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了。
总参谋部大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走廊尽头传来值日军官锁门的声响,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几个人压着嗓子交谈,说到一半忽然放低,大约是想起楼里还有人未走。
其实总参谋部的军官这个时候离开也属正常。
总参谋部也不是像真正的企业一样上下班要打卡,朝九晚五只是大致而言,但众人习惯性的早来晚走。
一方面是德国的军国传统,另一方面是谁也不愿在长官尚未动身之前先行收拾桌面。
然而今日连最惯于拖延和最热爱工作的几人也已经走了,走廊里只剩壁灯仍亮,其余大多数地方都是黑的。
但……仍有一间办公室的门缝底下透着光。
鲁登道夫坐在桌后,他只点了桌角那盏台灯,灯罩压得极低,光尽数拢在桌面上。
他正将桌上的物件重新归置一遍。
左边那摞是作战计划,按年份与战区依次排好,边角对齐,他又伸手将最上面一张向内推了推,推得与底下边沿严丝合缝。
右边那摞是军需与预算的核对单,他取起从头翻阅,翻至第三页停住,目光盯住一个数字看了许久,随即放下从头再翻。
这一份他已核对过三遍。
翻完他将单子搁回原位,又去动左边那摞计划,抽出一份摊开,手指顺着行军路线一行行往下移,行至一处补给节点停住。
他的眉头皱起,从笔筒中抽出一支铅笔,在边上轻轻画了个记号,又觉不妥,取橡皮擦去。
窗外天色已全黑,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看不清面容。
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在这间空屋子里显得格外大。
他立刻又坐直,将椅子往前挪了挪,挪回原来的位置。
自那桩爆炸案之后,陛下便再未召见过他,也没有任何对他的表示,就连惯例都没有了。
起初他以为只是暂时的,事情刚出,总要避一避风头。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宫里传来的传闻一次比一次反常,消息越来越少,到后来连一丢丢消息也没有了。
尤其是……皇帝还不见他……
这实在太令人恐惧了……
他与泛德意志协会的关系说不上多深,可也说不上浅。
几次集会他去了,几次座谈他坐在台下,报纸上登过名字,照片也上过一回。
当时没人觉得那有什么,甚至能和他们在一块鬼混是某种公认的荣耀。
那时协会是爱国的,是主张德意志向外扩张的,是体面的。
可如今不同了,爆炸案之后,凡与那个圈子沾过边的人,名字都得被拿出来重新审视一遍。
他有时半夜醒来,会听见门外有动静。其实什么也没有,不过是走廊里的风,或是楼下值夜卫兵换岗。
可他每次都要坐起来听上一会儿,听清楚了才敢躺回去。
国土宪兵踹开大门的情景,他在脑中过了太多遍。
现如今……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工作。
他没日没夜的干,把能想到的都想到前头,把能核对的都核对到最细。
作战计划一份一份的审,军需预算一笔一笔的对,连往年存档的旧案也翻出来重新看过一遍。
他不求别的,只求陛下哪一天想起他,调他的卷宗来看时,能看到这些纸上一笔一划都是他熬出来的。
还有克劳德·鲍尔。
之前梅斯那点不愉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当时他自认占理,便没留余地,就开炮的时候喊的声音大了点。
如今回想起来,脖子上头凉凉的。
那位是御前顾问,是陛下跟前的人。
皇帝若要动他,理由都不必现编,翻翻旧账便够了,梅斯那一桩加上协会这一桩凑到一处,这都不知道够他掉多少次脑袋了。
他伸手拉开桌下的抽屉,摸出个瓶子,又摸出个杯子。
汽水是白天剩的,已经不怎么冒气了。
他拧开盖子,往杯里倒了半杯,又兑进些酒,晃了晃就仰头灌了一大口。
汽水的甜混着酒的辣,冲得他喉咙一紧,眼睛都眯了一下。
他把杯子搁下,手撑着桌沿低着头。
这么熬下去不是法子。
白天干活时还好,脑子被纸面上的东西占着,顾不上想别的。
可一到晚上,人走了,楼空了,灯一暗,那些念头便全回来了。
他干的这么卖力,说到底都是做给一个不知还会不会来看的人看的。
与其天天这么吊着,倒不如给他个痛快。真要有那么一天,靴子踩到门口,他反倒不必再听了。
正这么想着,外头忽然亮了一下。
鲁登道夫抬起头。
他愣了两秒,随即起身,椅子往后一推,也没顾上扶正,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亮堂堂的,脚步声从楼梯口那边过来,不止一个人。
他往前走了几步,正撞上法金汉,后头跟着小毛奇,再后头还有几个参谋,大衣都没脱,衣服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
“怎么回事?”鲁登道夫迎上去,“这个点怎么都回来了?”
法金汉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只把手里的东西往他面前一递:“巴尔干出事了。”
鲁登道夫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又抬起头:“出什么事了?”
“全貌还不清楚,但动静不小。”法金汉边走边说,“铁路调度对不上,物资采购异常,几处银行把黄金兑换的窗口关了,口径说是职员调整,骗鬼呢。”
小毛奇在后头补了一句:“总之……又要无休止的工作,直到我们都被异化成齿轮……”
鲁登道夫跟上他们的步子:“所以这是要——”
“做好一切准备,老计划都翻出来重新研判,看看在眼下的环境里还适用不适用。另外局势要摸清楚,新计划也得备着。”
鲁登道夫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份东西。
灯全亮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喊人去档案室调卷,有人在走廊那头低声商量。
新事务……新计划?!
太巧了……太巧了!这将是他最好的机会,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我这就去!我这就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罢,鲁登道夫和失心疯似的跑走了。
法金汉和小毛奇对视一眼,不知道他又犯了什么病……
总参谋部大楼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走廊尽头传来值日军官锁门的声响,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几个人压着嗓子交谈,说到一半忽然放低,大约是想起楼里还有人未走。
其实总参谋部的军官这个时候离开也属正常。
总参谋部也不是像真正的企业一样上下班要打卡,朝九晚五只是大致而言,但众人习惯性的早来晚走。
一方面是德国的军国传统,另一方面是谁也不愿在长官尚未动身之前先行收拾桌面。
然而今日连最惯于拖延和最热爱工作的几人也已经走了,走廊里只剩壁灯仍亮,其余大多数地方都是黑的。
但……仍有一间办公室的门缝底下透着光。
鲁登道夫坐在桌后,他只点了桌角那盏台灯,灯罩压得极低,光尽数拢在桌面上。
他正将桌上的物件重新归置一遍。
左边那摞是作战计划,按年份与战区依次排好,边角对齐,他又伸手将最上面一张向内推了推,推得与底下边沿严丝合缝。
右边那摞是军需与预算的核对单,他取起从头翻阅,翻至第三页停住,目光盯住一个数字看了许久,随即放下从头再翻。
这一份他已核对过三遍。
翻完他将单子搁回原位,又去动左边那摞计划,抽出一份摊开,手指顺着行军路线一行行往下移,行至一处补给节点停住。
他的眉头皱起,从笔筒中抽出一支铅笔,在边上轻轻画了个记号,又觉不妥,取橡皮擦去。
窗外天色已全黑,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看不清面容。
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在这间空屋子里显得格外大。
他立刻又坐直,将椅子往前挪了挪,挪回原来的位置。
自那桩爆炸案之后,陛下便再未召见过他,也没有任何对他的表示,就连惯例都没有了。
起初他以为只是暂时的,事情刚出,总要避一避风头。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宫里传来的传闻一次比一次反常,消息越来越少,到后来连一丢丢消息也没有了。
尤其是……皇帝还不见他……
这实在太令人恐惧了……
他与泛德意志协会的关系说不上多深,可也说不上浅。
几次集会他去了,几次座谈他坐在台下,报纸上登过名字,照片也上过一回。
当时没人觉得那有什么,甚至能和他们在一块鬼混是某种公认的荣耀。
那时协会是爱国的,是主张德意志向外扩张的,是体面的。
可如今不同了,爆炸案之后,凡与那个圈子沾过边的人,名字都得被拿出来重新审视一遍。
他有时半夜醒来,会听见门外有动静。其实什么也没有,不过是走廊里的风,或是楼下值夜卫兵换岗。
可他每次都要坐起来听上一会儿,听清楚了才敢躺回去。
国土宪兵踹开大门的情景,他在脑中过了太多遍。
现如今……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工作。
他没日没夜的干,把能想到的都想到前头,把能核对的都核对到最细。
作战计划一份一份的审,军需预算一笔一笔的对,连往年存档的旧案也翻出来重新看过一遍。
他不求别的,只求陛下哪一天想起他,调他的卷宗来看时,能看到这些纸上一笔一划都是他熬出来的。
还有克劳德·鲍尔。
之前梅斯那点不愉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当时他自认占理,便没留余地,就开炮的时候喊的声音大了点。
如今回想起来,脖子上头凉凉的。
那位是御前顾问,是陛下跟前的人。
皇帝若要动他,理由都不必现编,翻翻旧账便够了,梅斯那一桩加上协会这一桩凑到一处,这都不知道够他掉多少次脑袋了。
他伸手拉开桌下的抽屉,摸出个瓶子,又摸出个杯子。
汽水是白天剩的,已经不怎么冒气了。
他拧开盖子,往杯里倒了半杯,又兑进些酒,晃了晃就仰头灌了一大口。
汽水的甜混着酒的辣,冲得他喉咙一紧,眼睛都眯了一下。
他把杯子搁下,手撑着桌沿低着头。
这么熬下去不是法子。
白天干活时还好,脑子被纸面上的东西占着,顾不上想别的。
可一到晚上,人走了,楼空了,灯一暗,那些念头便全回来了。
他干的这么卖力,说到底都是做给一个不知还会不会来看的人看的。
与其天天这么吊着,倒不如给他个痛快。真要有那么一天,靴子踩到门口,他反倒不必再听了。
正这么想着,外头忽然亮了一下。
鲁登道夫抬起头。
他愣了两秒,随即起身,椅子往后一推,也没顾上扶正,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亮堂堂的,脚步声从楼梯口那边过来,不止一个人。
他往前走了几步,正撞上法金汉,后头跟着小毛奇,再后头还有几个参谋,大衣都没脱,衣服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气。
“怎么回事?”鲁登道夫迎上去,“这个点怎么都回来了?”
法金汉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只把手里的东西往他面前一递:“巴尔干出事了。”
鲁登道夫接过来,低头扫了一眼,又抬起头:“出什么事了?”
“全貌还不清楚,但动静不小。”法金汉边走边说,“铁路调度对不上,物资采购异常,几处银行把黄金兑换的窗口关了,口径说是职员调整,骗鬼呢。”
小毛奇在后头补了一句:“总之……又要无休止的工作,直到我们都被异化成齿轮……”
鲁登道夫跟上他们的步子:“所以这是要——”
“做好一切准备,老计划都翻出来重新研判,看看在眼下的环境里还适用不适用。另外局势要摸清楚,新计划也得备着。”
鲁登道夫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份东西。
灯全亮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喊人去档案室调卷,有人在走廊那头低声商量。
新事务……新计划?!
太巧了……太巧了!这将是他最好的机会,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我这就去!我这就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罢,鲁登道夫和失心疯似的跑走了。
法金汉和小毛奇对视一眼,不知道他又犯了什么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