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按住银票,换了一身利落的黛青细布胡服。
日落时分,一艘轻便官舫破开运河的浑水,顺流直下。
秋风沿着河道猛吹,船篷被扯得扑啦啦响。
行至第四日晌午,大船拐过枫桥,泊进了苏州阊门外的官码头。
码头上飘着水汽,夹杂着一股子煎鱼干的咸味。
林昭昭带着春杏与周大牛快步下了跳板。
长街两侧挤满了挑担的小贩,三三两两的人正往广济堂方向涌。
周大牛提着哨棒在前头开道。
拐过正街,广济堂的三开间大门赫然在目。
铺门上横贴着两条白绫,门板上泼满了发黑的陈年桐油。
阊门分堂的大门被粗铁链子锁得死死的。
黑漆门板上的烂桐油顺着门缝往下淌,散着酸败的臊臭味。
门边石狮子上糊着几张白纸,字迹狂草,全是在骂女医祸人子嗣。
周大牛单手握着短斧,几步迈上石阶,照着大铁链子一斧劈下。
当啷脆响,链子应声断成两截。
门板被推开时,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院子里的地砖上散落着踩烂的药渣和碎瓷碗。
正堂廊下缩着四个年轻女学徒,个个眼眶通红。
见有人闯进来,几个姑娘吓得抓起扫帚和竹竿往后缩。
领头的女学徒看清是林昭昭,手里的竹竿啪嗒掉在地上。
“林姑娘……姑娘可算来了!”
翠儿从后厨跌跌撞撞奔出来,身上系着的布围裙满是灶灰。
“秀娘姐还在巡检司的大牢里头关着。”
“潘家放出话来,宝哥儿若是咽了气,就要秀娘姐偿命。”
林昭昭没接话,跨步跨进穿堂。
她将身上的斗篷解下,随手搭在太师椅上。
“屋里留两个人,其余的去把门合上,闲杂人等一概不许放进来。”
周大牛反身把大门合拢,横着哨棒坐在门槛后头。
林昭昭走到正堂长案前,随手翻动案上摊开的几十卷药册。
春杏提来一吊井水,拿干布巾擦净了桌椅。
“姑娘,咱们先去巡检司把秀娘换出来罢,那地方阴湿,哪是姑娘家待的。”
林昭昭翻看着秀娘留下的脉案底稿。
“巡检司扣人,扣的是治病致危的由头。”
“根子在潘家这桩病案上,病理没弄清楚,去公堂上吵也是白费唇舌。”
林昭昭抬手叩了叩桌面,看向缩在墙根的两个学徒。
“宝哥儿初次进门,是哪一日?”
站在左侧的圆脸学徒吓得缩了缩脖子,声音颤颤巍巍。
“是……是初七晌午。”
林昭昭手指停在账册初七那一页上。
白纸黑字记着:宝哥儿,三岁,腹胀骨立,夜啼。
后面跟着的方子,确实是参苓白术散化裁。
笔迹工工整整,是秀娘的一贯字体。
可到了初九这一日,底册上添了一笔。
加用熟地黄三钱、阿胶两钱、肉苁蓉两钱。
字迹潦草轻浮,墨色浓重,分明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参苓白术散本是健脾益气、渗湿止泻的平补方。
这后添的三味药,全是厚腻滞气的大补之物。
三岁小儿中焦本就积滞不化,再灌进阿胶熟地,无异于在闭塞的沟渠里倒进生稠黏胶。
气机瞬间被死死堵在中焦,焉能不腹大如鼓、水米难进。
林昭昭把药册往桌上一拍。
“初九是谁复诊的?”
屋里一片死寂。
翠儿愣在原地,眼睛睁得老大。
“初九那天城外药农送黄芪来,秀娘姐带着我去后库过秤验收。”
“前堂只留了小芹和张芬值守。”
林昭昭目光扫向缩在门边的那个高挑少女。
那少女穿一身浅青细布短袄,发髻上插着一根不合时宜的包银银簪。
张芬被林昭昭盯得浑身不自在,两只手紧紧绞着衣角。
“回……回林掌药的话,初九那天潘家管事抱孩子来,嚷着药不管用。”
“奴婢想着秀娘姐在后头忙碌,便……便先给看了。”
林昭昭两步走到张芬面前。
“按京城立下的规矩,学徒未满一年,只准司职辨药研磨。”
“谁给你的胆子,私自提笔改方开药?”
张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潘家下人态度跋扈,说咱们堂里尽是些不顶事的女流。”
“潘少爷面色萎黄,奴婢瞧着是血气大亏的虚相,便添了些滋阴补血的稳妥药……”
“奴婢也是想替咱们堂里争口气,没成想那孩子身子这般娇弱……”
林昭昭怒极反笑。
“替堂里争气?”
“你连虚不受补的浅显道理都没背熟,便敢拿熟地阿胶往三岁稚子嘴里塞。”
“加药之后,为何不曾告知秀娘复核?”
张芬面色煞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嘴唇咬得泛紫。
翠儿在旁听得明白,气得冲上前去推了张芬一把。
“你前几日还跟大伙儿吹嘘,说自己立了功,往后能顶秀娘姐的缺当大医工!”
“你为着抢这份出头的功劳,把秀娘姐害进了大牢!”
张芬捂着脸呜呜哭泣,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林昭昭转过身,看向立在穿堂下首的中年妇人。
那是苏州分堂的总管事刘娘子,原是陈万全引荐来的账房管事。
刘娘子手里捏着帕子,眼珠乱转,往后退了半截。
林昭昭冷冷开口。
“刘管事,学徒私自坐诊,底册改了朱笔,你当真毫不知情?”
刘娘子身子一抖,堆着笑上前作揖。
“林掌药明鉴,南边地界不比京城,人手着实倒腾不开。”
“潘家来头大,每趟来都前呼后拥七八个家丁,秀娘姑娘性子太慢,前头总缺大夫支应。”
“小芹和张芬平日里背汤头歌最是用功,老身也是想着给年轻人历练的机会……”
“况且堂里多一个大夫接诊,每日也能多看几十号病家,少些人排队抱怨。”
林昭昭抬手指着大门外头。
“历练?”
“你为了贪图省事、图省下雇正经医工的工钱,默许无证学徒草菅人命!”
“外头的烂桐油和白绫,就是你贪图便宜换来的下场!”
刘娘子被训得面如土色,站在原地两腿打颤。
林昭昭没有半分迟疑,反手抽出腰间的女官铜印,重重扣在长案上。
“周大牛。”
门槛边的周大牛一步跨进门内,单手抱拳。
“在!”
“收缴张芬所有医工衣裳与对牌,即刻革除学徒身份,押在西厢房听候公堂对质。”
“刘娘子玩忽职守,纵容乱象,自今日起免去分堂管事之职,扣发全部薪银。”
张芬瘫软在地,哭得涕泗横流。
刘娘子还想上前辩解两句,被周大牛一把揪住后领,直接扔出了穿堂外。
日落时分,一艘轻便官舫破开运河的浑水,顺流直下。
秋风沿着河道猛吹,船篷被扯得扑啦啦响。
行至第四日晌午,大船拐过枫桥,泊进了苏州阊门外的官码头。
码头上飘着水汽,夹杂着一股子煎鱼干的咸味。
林昭昭带着春杏与周大牛快步下了跳板。
长街两侧挤满了挑担的小贩,三三两两的人正往广济堂方向涌。
周大牛提着哨棒在前头开道。
拐过正街,广济堂的三开间大门赫然在目。
铺门上横贴着两条白绫,门板上泼满了发黑的陈年桐油。
阊门分堂的大门被粗铁链子锁得死死的。
黑漆门板上的烂桐油顺着门缝往下淌,散着酸败的臊臭味。
门边石狮子上糊着几张白纸,字迹狂草,全是在骂女医祸人子嗣。
周大牛单手握着短斧,几步迈上石阶,照着大铁链子一斧劈下。
当啷脆响,链子应声断成两截。
门板被推开时,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音。
院子里的地砖上散落着踩烂的药渣和碎瓷碗。
正堂廊下缩着四个年轻女学徒,个个眼眶通红。
见有人闯进来,几个姑娘吓得抓起扫帚和竹竿往后缩。
领头的女学徒看清是林昭昭,手里的竹竿啪嗒掉在地上。
“林姑娘……姑娘可算来了!”
翠儿从后厨跌跌撞撞奔出来,身上系着的布围裙满是灶灰。
“秀娘姐还在巡检司的大牢里头关着。”
“潘家放出话来,宝哥儿若是咽了气,就要秀娘姐偿命。”
林昭昭没接话,跨步跨进穿堂。
她将身上的斗篷解下,随手搭在太师椅上。
“屋里留两个人,其余的去把门合上,闲杂人等一概不许放进来。”
周大牛反身把大门合拢,横着哨棒坐在门槛后头。
林昭昭走到正堂长案前,随手翻动案上摊开的几十卷药册。
春杏提来一吊井水,拿干布巾擦净了桌椅。
“姑娘,咱们先去巡检司把秀娘换出来罢,那地方阴湿,哪是姑娘家待的。”
林昭昭翻看着秀娘留下的脉案底稿。
“巡检司扣人,扣的是治病致危的由头。”
“根子在潘家这桩病案上,病理没弄清楚,去公堂上吵也是白费唇舌。”
林昭昭抬手叩了叩桌面,看向缩在墙根的两个学徒。
“宝哥儿初次进门,是哪一日?”
站在左侧的圆脸学徒吓得缩了缩脖子,声音颤颤巍巍。
“是……是初七晌午。”
林昭昭手指停在账册初七那一页上。
白纸黑字记着:宝哥儿,三岁,腹胀骨立,夜啼。
后面跟着的方子,确实是参苓白术散化裁。
笔迹工工整整,是秀娘的一贯字体。
可到了初九这一日,底册上添了一笔。
加用熟地黄三钱、阿胶两钱、肉苁蓉两钱。
字迹潦草轻浮,墨色浓重,分明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参苓白术散本是健脾益气、渗湿止泻的平补方。
这后添的三味药,全是厚腻滞气的大补之物。
三岁小儿中焦本就积滞不化,再灌进阿胶熟地,无异于在闭塞的沟渠里倒进生稠黏胶。
气机瞬间被死死堵在中焦,焉能不腹大如鼓、水米难进。
林昭昭把药册往桌上一拍。
“初九是谁复诊的?”
屋里一片死寂。
翠儿愣在原地,眼睛睁得老大。
“初九那天城外药农送黄芪来,秀娘姐带着我去后库过秤验收。”
“前堂只留了小芹和张芬值守。”
林昭昭目光扫向缩在门边的那个高挑少女。
那少女穿一身浅青细布短袄,发髻上插着一根不合时宜的包银银簪。
张芬被林昭昭盯得浑身不自在,两只手紧紧绞着衣角。
“回……回林掌药的话,初九那天潘家管事抱孩子来,嚷着药不管用。”
“奴婢想着秀娘姐在后头忙碌,便……便先给看了。”
林昭昭两步走到张芬面前。
“按京城立下的规矩,学徒未满一年,只准司职辨药研磨。”
“谁给你的胆子,私自提笔改方开药?”
张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潘家下人态度跋扈,说咱们堂里尽是些不顶事的女流。”
“潘少爷面色萎黄,奴婢瞧着是血气大亏的虚相,便添了些滋阴补血的稳妥药……”
“奴婢也是想替咱们堂里争口气,没成想那孩子身子这般娇弱……”
林昭昭怒极反笑。
“替堂里争气?”
“你连虚不受补的浅显道理都没背熟,便敢拿熟地阿胶往三岁稚子嘴里塞。”
“加药之后,为何不曾告知秀娘复核?”
张芬面色煞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嘴唇咬得泛紫。
翠儿在旁听得明白,气得冲上前去推了张芬一把。
“你前几日还跟大伙儿吹嘘,说自己立了功,往后能顶秀娘姐的缺当大医工!”
“你为着抢这份出头的功劳,把秀娘姐害进了大牢!”
张芬捂着脸呜呜哭泣,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林昭昭转过身,看向立在穿堂下首的中年妇人。
那是苏州分堂的总管事刘娘子,原是陈万全引荐来的账房管事。
刘娘子手里捏着帕子,眼珠乱转,往后退了半截。
林昭昭冷冷开口。
“刘管事,学徒私自坐诊,底册改了朱笔,你当真毫不知情?”
刘娘子身子一抖,堆着笑上前作揖。
“林掌药明鉴,南边地界不比京城,人手着实倒腾不开。”
“潘家来头大,每趟来都前呼后拥七八个家丁,秀娘姑娘性子太慢,前头总缺大夫支应。”
“小芹和张芬平日里背汤头歌最是用功,老身也是想着给年轻人历练的机会……”
“况且堂里多一个大夫接诊,每日也能多看几十号病家,少些人排队抱怨。”
林昭昭抬手指着大门外头。
“历练?”
“你为了贪图省事、图省下雇正经医工的工钱,默许无证学徒草菅人命!”
“外头的烂桐油和白绫,就是你贪图便宜换来的下场!”
刘娘子被训得面如土色,站在原地两腿打颤。
林昭昭没有半分迟疑,反手抽出腰间的女官铜印,重重扣在长案上。
“周大牛。”
门槛边的周大牛一步跨进门内,单手抱拳。
“在!”
“收缴张芬所有医工衣裳与对牌,即刻革除学徒身份,押在西厢房听候公堂对质。”
“刘娘子玩忽职守,纵容乱象,自今日起免去分堂管事之职,扣发全部薪银。”
张芬瘫软在地,哭得涕泗横流。
刘娘子还想上前辩解两句,被周大牛一把揪住后领,直接扔出了穿堂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