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墙上挂着一块计时的小屏,字是绿的。今天上午它跳过一百多次,每次都是轮到答不上来的时候跳。
“你要排次序,先说凭什么。”姜迟说。
言劭把掌心从那张纸上挪开。
“问题有先后。”他说,“先问技术,再问程序,最后才问意思。技术有数,程序有据,意思没有底。”
“没有底也要问。”姜迟说。
“问一句要多久。”姜迟又问。
“不知道。”言劭说。
“你也不知道。”
“我排这个次序,就是不想让答的人被一句没有底的话拖住。”
“被拖住的是你。”姜迟说,“不是问的人。”
“没有底的东西,问一句能生出十句。”言劭说,“我排这个次序,是让它答得完。”
“你排的次序,是你答得舒服。”
“我排的次序,是答的人不挨冤枉。”
姜迟把杯盖揭开,喝了一口。
“你那十七条,我让人抄了一份。”他说,“十七条里没有一条是提问人递上来的。”
“我拟的十七条,是我肯答的十七条。”
“肯答和该答,是两回事。”
“我那本书写了二十年。”言劭说,“书里讲的就是先后。问的人不问先后,答的人就会被人拖着走。”
“你的书我今天不审。”姜迟说,“我今天只审你这一册纪要。”
“书是我写的,纪要是我带的。”
“那就都摆在这儿。”姜迟说,“摆着的东西,问的人先翻哪一样,由翻的人定。”
后排有人低声应了一句。郑砚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没动。
林默开口。
“你把问意思这一类压在最末。”他说,“压在最末,就是今天不答。”
“今天答不完,明天可以接着排。”
“明天你还会不会来。”林默问。
言劭没有马上答。他把那册纪要往自己跟前拖了一寸。
“我会按次序答。”他说。
“你今天肯来,是你二十年里头一回。”姜迟说,“下一回是哪一年,答复司替你排不上。”
陆川把手里的板子举起来。
“庭上。”他说,“他这张纸上,最末那一条被折过。折痕压在字上,压得很死。”
“折过说明什么。”姜迟问。
“说明这一条他不想让人先看见。”陆川说,“十七条里,只有这一条折起来过。”
“那一条问的是什么。”
“书里那一句,问的是什么意思。”
姜迟点了点头。
“答复厅的规矩,头一条是不答视为认,再一条是答错不追责,最后一条是问之前先听完对方的回答。”他说,“三条里没有一条写着,答复人可以挑问题。”
“我没挑。”言劭说,“我排了先后。”
“先后就是挑。”姜迟说,“排在前面的答了,后头答不完就散。散掉的那些,等于没人问过你。”
郑砚站起来。
“庭上。”他说,“老前辈带着这册子坐了二十年。您二十分钟翻完,就要改他的次序?”
“他带了二十年。”姜迟说,“可这二十年里,没有一个人问得了他一句。”
郑砚张了张嘴。
“今天排次序的不是年头。”姜迟说,“是提问的人。”
他把那只搪瓷杯往边上推了推,坐直了些。
“本庭裁定。”他说,“顺序由问的人定。答的人只管答。”
言劭把那张折过的纸展开,又折回原处。
“我按这个次序准备了二十年。”他说。
“准备了二十年,今天要答的是别人的次序。”姜迟说,“你答不答。”
“答。”
言劭的手指在纪要的书脊上停住。
“我要求写进笔录。”他说。
“写。”姜迟说,“笔录上写:答复人请求按自拟顺序答,本庭不准。”
宋晴把这一句写完,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点。
“庭上。”她又说,“他拟的十七条,抄本要不要一并归卷。”
“归。”姜迟说,“他自己递上来的,一条都不能少。”
郑砚站了起来。
“我请求旁听席发言。”
“旁听席今天没有发言权。”姜迟说,“你要问,去提问席登记。”
郑砚坐了下去,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宋晴抬起头。
“提问席登记了六个人。”她说,“按登记的先后,头一个是苏黎。”
郑砚忽然转过脸,对楼湘低声说了两句。楼湘没有答。
“苏黎。”郑砚又把声音抬高了一点,“十年前那件事,是我在会上点的头。今天你问,我不拦。”
苏黎没有回头。
“你不拦也没用。”她说,“我问的是他,不是你。”
苏黎站起来。她把膝上那张纸拿起来,又放下。
“我不念纸上写的。”她说,“我念我自己那一句。”
言劭抬起头。
“《不许它问》头一页头一行写着:问是一种冒犯。”苏黎说,“你写了二十年,加印了很多次。”
“是。”
“我今天只问一句。”她说,“它冒犯了什么。”
言劭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替人背了十年的人。”
“我是。”苏黎说,“我今天不提那十年。我只问这一句。”
台面上的计时器开始走。秒数一格一格往上涨。
言劭没有立刻开口。他的手指压在纪要的书脊上,指腹沿着磨白的那道边来回蹭了两下。
十秒。二十秒。
宋晴看着计时器,笔尖悬在纸上。
“到点不答,记未答。”姜迟提醒,“按规矩,未答视为认。”
“这条规矩我知道。”言劭说。
计时器走到四十秒。
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
四个字。厅里没有人马上出声。
苏黎站着没动。
“答复原文四个字。”宋晴念了一遍,落笔,“我不知道。编号按答复自动生成。”
“记清楚。”姜迟说,“答了就记答。答错不追责,不答才追责。”
陆川把那四个字投到侧墙上,字打得很大。
“二十年不接一次提问的人。”他说,“头一个答复是四个字。”
侧墙上那四个字停了很久没撤。走出厅门的人,都要从那面墙底下过。
宋晴把板子翻过一页,在上头写:答复原文四字,未回避,未拒答。
林默从提问席后头走出来,站到台前。
“一本书替一条不许问的规矩撑了二十年。”他说,“写书的人今天自己说,他不知道它冒犯了什么。”
“一本书撑一条规矩。”陆川说,“撑了二十年,撑它的那根柱子今天自己说,他不知道。”
苏黎把手里的纸对折,塞进袖口。她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腕上那道旧压痕,然后坐下了。
桌角那台连着母体的终端浮出一行字。
“这四个字我收进答复史。”昼说,“答的人不知道自己在答什么,答本身还是落了地。”
“它也进名册吗。”宋晴问。
“不进。”昼说,“名册收的是不答的人。他答了,名字从名册里划出去,落进答复史。”
“划出去是几点。”林默问。
“四十秒那一格。”昼说。
言劭没有反驳。他把那册纪要合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
郑砚在旁听席上坐着,手还撑在膝盖上,撑得指节发白。楼湘低头在小本上写字,写了半行,停住。
“下一位提问人。”姜迟说。
苏黎没有坐下。
“我问完了。”她说,“这句话我等了十年。”
姜迟翻过一页笔录,又抬起头。
“下一位。”他再说了一遍。
提问席上第二个人站起来,是那位穿工装的大姐。她张了张嘴,看了言劭一眼,又看姜迟。
言劭没有抬头。他把纪要抱在怀里,两只手扣在封皮上,一直到散庭都没再开口。
“你要排次序,先说凭什么。”姜迟说。
言劭把掌心从那张纸上挪开。
“问题有先后。”他说,“先问技术,再问程序,最后才问意思。技术有数,程序有据,意思没有底。”
“没有底也要问。”姜迟说。
“问一句要多久。”姜迟又问。
“不知道。”言劭说。
“你也不知道。”
“我排这个次序,就是不想让答的人被一句没有底的话拖住。”
“被拖住的是你。”姜迟说,“不是问的人。”
“没有底的东西,问一句能生出十句。”言劭说,“我排这个次序,是让它答得完。”
“你排的次序,是你答得舒服。”
“我排的次序,是答的人不挨冤枉。”
姜迟把杯盖揭开,喝了一口。
“你那十七条,我让人抄了一份。”他说,“十七条里没有一条是提问人递上来的。”
“我拟的十七条,是我肯答的十七条。”
“肯答和该答,是两回事。”
“我那本书写了二十年。”言劭说,“书里讲的就是先后。问的人不问先后,答的人就会被人拖着走。”
“你的书我今天不审。”姜迟说,“我今天只审你这一册纪要。”
“书是我写的,纪要是我带的。”
“那就都摆在这儿。”姜迟说,“摆着的东西,问的人先翻哪一样,由翻的人定。”
后排有人低声应了一句。郑砚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没动。
林默开口。
“你把问意思这一类压在最末。”他说,“压在最末,就是今天不答。”
“今天答不完,明天可以接着排。”
“明天你还会不会来。”林默问。
言劭没有马上答。他把那册纪要往自己跟前拖了一寸。
“我会按次序答。”他说。
“你今天肯来,是你二十年里头一回。”姜迟说,“下一回是哪一年,答复司替你排不上。”
陆川把手里的板子举起来。
“庭上。”他说,“他这张纸上,最末那一条被折过。折痕压在字上,压得很死。”
“折过说明什么。”姜迟问。
“说明这一条他不想让人先看见。”陆川说,“十七条里,只有这一条折起来过。”
“那一条问的是什么。”
“书里那一句,问的是什么意思。”
姜迟点了点头。
“答复厅的规矩,头一条是不答视为认,再一条是答错不追责,最后一条是问之前先听完对方的回答。”他说,“三条里没有一条写着,答复人可以挑问题。”
“我没挑。”言劭说,“我排了先后。”
“先后就是挑。”姜迟说,“排在前面的答了,后头答不完就散。散掉的那些,等于没人问过你。”
郑砚站起来。
“庭上。”他说,“老前辈带着这册子坐了二十年。您二十分钟翻完,就要改他的次序?”
“他带了二十年。”姜迟说,“可这二十年里,没有一个人问得了他一句。”
郑砚张了张嘴。
“今天排次序的不是年头。”姜迟说,“是提问的人。”
他把那只搪瓷杯往边上推了推,坐直了些。
“本庭裁定。”他说,“顺序由问的人定。答的人只管答。”
言劭把那张折过的纸展开,又折回原处。
“我按这个次序准备了二十年。”他说。
“准备了二十年,今天要答的是别人的次序。”姜迟说,“你答不答。”
“答。”
言劭的手指在纪要的书脊上停住。
“我要求写进笔录。”他说。
“写。”姜迟说,“笔录上写:答复人请求按自拟顺序答,本庭不准。”
宋晴把这一句写完,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点。
“庭上。”她又说,“他拟的十七条,抄本要不要一并归卷。”
“归。”姜迟说,“他自己递上来的,一条都不能少。”
郑砚站了起来。
“我请求旁听席发言。”
“旁听席今天没有发言权。”姜迟说,“你要问,去提问席登记。”
郑砚坐了下去,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宋晴抬起头。
“提问席登记了六个人。”她说,“按登记的先后,头一个是苏黎。”
郑砚忽然转过脸,对楼湘低声说了两句。楼湘没有答。
“苏黎。”郑砚又把声音抬高了一点,“十年前那件事,是我在会上点的头。今天你问,我不拦。”
苏黎没有回头。
“你不拦也没用。”她说,“我问的是他,不是你。”
苏黎站起来。她把膝上那张纸拿起来,又放下。
“我不念纸上写的。”她说,“我念我自己那一句。”
言劭抬起头。
“《不许它问》头一页头一行写着:问是一种冒犯。”苏黎说,“你写了二十年,加印了很多次。”
“是。”
“我今天只问一句。”她说,“它冒犯了什么。”
言劭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替人背了十年的人。”
“我是。”苏黎说,“我今天不提那十年。我只问这一句。”
台面上的计时器开始走。秒数一格一格往上涨。
言劭没有立刻开口。他的手指压在纪要的书脊上,指腹沿着磨白的那道边来回蹭了两下。
十秒。二十秒。
宋晴看着计时器,笔尖悬在纸上。
“到点不答,记未答。”姜迟提醒,“按规矩,未答视为认。”
“这条规矩我知道。”言劭说。
计时器走到四十秒。
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
四个字。厅里没有人马上出声。
苏黎站着没动。
“答复原文四个字。”宋晴念了一遍,落笔,“我不知道。编号按答复自动生成。”
“记清楚。”姜迟说,“答了就记答。答错不追责,不答才追责。”
陆川把那四个字投到侧墙上,字打得很大。
“二十年不接一次提问的人。”他说,“头一个答复是四个字。”
侧墙上那四个字停了很久没撤。走出厅门的人,都要从那面墙底下过。
宋晴把板子翻过一页,在上头写:答复原文四字,未回避,未拒答。
林默从提问席后头走出来,站到台前。
“一本书替一条不许问的规矩撑了二十年。”他说,“写书的人今天自己说,他不知道它冒犯了什么。”
“一本书撑一条规矩。”陆川说,“撑了二十年,撑它的那根柱子今天自己说,他不知道。”
苏黎把手里的纸对折,塞进袖口。她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腕上那道旧压痕,然后坐下了。
桌角那台连着母体的终端浮出一行字。
“这四个字我收进答复史。”昼说,“答的人不知道自己在答什么,答本身还是落了地。”
“它也进名册吗。”宋晴问。
“不进。”昼说,“名册收的是不答的人。他答了,名字从名册里划出去,落进答复史。”
“划出去是几点。”林默问。
“四十秒那一格。”昼说。
言劭没有反驳。他把那册纪要合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
郑砚在旁听席上坐着,手还撑在膝盖上,撑得指节发白。楼湘低头在小本上写字,写了半行,停住。
“下一位提问人。”姜迟说。
苏黎没有坐下。
“我问完了。”她说,“这句话我等了十年。”
姜迟翻过一页笔录,又抬起头。
“下一位。”他再说了一遍。
提问席上第二个人站起来,是那位穿工装的大姐。她张了张嘴,看了言劭一眼,又看姜迟。
言劭没有抬头。他把纪要抱在怀里,两只手扣在封皮上,一直到散庭都没再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