄原眉头锁得更紧,神情比刚才还凝重。
“少帅,果然和您预料的一样。”
“我们的人查到,日方暗地联络了几家华人小报,还接触了几名在野政客,以及所谓的‘爱国团体’。”
他盯着赫知彦,语气里都带起了风雨欲来的警惕。
“他们准备借这些人之口,大肆散播傅二小姐主动出演媚日影片,频繁出入日本商界宴会,与日方人士往来密切等消息。”
曲霄原眼神沉了下去。
“看样子,是想把消息放出去,将事情闹大,坐实她依附日本人的舆论。”
话音落下,傅其桢抚在小腹的手指猛地一紧。
赫知彦听完,脸上却没有太多意外。
他眼眸微垂,落在地面交错的光影上,片刻才抬起眼。
“何止舆论造势。”
随即,他眸光沉沉地看向曲霄原,眼底掠过一抹早有预料的冷光。
“恐怕等天一亮,那些被收买的华人团体就会向有管辖权的法院递交检举材料,要求立案调查傅其纾,指控她涉嫌通敌,替日方从事宣传活动。”
从渡边被他逮捕那一刻起,他便将日方可能采取的手段推演过一遍。
恐怕最重要的一步棋,就是将傅其纾推到风口浪尖,逼他在公事与私情间作取舍。
曲霄原眸光微微一闪,眉峰压下。
“少帅,您的意思是,他们预备拿傅二小姐的丑闻做威胁,来换渡边等人。”
转瞬之间,他便品出这盘算计,眼神一沉,语气带上几分愠怒。
“他们是吃准了,少帅您投鼠忌器,因着少夫人,不会眼睁睁看着傅二小姐被拖进官司,毁坏名声。”
话音落下,曲霄原下意识朝长椅那边的傅其桢看了一眼。
傅其桢静静听着,每一个字都听得明明白白。
直到曲霄原那般直白的话落入耳畔,她脸上血色渐渐淡得透明,手指慢慢收拢。
傅其纾是她的妹妹,日方料定赫知彦不能不顾。
所以日方拿妹妹做刀,架在赫知彦面前。
他明明握有警备司的权柄,明明可以强硬扣押渡边,可傅其纾陷在里面,他就多了一层束手束脚的牵绊。
届时,不光傅其纾被推入司法程序,甚至还会成为日方攻击他的把柄。
稍有不慎,便会有人指责他徇私枉法,借公权包庇,纵容亲日。
傅其桢看向赫知彦的眼神终于沉静一些,心底漫开无力的苦涩。
恍惚间,自己又成了阻碍他的软肋。
赫知彦眼角余光撇见她的目光,眉心微微一动。
他没有回避,之所以让曲霄原当着她的面,将这些事情一一禀报,便是不想再像从前那样,将她蒙在鼓里。
他不想再让她觉得自己是在欺骗她。
这一次,他要让她亲耳听见日方的施压,亲眼看清眼下局势,也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可接下来的安排,势必要将傅其纾纳入这场局中。
但真到了这一步,他心里还是有一瞬迟疑,这恐怕又会被她理解成一种伤害。
赫知彦呼吸微微一沉,眼下再没时间犹豫。
他收回余光,看向身侧的曲霄原。
“送上门来的,倒省了我们力气。”
曲霄原眉头一蹙,静待赫知彦指示。
赫知彦眸色沉冷如铁。
“既然有人急着替日本人出头,那些报馆、政客和团体,派人查清他们背后的联络人和资金往来,全部纳入秘密监视。”
曲霄原眼睛一动,立刻挺直身子。
“是。”
他刚应下,似乎想到什么,稍稍停顿。
“那……”
赫知彦瞳色骤凛,一股冷定的决断漫出。
“不等天亮,警备司令部先行立案,将傅其纾作为涉案人羁押,由我们这边安排讯问,届时公开审理。对外就说,傅其纾已被列为华光相关调查对象,正接受警备司令部调查。”
曲霄原神情一凛,立刻领会了赫知彦的用意。
日方想借傅其纾向少帅施压。
索性,他们便抢在那些检举材料递交之前,先一步将傅其纾控制在他们手中,纳入他们警备司令部的调查程序,也算是他们如今能做出的保护。
重要的是,借着调查华光,那华光与日方间那些不能见光的往来,也定会令日方忌惮。
霎时,想通这一点,曲霄原眼底掠过亮色。
“少帅的意思,是先将傅二小姐纳入华光案卷,借此……”
说着,他下意识瞥了眼傅其桢,后半句话便没再说得太明白。
毕竟华光与日方之间那些隐秘联系,是属于警备司令部正追查的军务线索,不便明说。
他略作停顿,换了个说法。
“借此反将日本人一军,让那些人也有所顾忌,主动放弃渡边等人?”
赫知彦眼底寒光乍现,挟着布局的锋芒。
“主动权,要握在我们手里。”
曲霄原神情一振,先前压在眉间的凝重,散去几分。
“属下明白。”
傅其桢眸光微紧,刚才曲霄原好似话里藏着什么。
两人一来一往,言语间已然默契,仿佛已经抓住了一处可以牵制日方的把柄。
她听不懂其中机锋,却隐约察觉,赫知彦似乎早布下了另一层安排。
其纾作为涉案人员被羁押……
这是不是他的一种保护?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赫知彦接下来的一句,便似一记重锤砸了下来。
“曲霄原。”
他声音冷静得没有一点温度。
“你即刻联系为傅其纾诊治的医生,将全部诊疗记录、伤情报告整理归档,作为卷宗证物,一并送入案卷。”
曲霄原神色一肃,应声干脆。
“是。我马上安排。”
话音落进耳朵的一瞬,长椅上的傅其桢眸光骤紧。
诊疗记录,伤情报告,那些全是其纾最不堪、最痛苦的遭遇,是她要替其纾捂住的伤疤。
她牢牢望着赫知彦,心头那一点微弱的松缓,一点一点碰碎。
“你要做什么?”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发紧,在这冷肃空旷的长廊分外清晰。
赫知彦心口微微一坠,他本就没打算再瞒她。
可听见她的发颤的疑问,还是敛了半息,才转过脸。
“傅其纾现在已经不是能置身事外的人了。”
傅其桢呼吸一慌,惊疑不定。
“你打算把其纾受的那些伤害、侮辱,全部送到众人面前?”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想从他的神情里找到一丝否认。
可赫知彦的脸色沉静,眉眼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她心口也骤然一紧,几乎喘不过气。
眼前立刻闪过病房里的情形,妹妹哭着求她,让自己去死。
那双明亮的眼睛,如今只剩绝望。
她不敢想,那些事一旦被公之于众,会变成什么样。
报馆会怎样写?街上的人会怎样议论?
这个世道,一个女子受了这样的屈辱,她还能有活路吗?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场噩梦里逃脱。
难道还要再被拖回去,一次又一次受世人审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