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城横在谷口,石墙沿着两侧山脚向上延伸。
一场急雨刚歇,墙缝里还淌着水,通往城门的大道上积了深浅不一的泥洼。
杨戬立在帅辇上,已经望见城头那面湿透的周字王旗。
先行的几名异士沿山脊折回,赶在前军落地之前到了辇前。
为首之人衣袖还在滴水,抬手指向大道两侧,说到那两道山口,又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元帅,大道能容各营并进,两边山口千万别进,云后有天兵守着,属下才往灰雾里走了几步,回头便连来路都找不着了。”
杨戬顺着他所指望去。
山风压低了半坡松枝,灰雾却依旧贴着山腰。
再往下便是几排棚屋,最外头一间连顶都叫雨打塌了,搭在门口的草席还在风里来回拍动。
“山下那些棚屋,可还有百姓?”
异士方才报山路时还说得快,听见这话,停了一停才开口。
“属下挨间看过,都空了,城里祭台下倒是有人在搬尸首,板车拉了几辆,石阶底下还躺着许多。”
异士说完垂了头,没再往城里看。
杨戬望着那排空棚,想起云霄说过,被赶去祭台的多是随军退回岐山的百姓。
眼下这一间间棚屋还在,里头的人却等不到雨停回来了。
杨戬让几名异士归到袁洪麾下,提起三尖两刃刀,直指城门。
辇前传令旗随即举起,前军从血云中落下,一列列乌甲重骑踏上雨后的石路。
十万将士沿大道推进。
前列已经过了山口,后列的马蹄声还在两岭之间回荡。
路旁几辆粮车陷在泥里,车上只剩半张湿透的草席和几只接雨的空碗。
军马过去,碗便从车板上滚下来,沿着一道朝城门去的车辙打了几个转。
云霄说过,周公见了天兆,便要整军出山。
杨戬一路看过来,车辙全朝着城里,连遗在路旁的军粮车也无人回来收。
直到前军经过望楼,楼上的周兵才慌忙敲锣。
数声过后,城头终于探出了两面应旗。
应旗上方,血云正朝两边铺展。
云缘电光闪烁,照出了禽首与双翼,后面还拖着一线雷光,恰好悬在周字王旗上方。
前军几名骑卒认出那是军报里说过的玄鸟之兆,纷纷仰起脸,手里的缰绳也跟着收紧了些。
杨戬眉心天眼一开,目光顿时穿过翅影。
两道雷光自高处垂下,托住左右云形,尽头站着几名执旗的天兵,正忙着往里续力。
至于周字王旗上剩的那点王气,还好端端留在旗面上,丝毫不曾牵动那双翅膀。
杨戬看清了来路,不屑地冷笑一声。
祭台下躺着那么多人,天庭有工夫遮起旗号,倒肯拿这几道雷光来替周公装神弄鬼。
袁洪从侧翼赶到辇旁,听见这声冷笑,也循着杨戬的目光往云后探去。
偏巧右边翼尖往下一坠,执旗的天兵手忙脚乱,接连挥了两下旗才将它托回去。
袁洪把长棍往肩上一担,饶有兴致地看了片刻。
“凤族早叫咱们在不死火山灭了,岐山哪来的真玄鸟?元帅瞧那右边的,手再慢一点,西岐的天命可就掉下来了。”
袁洪说到末尾,自己先笑出了声,还想看看那天兵能撑住几回。
杨戬的目光已经落回前阵。
那几个勒住马的骑卒仍在望天,城上扶旗的周兵更是伸长了脖子,指望云里真能飞出个东西来救命。
此时隔墙同他们争真假,倒叫自家的兵马先停在这里了。
“叫前军看自家的旗,照旧往前,等狼烟到了,城上的人自己看得见,府主,你替我盯紧云后那几个人。”
杨戬说到末句,刀尖仍指着城门,半分也没往那只鸟身上挪。
袁洪看了一眼已经放慢的前列,收起笑意,提棍折回阵翼。
传令旗一动,前军将领便喝令各营跟上。
几个骑卒忙提缰追住本营旗号,十万将士一同催动《镇疆炼狱诀》。
赤黑狼烟自甲阵间升起,掠过城下,直扑王旗上方。
右侧翼尖当先散开。
云后电光接连闪了数回,想把散云拢住,余下的半片翅影已歪向山坳。
尾羽一断,城头扶旗的周兵还仰着脸,等来的却只有从垛口散去的血云。
他低头时,圣朝前列的兵甲已到了城下。
那兵卒向后退了一步,肩膀撞上墙垛,握旗的手便松了。
近旁几人想扶,长戈先后撞上石砖,谁也顾不上去捡。
守城军将扑过来拽住旗杆,连拔两次也没能从垛口拔出来。
墙外马蹄越来越近,他只得撒手,顺着城墙内侧的石阶奔下去,往祭台报信。
通往祭台的街道上还停着收尸的板车。
雨水漫过车辙,把石阶边的血迹带进沟里。
军将侧身挤过两辆车,赶到台下时,周公旦正扶着石栏,眼看最后半片翅影散进山坳。
周公转过脸,见来人两手空空,扣在石栏上的手一下收紧了。
“旗呢?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云上的神君,你可曾去求过他们?”
周公问完,又越过军将肩头朝城外看。
方才还能望见一只鸟,如今墙外压过来的,只有圣朝的虎气狼烟。
军将跑得胸口起伏,听他问到神君,憋了一路的话才连声说了出来。
“末将在垛口喊了三回,就盼哪位神君肯往下看一眼,直到旗都倒了,也只听见雷响,公旦,外寨的兵还赶不回来,您再拨给末将些人!末将还能上城,城墙可不能空着啊!”
军将说完仍跪在石阶下,眼巴巴等着周公调兵。
周公朝台边看了一圈。
先前甘霖落下,他还催着各营出山,如今连一队能拨去守墙的人也凑不齐。
任军将这样跪着,到头来又能给他什么?周公转身,去找阵眼旁的灰袍道人。
道人正在叫同伴扶正被雨打歪的法器,周公已经一掌按在石碗边沿,俯身追问。
“阵还能不能接着用?道长,刚才天上分明有了动静!你再看一眼,总不能就这样散了!”
石碗底下还有一线血光。
周公说完便盯住那一点,连腕间刚止住的伤口又洇出了血也没察觉。
灰袍道人抬眼看过山后余光,将碗朝阵眼里推了推,开口时声音放得很稳。
“天兆还留有一线,公旦要请玄鸟真正降下来,须趁阵眼未合,请姬氏王亲来合祭。”
听到姬氏王亲四字,周公倏地抬起头。
石阶下的板车就在他余光里,他方才走过来时还特意避开了那个方向。
“王血我照你说的滴了,城里的百姓也交给了你,你当时可没说,接下来要轮到姬家的人。”
话说到末尾,他声音已低了下去,目光却仍钉在道人脸上,等着对方改口。
灰袍道人将手从石碗上撤开,只朝城外望了一眼。
“您的血开得了阵眼,要合祭,王亲得亲身进去,把命留在那里,公旦若舍不得,贫道这便撤了法器,城上的事,请公旦另想办法。”
灰袍道人说着,也不急着叫人撤阵。
周公看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阵恼火,险些要喝令亲卫将他拿下。
城外又响了一阵马蹄,周公扣着碗沿的手动了动,那一声喝令终究没出来。
身后却在此时有人唤他叔父。
周公回头,见姬承领着几名宗亲登台,身上都穿着才从宗庙领来的兵甲。
姬承是他族兄姬伯宁的独子。
姬伯宁折在上一场败仗里,牌位刚送进宗庙,那柄生前佩用的剑,此刻就挂在姬承腰间。
姬承看过跪在石阶下的守城军将,脚下不由快了两步。
他一路都是扶着那柄剑过来的,到了周公面前,手也没松开。
“叔父,我在父亲灵前说了,城上哪里缺人,我便往哪里去,方才连抬尸的都有人叫去守墙,您还让我在宗庙里等什么?给我一队兵,我这就上城!”
姬承说完,眼睛亮亮地望着周公,仿佛只要点一个头,他顷刻便能领人把城守住。
周公抬手想拍他的肩,余光却瞥见石碗底下又亮了一下。
若把这个侄儿放上城头,宗庙里那些相熟的兄弟,只怕也要跟着走。
周公的手落下来,只替姬承理了理歪在甲外的剑穗。
再开口时,语气竟比方才同军将说话温和得多。
“好侄儿,叔父知道你敢去,先替我办一件事,你回宗庙,把余下的王室子弟都叫到台前,一个也别落下,你告诉他们,城门已经守不了多久,姬家的宗庙,总得靠咱们自家人守。”
姬承听到自家人三字,握剑的手紧了紧,转身就要走。
才跨出两步,他又回过头来,脸上已有了些笑意。
“那等人到齐,叔父可得把守城的差事留给我。”
周公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剑。
“去吧,叔父在这里等你。”
姬承只当这是应下了,一面招呼同来的宗亲,一面快步走下祭台。
周公望着他走远,心里忽然怕再听见那一声叔父。
就在这时,城外先亮了一闪,紧接着闷雷越过城墙,震得台下几辆板车一齐发响。
周公扶住石栏望去,散了翅影的云层正从中分开。
一方神印悬出云头,照亮了半座城楼。
引雷神印下,雷部正神沉着脸望向城外。
他认得帅辇上的杨戬,也看见袁洪带人护在两翼。
昊天点过名的沈威与无当却一个都没露面。
方才那道鸟影散得太快,周军既已乱了阵脚,再由着杨戬走几步,这一趟便要白来了。
身旁神将见雷印已经祭起,握着长戈就要带人下去。
雷部正神瞥见袁洪手里的棍,一掌将人按回云中。
“赶着露面做什么?袁洪就在那里等你!先截住进城的路,我倒要看看,杨戬真走不动了,会开口请谁来。”
神将忙收住长戈。
雷部正神不再看他,只盯着大道上那面仍在向前的帅旗,抬手翻转神印。
万道天雷争相劈下。
道旁的望楼当场散了架,半截木梁尚未落地,已叫雷火烧得通红。
石路上的积水腾起白气,一道道电光在白气里交接,顷刻结成雷池,横在大军与城门之间。
杨戬横刀示意,前军立即勒马。
后营见旗号横下,也依次收步。
偏有一道雷光沿碎石窜出,撕开尚未收紧的狼烟,击中前列一名骑卒的肩甲。
那人从鞍上一歪,身边两骑急忙伸臂架住他。
杨戬看见人已半边身子挂在鞍外,脸色一变,当即朝旗前喝令。
“把人接回来!后列补上,护着他走,别叫他再挨一下!”
直到那骑卒被同袍扶进阵里,杨戬才重新抬头。
地上雷光才弱一分,云里的神印便又亮一回。
照这么下去,前几营就算趟得过去,也得先替后头的人挡上一轮雷。
袁洪从阵翼赶来时,恰与那名伤卒擦肩而过。
肩甲上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伤卒坐都坐不住,扶他的两人也只得贴着马背走。
袁洪方才看云上那几面旗还兴致,此时一棍扫断了窜到辇前的雷丝,提起棍便指向雷印。
“元帅,那厮在云上翻一翻印,挨雷的便是底下这些兄弟!放俺上去!问问他,挨上俺这一棍,疼不疼!”
袁洪说罢已踏前一步,长棍也从肩头提了起来。
杨戬一眼扫见雷印后面浮出的灰云,抬刀拦住他。
“这口气我也咽不下,你先看雷印后头,瘟部的人已经到了,府主,你一走,前面这几营还得拿身子去挡他的幡!”
杨戬说得急,刀却始终横在袁洪面前。
袁洪顺着刀锋一望,果然看见灰云里探出半截幡杆。
他把那句到了嘴边的骂压了回去,转身喝住近处的异士,提棍落回前列。
几人才站稳,瘟部正神已从灰云后现身,长幡顺着雷池两侧一拂。
灰瘴贴地钻来,沾着雨水的野草当即蜷起焦黑的叶尖。
头一排战马喷着鼻息往旁挣,骑士按住鞍桥才没被掀下去。
袁洪一棍将卷到马蹄边的灰气拨上半空,后营狼烟趁势合过来,封住了下方的空当。
瘟部正神等了片刻,见圣朝帅旗停在原地,脸上才露出一点笑意。
“杨戬,你在仙门学过道,认得这是什么雷,西岐得了天兆,你还敢领兵来犯?这十万将士跟你出征,可没把性命交给你拿来犯天规!”
这话传到祭台,周公先是一怔,紧接着一把抓住正要退下的军将。
他才等了半日也没等来一个天兵,此刻总算有人肯当众认那道天兆了。
“你听清楚没有?是天庭的神君亲口说的!回去把王旗竖起来!我还在这座城里,你们慌什么!”
周公说得太急,攥住军将衣襟的手过了片刻才肯松开。
军将不敢再提援兵,转身便往城头跑。
灰袍道人见城外一时打不进来,也将散在台边的同伴招了回去,重新守住阵眼。
周旗才从垛口露出半截,瘟部正神便又将幡杆往前一压。
灰瘴顺着雷池多推了几丈。
他见杨戬久久没有回话,笑意一收,盯住了帅辇。
“趁我还肯放你走,带上你的人退下去,再往前一步,死伤多少,都是你杨戬害的!”
杨戬抬起三尖两刃刀。
开口时声音还压得住,问到最后一句,连城头扶旗的周兵也转过了脸。
“好,你要同我算人命,先算城里的!周公把几万百姓填进血阵,二位当时就立在这片云上,谁喊过一声住手?”
瘟部正神脸上的笑没了。
杨戬望着他,特意等了一息。
城墙里面,收尸的板车还堵在街口,有几个正在抬人的兵卒也停住了手。
云上始终无人作答。
杨戬想到方才那句死伤都算在他头上,怒意再压不住,刀锋直指长幡。
“人都死了,你们还赶着降雨,叫全城的人以为他是奉天命杀人!如今我带兵来讨这笔债,你倒想起天规了,来,当着这些还在替人收尸的百姓,把你那条天规再说一遍!”
瘟部正神脸色涨了起来,握着幡杆的手抬了又抬,终究没有开口。
杨戬看清了他手上的动作,也明白再等下去,云上能给他的仍只有雷和瘟。
两翼血煞此时已经接稳,杨戬抬手命御者进辇。
帅旗往前一移,各营便跟着压了上来。
辇轮直抵雷池外沿,几缕电光窜到近前,被军煞截在辇下。
杨戬站在辇上,刀尖没收,目光也没从瘟部正神脸上移开。
瘟部正神终于忍不住,举起长幡。
雷部正神一把按住幡杆,低头望见杨戬的帅旗在雷池边立得笔直。
他咬了咬牙,伸手探进袖中,取出了那道符诏。
一场急雨刚歇,墙缝里还淌着水,通往城门的大道上积了深浅不一的泥洼。
杨戬立在帅辇上,已经望见城头那面湿透的周字王旗。
先行的几名异士沿山脊折回,赶在前军落地之前到了辇前。
为首之人衣袖还在滴水,抬手指向大道两侧,说到那两道山口,又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元帅,大道能容各营并进,两边山口千万别进,云后有天兵守着,属下才往灰雾里走了几步,回头便连来路都找不着了。”
杨戬顺着他所指望去。
山风压低了半坡松枝,灰雾却依旧贴着山腰。
再往下便是几排棚屋,最外头一间连顶都叫雨打塌了,搭在门口的草席还在风里来回拍动。
“山下那些棚屋,可还有百姓?”
异士方才报山路时还说得快,听见这话,停了一停才开口。
“属下挨间看过,都空了,城里祭台下倒是有人在搬尸首,板车拉了几辆,石阶底下还躺着许多。”
异士说完垂了头,没再往城里看。
杨戬望着那排空棚,想起云霄说过,被赶去祭台的多是随军退回岐山的百姓。
眼下这一间间棚屋还在,里头的人却等不到雨停回来了。
杨戬让几名异士归到袁洪麾下,提起三尖两刃刀,直指城门。
辇前传令旗随即举起,前军从血云中落下,一列列乌甲重骑踏上雨后的石路。
十万将士沿大道推进。
前列已经过了山口,后列的马蹄声还在两岭之间回荡。
路旁几辆粮车陷在泥里,车上只剩半张湿透的草席和几只接雨的空碗。
军马过去,碗便从车板上滚下来,沿着一道朝城门去的车辙打了几个转。
云霄说过,周公见了天兆,便要整军出山。
杨戬一路看过来,车辙全朝着城里,连遗在路旁的军粮车也无人回来收。
直到前军经过望楼,楼上的周兵才慌忙敲锣。
数声过后,城头终于探出了两面应旗。
应旗上方,血云正朝两边铺展。
云缘电光闪烁,照出了禽首与双翼,后面还拖着一线雷光,恰好悬在周字王旗上方。
前军几名骑卒认出那是军报里说过的玄鸟之兆,纷纷仰起脸,手里的缰绳也跟着收紧了些。
杨戬眉心天眼一开,目光顿时穿过翅影。
两道雷光自高处垂下,托住左右云形,尽头站着几名执旗的天兵,正忙着往里续力。
至于周字王旗上剩的那点王气,还好端端留在旗面上,丝毫不曾牵动那双翅膀。
杨戬看清了来路,不屑地冷笑一声。
祭台下躺着那么多人,天庭有工夫遮起旗号,倒肯拿这几道雷光来替周公装神弄鬼。
袁洪从侧翼赶到辇旁,听见这声冷笑,也循着杨戬的目光往云后探去。
偏巧右边翼尖往下一坠,执旗的天兵手忙脚乱,接连挥了两下旗才将它托回去。
袁洪把长棍往肩上一担,饶有兴致地看了片刻。
“凤族早叫咱们在不死火山灭了,岐山哪来的真玄鸟?元帅瞧那右边的,手再慢一点,西岐的天命可就掉下来了。”
袁洪说到末尾,自己先笑出了声,还想看看那天兵能撑住几回。
杨戬的目光已经落回前阵。
那几个勒住马的骑卒仍在望天,城上扶旗的周兵更是伸长了脖子,指望云里真能飞出个东西来救命。
此时隔墙同他们争真假,倒叫自家的兵马先停在这里了。
“叫前军看自家的旗,照旧往前,等狼烟到了,城上的人自己看得见,府主,你替我盯紧云后那几个人。”
杨戬说到末句,刀尖仍指着城门,半分也没往那只鸟身上挪。
袁洪看了一眼已经放慢的前列,收起笑意,提棍折回阵翼。
传令旗一动,前军将领便喝令各营跟上。
几个骑卒忙提缰追住本营旗号,十万将士一同催动《镇疆炼狱诀》。
赤黑狼烟自甲阵间升起,掠过城下,直扑王旗上方。
右侧翼尖当先散开。
云后电光接连闪了数回,想把散云拢住,余下的半片翅影已歪向山坳。
尾羽一断,城头扶旗的周兵还仰着脸,等来的却只有从垛口散去的血云。
他低头时,圣朝前列的兵甲已到了城下。
那兵卒向后退了一步,肩膀撞上墙垛,握旗的手便松了。
近旁几人想扶,长戈先后撞上石砖,谁也顾不上去捡。
守城军将扑过来拽住旗杆,连拔两次也没能从垛口拔出来。
墙外马蹄越来越近,他只得撒手,顺着城墙内侧的石阶奔下去,往祭台报信。
通往祭台的街道上还停着收尸的板车。
雨水漫过车辙,把石阶边的血迹带进沟里。
军将侧身挤过两辆车,赶到台下时,周公旦正扶着石栏,眼看最后半片翅影散进山坳。
周公转过脸,见来人两手空空,扣在石栏上的手一下收紧了。
“旗呢?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云上的神君,你可曾去求过他们?”
周公问完,又越过军将肩头朝城外看。
方才还能望见一只鸟,如今墙外压过来的,只有圣朝的虎气狼烟。
军将跑得胸口起伏,听他问到神君,憋了一路的话才连声说了出来。
“末将在垛口喊了三回,就盼哪位神君肯往下看一眼,直到旗都倒了,也只听见雷响,公旦,外寨的兵还赶不回来,您再拨给末将些人!末将还能上城,城墙可不能空着啊!”
军将说完仍跪在石阶下,眼巴巴等着周公调兵。
周公朝台边看了一圈。
先前甘霖落下,他还催着各营出山,如今连一队能拨去守墙的人也凑不齐。
任军将这样跪着,到头来又能给他什么?周公转身,去找阵眼旁的灰袍道人。
道人正在叫同伴扶正被雨打歪的法器,周公已经一掌按在石碗边沿,俯身追问。
“阵还能不能接着用?道长,刚才天上分明有了动静!你再看一眼,总不能就这样散了!”
石碗底下还有一线血光。
周公说完便盯住那一点,连腕间刚止住的伤口又洇出了血也没察觉。
灰袍道人抬眼看过山后余光,将碗朝阵眼里推了推,开口时声音放得很稳。
“天兆还留有一线,公旦要请玄鸟真正降下来,须趁阵眼未合,请姬氏王亲来合祭。”
听到姬氏王亲四字,周公倏地抬起头。
石阶下的板车就在他余光里,他方才走过来时还特意避开了那个方向。
“王血我照你说的滴了,城里的百姓也交给了你,你当时可没说,接下来要轮到姬家的人。”
话说到末尾,他声音已低了下去,目光却仍钉在道人脸上,等着对方改口。
灰袍道人将手从石碗上撤开,只朝城外望了一眼。
“您的血开得了阵眼,要合祭,王亲得亲身进去,把命留在那里,公旦若舍不得,贫道这便撤了法器,城上的事,请公旦另想办法。”
灰袍道人说着,也不急着叫人撤阵。
周公看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阵恼火,险些要喝令亲卫将他拿下。
城外又响了一阵马蹄,周公扣着碗沿的手动了动,那一声喝令终究没出来。
身后却在此时有人唤他叔父。
周公回头,见姬承领着几名宗亲登台,身上都穿着才从宗庙领来的兵甲。
姬承是他族兄姬伯宁的独子。
姬伯宁折在上一场败仗里,牌位刚送进宗庙,那柄生前佩用的剑,此刻就挂在姬承腰间。
姬承看过跪在石阶下的守城军将,脚下不由快了两步。
他一路都是扶着那柄剑过来的,到了周公面前,手也没松开。
“叔父,我在父亲灵前说了,城上哪里缺人,我便往哪里去,方才连抬尸的都有人叫去守墙,您还让我在宗庙里等什么?给我一队兵,我这就上城!”
姬承说完,眼睛亮亮地望着周公,仿佛只要点一个头,他顷刻便能领人把城守住。
周公抬手想拍他的肩,余光却瞥见石碗底下又亮了一下。
若把这个侄儿放上城头,宗庙里那些相熟的兄弟,只怕也要跟着走。
周公的手落下来,只替姬承理了理歪在甲外的剑穗。
再开口时,语气竟比方才同军将说话温和得多。
“好侄儿,叔父知道你敢去,先替我办一件事,你回宗庙,把余下的王室子弟都叫到台前,一个也别落下,你告诉他们,城门已经守不了多久,姬家的宗庙,总得靠咱们自家人守。”
姬承听到自家人三字,握剑的手紧了紧,转身就要走。
才跨出两步,他又回过头来,脸上已有了些笑意。
“那等人到齐,叔父可得把守城的差事留给我。”
周公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那柄剑。
“去吧,叔父在这里等你。”
姬承只当这是应下了,一面招呼同来的宗亲,一面快步走下祭台。
周公望着他走远,心里忽然怕再听见那一声叔父。
就在这时,城外先亮了一闪,紧接着闷雷越过城墙,震得台下几辆板车一齐发响。
周公扶住石栏望去,散了翅影的云层正从中分开。
一方神印悬出云头,照亮了半座城楼。
引雷神印下,雷部正神沉着脸望向城外。
他认得帅辇上的杨戬,也看见袁洪带人护在两翼。
昊天点过名的沈威与无当却一个都没露面。
方才那道鸟影散得太快,周军既已乱了阵脚,再由着杨戬走几步,这一趟便要白来了。
身旁神将见雷印已经祭起,握着长戈就要带人下去。
雷部正神瞥见袁洪手里的棍,一掌将人按回云中。
“赶着露面做什么?袁洪就在那里等你!先截住进城的路,我倒要看看,杨戬真走不动了,会开口请谁来。”
神将忙收住长戈。
雷部正神不再看他,只盯着大道上那面仍在向前的帅旗,抬手翻转神印。
万道天雷争相劈下。
道旁的望楼当场散了架,半截木梁尚未落地,已叫雷火烧得通红。
石路上的积水腾起白气,一道道电光在白气里交接,顷刻结成雷池,横在大军与城门之间。
杨戬横刀示意,前军立即勒马。
后营见旗号横下,也依次收步。
偏有一道雷光沿碎石窜出,撕开尚未收紧的狼烟,击中前列一名骑卒的肩甲。
那人从鞍上一歪,身边两骑急忙伸臂架住他。
杨戬看见人已半边身子挂在鞍外,脸色一变,当即朝旗前喝令。
“把人接回来!后列补上,护着他走,别叫他再挨一下!”
直到那骑卒被同袍扶进阵里,杨戬才重新抬头。
地上雷光才弱一分,云里的神印便又亮一回。
照这么下去,前几营就算趟得过去,也得先替后头的人挡上一轮雷。
袁洪从阵翼赶来时,恰与那名伤卒擦肩而过。
肩甲上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伤卒坐都坐不住,扶他的两人也只得贴着马背走。
袁洪方才看云上那几面旗还兴致,此时一棍扫断了窜到辇前的雷丝,提起棍便指向雷印。
“元帅,那厮在云上翻一翻印,挨雷的便是底下这些兄弟!放俺上去!问问他,挨上俺这一棍,疼不疼!”
袁洪说罢已踏前一步,长棍也从肩头提了起来。
杨戬一眼扫见雷印后面浮出的灰云,抬刀拦住他。
“这口气我也咽不下,你先看雷印后头,瘟部的人已经到了,府主,你一走,前面这几营还得拿身子去挡他的幡!”
杨戬说得急,刀却始终横在袁洪面前。
袁洪顺着刀锋一望,果然看见灰云里探出半截幡杆。
他把那句到了嘴边的骂压了回去,转身喝住近处的异士,提棍落回前列。
几人才站稳,瘟部正神已从灰云后现身,长幡顺着雷池两侧一拂。
灰瘴贴地钻来,沾着雨水的野草当即蜷起焦黑的叶尖。
头一排战马喷着鼻息往旁挣,骑士按住鞍桥才没被掀下去。
袁洪一棍将卷到马蹄边的灰气拨上半空,后营狼烟趁势合过来,封住了下方的空当。
瘟部正神等了片刻,见圣朝帅旗停在原地,脸上才露出一点笑意。
“杨戬,你在仙门学过道,认得这是什么雷,西岐得了天兆,你还敢领兵来犯?这十万将士跟你出征,可没把性命交给你拿来犯天规!”
这话传到祭台,周公先是一怔,紧接着一把抓住正要退下的军将。
他才等了半日也没等来一个天兵,此刻总算有人肯当众认那道天兆了。
“你听清楚没有?是天庭的神君亲口说的!回去把王旗竖起来!我还在这座城里,你们慌什么!”
周公说得太急,攥住军将衣襟的手过了片刻才肯松开。
军将不敢再提援兵,转身便往城头跑。
灰袍道人见城外一时打不进来,也将散在台边的同伴招了回去,重新守住阵眼。
周旗才从垛口露出半截,瘟部正神便又将幡杆往前一压。
灰瘴顺着雷池多推了几丈。
他见杨戬久久没有回话,笑意一收,盯住了帅辇。
“趁我还肯放你走,带上你的人退下去,再往前一步,死伤多少,都是你杨戬害的!”
杨戬抬起三尖两刃刀。
开口时声音还压得住,问到最后一句,连城头扶旗的周兵也转过了脸。
“好,你要同我算人命,先算城里的!周公把几万百姓填进血阵,二位当时就立在这片云上,谁喊过一声住手?”
瘟部正神脸上的笑没了。
杨戬望着他,特意等了一息。
城墙里面,收尸的板车还堵在街口,有几个正在抬人的兵卒也停住了手。
云上始终无人作答。
杨戬想到方才那句死伤都算在他头上,怒意再压不住,刀锋直指长幡。
“人都死了,你们还赶着降雨,叫全城的人以为他是奉天命杀人!如今我带兵来讨这笔债,你倒想起天规了,来,当着这些还在替人收尸的百姓,把你那条天规再说一遍!”
瘟部正神脸色涨了起来,握着幡杆的手抬了又抬,终究没有开口。
杨戬看清了他手上的动作,也明白再等下去,云上能给他的仍只有雷和瘟。
两翼血煞此时已经接稳,杨戬抬手命御者进辇。
帅旗往前一移,各营便跟着压了上来。
辇轮直抵雷池外沿,几缕电光窜到近前,被军煞截在辇下。
杨戬站在辇上,刀尖没收,目光也没从瘟部正神脸上移开。
瘟部正神终于忍不住,举起长幡。
雷部正神一把按住幡杆,低头望见杨戬的帅旗在雷池边立得笔直。
他咬了咬牙,伸手探进袖中,取出了那道符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