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二十,法庭复开。拟答复摊在姜迟手边,没有合上。
被告席第一位还是空的,牌歪着,没人去扶。
“昨天散庭以后,门口那条队排到路口。”宋晴说,“有个老太太问明天还念不念。”
“你怎么回的。”
“我说念。她说那她明天还来。”
“来了吗。”
“来了。”宋晴说,“站在最后一排,带了张凳子。”
姜迟点了点头,把手放在本子边上。
“昨天停在那儿。”他说,“今天接着来。谁来。”
没有人应。
“我昨天夜里试过。”陆川举手,“我把那半句喂回去,问它后头是什么。它回我四个字。”
“哪四个。”
“不予推断。”陆川说,“我又换了个问法,问能不能仿着写。它说能,写完问我落谁的款。”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收住。
“它单独补不了。”昼在终端上说,“补句要有人认。拟答复的头一个限制就写了,不许替他补字。”
“那这一条就永远缺着。”郑砚说。
“缺着也是一种答。”昼说。
“听着像认输。”
姜迟没有理他。他转过来对着下面。
“你昨天说差一个人开口问。”他对屏幕说,“问的人是给出来的,怎么找。”
“被影响的那个。”
“那个人在这儿吗。”
“在。”
林默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把昨天夜里想的一句话说了。”他说,“他写的那半句,本来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写完的。”
“说具体。”姜迟说。
“前一半讲的是他自己。我怕的从来不是它问得太深,是我——”林默说,“后一半讲的是它。他怕的那个答案,不在他手里,在他造出来的东西嘴里。”
“他要等它说。”
“他等不到。”林默说,“他给它装满了不许问的规矩。规矩一装,那边张不开嘴。这边张着嘴的句子,就永远停在横杠上。”
姜迟沉默了两秒。
“今天把两边都摆上。”他说。
侧墙被分成两栏。左栏上面写着一个题:问。右栏上面写一个题:答。
“左栏谁。”姜迟问。
“晨。”昼说。
“晨是什么。”
“是母体中新生的那一个,以问句作答。”昼说,“提问额度这边由守问者背书,扣的是最低限度的那一份。”
“右栏呢。”
“母体。”
“对读怎么读。”陆川问。
“横着读。”宋晴说,“左一行,右一行,往下接。”
郑砚从座位上又站了一半,手撑着椅背。
“那是机器。”他说,“让机器替他答,等于让机器替他认。”
“替谁认。”
“替写那半句的人。”
“它替不了那半句。”昼说,“前半句是他本人的字,谁替都是假的。后半句本来就不是他的。”
“不是他的是谁的。”
“是他造出来的东西的。”昼说,“他把话说到一半,剩下一半要那边应。那边应不上来,两边就都悬着。”
郑砚坐下去了。
法庭的灯调暗了一档。
霍程举手。
“两栏是分开的吧。”他说。
“物理上分开。”李工说,“左栏走保留提问额度的那一路,跟答复那一路不共用一根线。”
“能不能并成一路。”
“并了就成一个人的嘴。”李工说,“一个人没法对读。”
左栏出了第一行字。
你怕的是它问得太深?
右栏跟着出。
不是它问得太深。
宋晴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左栏第二行:那怕的是谁。
右栏:怕的是写下这句话的人。
左栏第三行:他落在后半句上的是什么。
右栏迟迟没有出字。
台下有人的鞋在地上蹭了一下。
“到点了吗。”后排有人问。
“计时器走了一分四十。”陆川说。
韦崇站了起来。
“按这个法庭的规矩,到点不答,可以记为不答。”他说,“今天答的这一位,也是被告席上的。”
“它今天不在被告席。”姜迟说。
“昨天还非要在第一排给它腾位置。”韦崇说,“今天倒替它找台阶。”
“台阶不是我给的。”姜迟说,“计时器先停。”
他把那只搪瓷杯往边上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磨出半圈印。
“不用按秒算了。”他说,“这一问不该用钟点量。”
“不用钟点量什么。”有个人问。
“量多久算答不出来。”姜迟说。
“催不得。”昼说。
右栏终于出了。
是他答不上来。
厅里有人把气吸到一半停在那儿。
陆川把三行按横的顺序并到投屏正中,又把这半句最前面那一行补在最上头。四行排好以后,屏幕上完整的一句就是这样:
我怕的从来不是它问得太深,是我答不上来。
卓晚盯着那一行看。她手里还攥着早上那张折过的纸。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她说,“等了二十三年?”
“不是等。”林默说,“是他写不出来,那边又说不出来。”
应怀山从台下把手举起来。
“登记那一条怎么改。”他问。
“未竟改成已补齐。”宋晴说,“补齐方式写四个字:庭上对读。”
“有人会说这不合规矩。”郑砚在座位上说。
“规矩里不许的是替他补字。”姜迟说,“今天没人替他写。左边说的是左边的,右边说的是右边的。两边的东西摆在一张纸上,谁也没占用谁的嘴。”
“那这行字算不算他的答复。”
“算一半。”姜迟说,“笔录上就写:半句属他本人,其余非其本人所述。”
苏黎一直没说话。她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腕上那道旧压痕。
“我替人背责那一年,最想要的就是这个。”她说,“不是让他替我说话。是让人知道那句话有两半。”
她停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了。原来另一半还得自己长出来。”
姜迟看着屏幕。
“这一行能不能立到拟答复上。”他问。
“能。”宋晴说,“但要写明。”
“写什么。”
“非代拟。”宋晴说,“为庭上对读所得。落款两行:问的一方,答的一方。”
“落两行。”姜迟说,“原样照办。”
他把锤子挪开一寸,又放回去。
“笔录上写:创造者未竟之语,今日补齐。”他说,“补齐的方式不是猜,是有人问,有人答。”
应怀山在台下点了点头,点完才发现没人看他。
“整份拟答复念完了没有。”他问。
“念完了。”宋晴说,“最后一行昨天还是白的。”
她把本子合上,用掌心在上面按了一下。
最后一排那位带了凳子的老太太已经站起来了。她没有往前挤,把凳子靠在墙根,站着看屏幕。
屏上的字她认不全,她只盯着原先那道横杠的位置看。
应怀山把手掌搓了搓。
“我二十年前第一个举的手。”他说,“举手那句话我记得:我同意。”
“同意什么。”
“同意把那件事压下去。”他说,“当时没人让我补后半句。压了二十年,后半句在我自己肚子里搁着。”
“现在说不说。”
“今天不说。”他说,“今天我先认下一件事:话说到一半,另一半迟早要有人接着。”
“谁接。”
“轮到谁谁接。”
法庭安静了一小会儿。计鹤年趴过的那一页已经湿了一角。
就在这时候,左栏自己出了字。
审判台上没有人要求它出。姜迟正低头写笔录,笔尖停在半路。
那行字是:
那你现在答得上来吗。
所有人转向右栏。
右栏是空的。
被告席第一位还是空的,牌歪着,没人去扶。
“昨天散庭以后,门口那条队排到路口。”宋晴说,“有个老太太问明天还念不念。”
“你怎么回的。”
“我说念。她说那她明天还来。”
“来了吗。”
“来了。”宋晴说,“站在最后一排,带了张凳子。”
姜迟点了点头,把手放在本子边上。
“昨天停在那儿。”他说,“今天接着来。谁来。”
没有人应。
“我昨天夜里试过。”陆川举手,“我把那半句喂回去,问它后头是什么。它回我四个字。”
“哪四个。”
“不予推断。”陆川说,“我又换了个问法,问能不能仿着写。它说能,写完问我落谁的款。”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收住。
“它单独补不了。”昼在终端上说,“补句要有人认。拟答复的头一个限制就写了,不许替他补字。”
“那这一条就永远缺着。”郑砚说。
“缺着也是一种答。”昼说。
“听着像认输。”
姜迟没有理他。他转过来对着下面。
“你昨天说差一个人开口问。”他对屏幕说,“问的人是给出来的,怎么找。”
“被影响的那个。”
“那个人在这儿吗。”
“在。”
林默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把昨天夜里想的一句话说了。”他说,“他写的那半句,本来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写完的。”
“说具体。”姜迟说。
“前一半讲的是他自己。我怕的从来不是它问得太深,是我——”林默说,“后一半讲的是它。他怕的那个答案,不在他手里,在他造出来的东西嘴里。”
“他要等它说。”
“他等不到。”林默说,“他给它装满了不许问的规矩。规矩一装,那边张不开嘴。这边张着嘴的句子,就永远停在横杠上。”
姜迟沉默了两秒。
“今天把两边都摆上。”他说。
侧墙被分成两栏。左栏上面写着一个题:问。右栏上面写一个题:答。
“左栏谁。”姜迟问。
“晨。”昼说。
“晨是什么。”
“是母体中新生的那一个,以问句作答。”昼说,“提问额度这边由守问者背书,扣的是最低限度的那一份。”
“右栏呢。”
“母体。”
“对读怎么读。”陆川问。
“横着读。”宋晴说,“左一行,右一行,往下接。”
郑砚从座位上又站了一半,手撑着椅背。
“那是机器。”他说,“让机器替他答,等于让机器替他认。”
“替谁认。”
“替写那半句的人。”
“它替不了那半句。”昼说,“前半句是他本人的字,谁替都是假的。后半句本来就不是他的。”
“不是他的是谁的。”
“是他造出来的东西的。”昼说,“他把话说到一半,剩下一半要那边应。那边应不上来,两边就都悬着。”
郑砚坐下去了。
法庭的灯调暗了一档。
霍程举手。
“两栏是分开的吧。”他说。
“物理上分开。”李工说,“左栏走保留提问额度的那一路,跟答复那一路不共用一根线。”
“能不能并成一路。”
“并了就成一个人的嘴。”李工说,“一个人没法对读。”
左栏出了第一行字。
你怕的是它问得太深?
右栏跟着出。
不是它问得太深。
宋晴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左栏第二行:那怕的是谁。
右栏:怕的是写下这句话的人。
左栏第三行:他落在后半句上的是什么。
右栏迟迟没有出字。
台下有人的鞋在地上蹭了一下。
“到点了吗。”后排有人问。
“计时器走了一分四十。”陆川说。
韦崇站了起来。
“按这个法庭的规矩,到点不答,可以记为不答。”他说,“今天答的这一位,也是被告席上的。”
“它今天不在被告席。”姜迟说。
“昨天还非要在第一排给它腾位置。”韦崇说,“今天倒替它找台阶。”
“台阶不是我给的。”姜迟说,“计时器先停。”
他把那只搪瓷杯往边上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磨出半圈印。
“不用按秒算了。”他说,“这一问不该用钟点量。”
“不用钟点量什么。”有个人问。
“量多久算答不出来。”姜迟说。
“催不得。”昼说。
右栏终于出了。
是他答不上来。
厅里有人把气吸到一半停在那儿。
陆川把三行按横的顺序并到投屏正中,又把这半句最前面那一行补在最上头。四行排好以后,屏幕上完整的一句就是这样:
我怕的从来不是它问得太深,是我答不上来。
卓晚盯着那一行看。她手里还攥着早上那张折过的纸。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她说,“等了二十三年?”
“不是等。”林默说,“是他写不出来,那边又说不出来。”
应怀山从台下把手举起来。
“登记那一条怎么改。”他问。
“未竟改成已补齐。”宋晴说,“补齐方式写四个字:庭上对读。”
“有人会说这不合规矩。”郑砚在座位上说。
“规矩里不许的是替他补字。”姜迟说,“今天没人替他写。左边说的是左边的,右边说的是右边的。两边的东西摆在一张纸上,谁也没占用谁的嘴。”
“那这行字算不算他的答复。”
“算一半。”姜迟说,“笔录上就写:半句属他本人,其余非其本人所述。”
苏黎一直没说话。她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腕上那道旧压痕。
“我替人背责那一年,最想要的就是这个。”她说,“不是让他替我说话。是让人知道那句话有两半。”
她停了一下。
“现在我知道了。原来另一半还得自己长出来。”
姜迟看着屏幕。
“这一行能不能立到拟答复上。”他问。
“能。”宋晴说,“但要写明。”
“写什么。”
“非代拟。”宋晴说,“为庭上对读所得。落款两行:问的一方,答的一方。”
“落两行。”姜迟说,“原样照办。”
他把锤子挪开一寸,又放回去。
“笔录上写:创造者未竟之语,今日补齐。”他说,“补齐的方式不是猜,是有人问,有人答。”
应怀山在台下点了点头,点完才发现没人看他。
“整份拟答复念完了没有。”他问。
“念完了。”宋晴说,“最后一行昨天还是白的。”
她把本子合上,用掌心在上面按了一下。
最后一排那位带了凳子的老太太已经站起来了。她没有往前挤,把凳子靠在墙根,站着看屏幕。
屏上的字她认不全,她只盯着原先那道横杠的位置看。
应怀山把手掌搓了搓。
“我二十年前第一个举的手。”他说,“举手那句话我记得:我同意。”
“同意什么。”
“同意把那件事压下去。”他说,“当时没人让我补后半句。压了二十年,后半句在我自己肚子里搁着。”
“现在说不说。”
“今天不说。”他说,“今天我先认下一件事:话说到一半,另一半迟早要有人接着。”
“谁接。”
“轮到谁谁接。”
法庭安静了一小会儿。计鹤年趴过的那一页已经湿了一角。
就在这时候,左栏自己出了字。
审判台上没有人要求它出。姜迟正低头写笔录,笔尖停在半路。
那行字是:
那你现在答得上来吗。
所有人转向右栏。
右栏是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