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火烧断的木梁还横在大道上,圣朝的帅旗已从靠山一侧转过了弯。
杨戬乘帅辇随中军进兵,前头的乌甲重骑踏过雷池旧址,直取岐山最后一座外寨。
周军沿山筑了十余公里的营垒,几番斗法下来,能倚仗的只余最后一道石墙。
数百守军退到墙后,想等城里派兵接应。
前军几营合势一击,虎气狼烟撞上山坡,那段石墙立时断作两截,后头几座营寨也跟着滑进谷底。
外寨的人一路逃到城门下。
城里看见圣朝重骑追来,赶在他们进城前就落了闸。
头一阵还有人在拍门,等马蹄声近了,门外的人便沿着城墙散了。
杨戬从帅辇上望过去,墙头缺了几段,城中那座祭台倒还看得齐全,连到山腰的血纹也仍在发亮。
城楼上方,瘟部正神还藏在残云里。
他袖中那道符诏原打算留到撤身时用,眼下望见前军已至城下,后营却还在绕那片碎石,心里又有了主意。
袁洪的棍他挨不起,总能趁合阵之前,往几营凡人中间送一场瘟气。
一枚灰黑瘟种从幡头飞出,曳着大罗金仙的法力横过山腰。
沿途的云气顷刻染黑,有几缕灰瘴落进松林,从山脚到坡顶,成片林木接连枯倒。
袁洪迎上一棍,把先落下来的灰瘴扫出了大道。
才空出来的地方转眼又叫灰气填满,瘟种还在往下沉。
袁洪提棍待打,瞥见底下就是前军,硬生生收住了棍势,朝帅辇喊道。
“元帅,俺能打碎它!可真在阵上炸了,底下的弟兄往哪里躲?”
再往上一看,城楼上的幡头也正随瘟种一起向下。
杨戬以天眼照见两者之间牵着一道法力,立刻传令前军收步,让后营将血煞送上来。
虎气狼烟从两翼合拢,瘟种迎头撞了上去,两股力量压得数公里山道从中沉裂。
灰光在狼烟上挤出一个凹口,刚要往里钻,后营气血已循帅旗涌到,将阵顶重新撑了起来。
云上的长幡又朝前一探,牵引随之亮了几分。
杨戬等的就是瘟部还肯加这一把力,眼见各营阵气全接上了,便在帅辇上扬刀。
十万人的军势从下往上一撞,将那枚瘟种整个掀了回去。
灰光顺着原路直奔幡头。
瘟部正神大惊,急转长幡要截断牵引,手中才起法诀,瘟种已轰然撞在了幡面上。
数十公里残云当空炸散,城楼上半截给压下来的大罗法力震得坍塌。
散开的灰瘴借势灌进城去,沿街漫过半座岐山城。
城头数千周兵接连染瘟,方才还在鸣锣催援的几处守军,顷刻便散了。
瘟部正神望见满城灰气,慌忙再催长幡。
幡上几道法纹已经崩灭,任他如何催动,也只拢回身前一小团瘴气。
他本想叫圣朝前军停下来,头一个给他打得没了声息的,却是西岐城头。
袁洪见那截染黑的幡边缩回残云,也不追赶,带人回了阵翼。
城外的瘴气已被狼烟扫尽,城里的灰气还在往高处涌,没过多久,便到了祭台脚下。
守城军将就是从那片灰里跑回来的。
他赶到石阶尽处,才要行礼,人已经跪倒了。
周公还在朝天上望,听到他开口,方才回过头。
“公旦,守城的弟兄倒了大半,宗亲和亲卫也染上了!末将一路过来,连个能接令的人都没找着,城门守不住了!”
军将说完便伏在阶上,再也站不起来。
周公抬头喊了两遍神君。
方才降过甘霖的那一片云里,迟迟没有动静,城外圣朝各营的号令倒已听得清楚。
祭台后面还有一段石阶通往后山。
姬承正在往那里扶人,老臣辛彝也搀着周公的堂弟姬允走了过去。
姬允中了瘟,一路歇了两回,才挪到石阶口。
周公叫住他们,辛彝回过脸,手仍扶着人。
“公旦,台后还走得通,您让他们下山吧!哪怕只剩几个,姬家的香火也能留下一支。”
周公也看见那条路上没有敌兵。
到了这一步,肯跟辛彝走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他自己要走,也还赶得上。
可一转眼,长街上没收完的尸首又映入眼中。
出了岐山,若还有人问起姬周的天命,问祭台下那些人是为着什么死的,他还能怎么答?
周公叫亲卫堵住石阶,把姬允带了回来。
辛彝仍跟在后面,直到亲卫挡在身前,才明白周公连这一支香火也不肯放走。
灰袍道人比旁人收拾得快,法器已经装进了袋子,正提着往台后去。
周公见了,赶在石阶前截住他。
“人我给你叫齐了,道长倒先收了法器,是准备往哪里去?你再说一遍,这一祭还成不成?”
道人往前望了一眼,石阶上站着亲卫,身后又是周公。
他将那只袋子放回阵边,这回连说话都比先前快了些。
“阵眼还开着,王亲入阵,便可成祭,公旦,您须留在外头,总得有人接那一线王命。”
碗底还有血光,照得见先前滴进去的王血。
周公盯着那一点红,听见城门又响了一声,随即命亲卫把召来的王室子弟全带上祭台。
姬承先前还在扶人,亲卫过来带姬允,他才知道他们要往哪里去。
他从两人之间挣出来,抢到周公面前,几乎是喊着问出了这句话。
“叔父,是您叫我去的!我说您要咱们来守宗庙,他们信了我,才肯跟我过来,如今您要我们进阵眼?台下的人是怎么死的,您也看见了啊!”
周公避开侄儿的眼睛,望向他腰间那柄旧剑。
先前姬承请他留个守城的差事,他只说在这里等着。
如今人都到了,这孩子居然还在等自己给个说法。
“等王命到手,咱们的宗庙自然会有人守。”
姬承听完,回身便去拉身后的宗亲。
周公抢前一步,将他推入阵眼。
血光卷上来,人没了踪影,那柄旧剑从他腰间脱出,在石碗旁撞了一声,再没动过。
台上顿时乱了。
亲卫见周公连姬承都推了下去,也不由退开几步。
周公将离得最近的几人接连推下,回头喝令起阵。
灰袍道人催齐法器,四角血纹同时收向阵眼,尚在台上的姬氏子弟顷刻被卷了进去。
石碗自底裂开,满城怨气循阵涌入地下。
城外的军势此时正撞上城门,整座祭台跟着一震,从中裂开。
一双血翼破石而出,拢在翼下的怨气足抵大罗。
只一振翅,周围数公里的街道便从中开裂,靠近祭台的一片屋顶给掀上了墙头。
血鸟贴着城上飞过。
周字王旗只剩一点金芒,翼下一照,便被扯成细线,没入鸟腹。
周公眼睁睁看着那线金光跟了上去,心头一阵狂喜。
他等到此时,终于看见王命应了这场祭,哪里还顾得上脚边那柄剑,追了几步便朝城门指去。
“玄鸟,周家的敌人就在城外!王血我也给了,人我也给了,还请你出手,替我护住姬周!”
血鸟从他头顶飞过,尚未到城门,便又沿着阵眼绕了回来。
周公伸着手,仰脸等它再飞,听见的却是一声泣鸣。
先前数万人在台下一齐哭过,他站在这里,一个也没放走。
如今只听见这一声,他忽然又记起姬承叫他的那句叔父,嘴张了几回,没能再喊血鸟出战。
泣鸣传到城外,前军已抵近城门。
杨戬在帅辇上睁开天眼,见血翼每动一次,祭台下的阵纹便亮一次。
这东西始终飞不出血阵太远,洒下来的血气倒能烧穿石垛。
他眼见前军旗号还在向前,横刀将兵势按住。
“军阵照旧压住城门,谁也别往那团血气里闯。”
帅旗停在城下。
血鸟沿墙飞了两回,仍旧回到祭台上空,腹中金光渐淡,山根也随着阵眼的起伏震动起来。
岐山地脉这一动,旧阴路也起了波澜。
酆都持地书赶至世界树下,沈威正在行功,分神看了一眼书中的祭台。
那双血翼聚的是亡者的怨气,鸟腹里那线金光,却一路牵到姬氏宗庙。
周公想借玄鸟给姬周续命,这只鸟一口口耗去的,正是周室最后那点王运。
山脚下,几道新亡的魂影沿城墙往外走,才近阴路,又被祭台漫下来的怨气逼回去。
沈威传念给酆都。
“叫阴差走旧路,先把他们接回来。”
地书里,周公仍朝那只血鸟伸着手。
它腹中最后一缕金光熄去,贴着祭台折回一圈,一声泣鸣传遍岐山。
杨戬乘帅辇随中军进兵,前头的乌甲重骑踏过雷池旧址,直取岐山最后一座外寨。
周军沿山筑了十余公里的营垒,几番斗法下来,能倚仗的只余最后一道石墙。
数百守军退到墙后,想等城里派兵接应。
前军几营合势一击,虎气狼烟撞上山坡,那段石墙立时断作两截,后头几座营寨也跟着滑进谷底。
外寨的人一路逃到城门下。
城里看见圣朝重骑追来,赶在他们进城前就落了闸。
头一阵还有人在拍门,等马蹄声近了,门外的人便沿着城墙散了。
杨戬从帅辇上望过去,墙头缺了几段,城中那座祭台倒还看得齐全,连到山腰的血纹也仍在发亮。
城楼上方,瘟部正神还藏在残云里。
他袖中那道符诏原打算留到撤身时用,眼下望见前军已至城下,后营却还在绕那片碎石,心里又有了主意。
袁洪的棍他挨不起,总能趁合阵之前,往几营凡人中间送一场瘟气。
一枚灰黑瘟种从幡头飞出,曳着大罗金仙的法力横过山腰。
沿途的云气顷刻染黑,有几缕灰瘴落进松林,从山脚到坡顶,成片林木接连枯倒。
袁洪迎上一棍,把先落下来的灰瘴扫出了大道。
才空出来的地方转眼又叫灰气填满,瘟种还在往下沉。
袁洪提棍待打,瞥见底下就是前军,硬生生收住了棍势,朝帅辇喊道。
“元帅,俺能打碎它!可真在阵上炸了,底下的弟兄往哪里躲?”
再往上一看,城楼上的幡头也正随瘟种一起向下。
杨戬以天眼照见两者之间牵着一道法力,立刻传令前军收步,让后营将血煞送上来。
虎气狼烟从两翼合拢,瘟种迎头撞了上去,两股力量压得数公里山道从中沉裂。
灰光在狼烟上挤出一个凹口,刚要往里钻,后营气血已循帅旗涌到,将阵顶重新撑了起来。
云上的长幡又朝前一探,牵引随之亮了几分。
杨戬等的就是瘟部还肯加这一把力,眼见各营阵气全接上了,便在帅辇上扬刀。
十万人的军势从下往上一撞,将那枚瘟种整个掀了回去。
灰光顺着原路直奔幡头。
瘟部正神大惊,急转长幡要截断牵引,手中才起法诀,瘟种已轰然撞在了幡面上。
数十公里残云当空炸散,城楼上半截给压下来的大罗法力震得坍塌。
散开的灰瘴借势灌进城去,沿街漫过半座岐山城。
城头数千周兵接连染瘟,方才还在鸣锣催援的几处守军,顷刻便散了。
瘟部正神望见满城灰气,慌忙再催长幡。
幡上几道法纹已经崩灭,任他如何催动,也只拢回身前一小团瘴气。
他本想叫圣朝前军停下来,头一个给他打得没了声息的,却是西岐城头。
袁洪见那截染黑的幡边缩回残云,也不追赶,带人回了阵翼。
城外的瘴气已被狼烟扫尽,城里的灰气还在往高处涌,没过多久,便到了祭台脚下。
守城军将就是从那片灰里跑回来的。
他赶到石阶尽处,才要行礼,人已经跪倒了。
周公还在朝天上望,听到他开口,方才回过头。
“公旦,守城的弟兄倒了大半,宗亲和亲卫也染上了!末将一路过来,连个能接令的人都没找着,城门守不住了!”
军将说完便伏在阶上,再也站不起来。
周公抬头喊了两遍神君。
方才降过甘霖的那一片云里,迟迟没有动静,城外圣朝各营的号令倒已听得清楚。
祭台后面还有一段石阶通往后山。
姬承正在往那里扶人,老臣辛彝也搀着周公的堂弟姬允走了过去。
姬允中了瘟,一路歇了两回,才挪到石阶口。
周公叫住他们,辛彝回过脸,手仍扶着人。
“公旦,台后还走得通,您让他们下山吧!哪怕只剩几个,姬家的香火也能留下一支。”
周公也看见那条路上没有敌兵。
到了这一步,肯跟辛彝走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他自己要走,也还赶得上。
可一转眼,长街上没收完的尸首又映入眼中。
出了岐山,若还有人问起姬周的天命,问祭台下那些人是为着什么死的,他还能怎么答?
周公叫亲卫堵住石阶,把姬允带了回来。
辛彝仍跟在后面,直到亲卫挡在身前,才明白周公连这一支香火也不肯放走。
灰袍道人比旁人收拾得快,法器已经装进了袋子,正提着往台后去。
周公见了,赶在石阶前截住他。
“人我给你叫齐了,道长倒先收了法器,是准备往哪里去?你再说一遍,这一祭还成不成?”
道人往前望了一眼,石阶上站着亲卫,身后又是周公。
他将那只袋子放回阵边,这回连说话都比先前快了些。
“阵眼还开着,王亲入阵,便可成祭,公旦,您须留在外头,总得有人接那一线王命。”
碗底还有血光,照得见先前滴进去的王血。
周公盯着那一点红,听见城门又响了一声,随即命亲卫把召来的王室子弟全带上祭台。
姬承先前还在扶人,亲卫过来带姬允,他才知道他们要往哪里去。
他从两人之间挣出来,抢到周公面前,几乎是喊着问出了这句话。
“叔父,是您叫我去的!我说您要咱们来守宗庙,他们信了我,才肯跟我过来,如今您要我们进阵眼?台下的人是怎么死的,您也看见了啊!”
周公避开侄儿的眼睛,望向他腰间那柄旧剑。
先前姬承请他留个守城的差事,他只说在这里等着。
如今人都到了,这孩子居然还在等自己给个说法。
“等王命到手,咱们的宗庙自然会有人守。”
姬承听完,回身便去拉身后的宗亲。
周公抢前一步,将他推入阵眼。
血光卷上来,人没了踪影,那柄旧剑从他腰间脱出,在石碗旁撞了一声,再没动过。
台上顿时乱了。
亲卫见周公连姬承都推了下去,也不由退开几步。
周公将离得最近的几人接连推下,回头喝令起阵。
灰袍道人催齐法器,四角血纹同时收向阵眼,尚在台上的姬氏子弟顷刻被卷了进去。
石碗自底裂开,满城怨气循阵涌入地下。
城外的军势此时正撞上城门,整座祭台跟着一震,从中裂开。
一双血翼破石而出,拢在翼下的怨气足抵大罗。
只一振翅,周围数公里的街道便从中开裂,靠近祭台的一片屋顶给掀上了墙头。
血鸟贴着城上飞过。
周字王旗只剩一点金芒,翼下一照,便被扯成细线,没入鸟腹。
周公眼睁睁看着那线金光跟了上去,心头一阵狂喜。
他等到此时,终于看见王命应了这场祭,哪里还顾得上脚边那柄剑,追了几步便朝城门指去。
“玄鸟,周家的敌人就在城外!王血我也给了,人我也给了,还请你出手,替我护住姬周!”
血鸟从他头顶飞过,尚未到城门,便又沿着阵眼绕了回来。
周公伸着手,仰脸等它再飞,听见的却是一声泣鸣。
先前数万人在台下一齐哭过,他站在这里,一个也没放走。
如今只听见这一声,他忽然又记起姬承叫他的那句叔父,嘴张了几回,没能再喊血鸟出战。
泣鸣传到城外,前军已抵近城门。
杨戬在帅辇上睁开天眼,见血翼每动一次,祭台下的阵纹便亮一次。
这东西始终飞不出血阵太远,洒下来的血气倒能烧穿石垛。
他眼见前军旗号还在向前,横刀将兵势按住。
“军阵照旧压住城门,谁也别往那团血气里闯。”
帅旗停在城下。
血鸟沿墙飞了两回,仍旧回到祭台上空,腹中金光渐淡,山根也随着阵眼的起伏震动起来。
岐山地脉这一动,旧阴路也起了波澜。
酆都持地书赶至世界树下,沈威正在行功,分神看了一眼书中的祭台。
那双血翼聚的是亡者的怨气,鸟腹里那线金光,却一路牵到姬氏宗庙。
周公想借玄鸟给姬周续命,这只鸟一口口耗去的,正是周室最后那点王运。
山脚下,几道新亡的魂影沿城墙往外走,才近阴路,又被祭台漫下来的怨气逼回去。
沈威传念给酆都。
“叫阴差走旧路,先把他们接回来。”
地书里,周公仍朝那只血鸟伸着手。
它腹中最后一缕金光熄去,贴着祭台折回一圈,一声泣鸣传遍岐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