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老三带来的二十多户人家,大多日子过得不宽裕。
有人家里有老人吃药,有人欠着买化肥的钱,还有两户的孩子开学以后一直没交齐书本费。
“不是大家只顾自己。”
田老三将名单放到桌上。
“家里真缺钱,哪怕只分到三四十块,也能顶一阵。”
田小满没有说他们不该分钱。
她小时候也缺过几块钱。
那时候别说三四十块,就算手里多出五块钱,王桂枝晚上也能睡得踏实一些。
“叔,你们想分钱可以。”
田小满说道:“后天投票时,每家都有一票。只要主张分钱的人最多,这笔钱就按照全村户数分。”
田老三有些意外。
“你不拦着?”
“钱是村里的,不是我的。我凭啥拦?”
“可你不是赞成打井吗?”
“我觉得打井更长久,但不能因为我觉得好,便不让大家选别的。”
田小满将名单还给他。
“明天开会,你们把分钱的理由说清楚。打井、装灯和修祠堂的人也一样。”
二十多户人家得到这句准话,总算离开了王桂枝家。
可第二天傍晚,新的争执又来了。
村支书还没敲钟,晒谷场已经坐满了人。
几个主张修祠堂的老人来得最早。虽然现有的钱不够,他们仍然想把四千多块先存起来,等明年租金到账再一起修。
田向东带着几名年轻人,在场边支起一根临时木杆。
杆上挂着一只电灯泡。
天色渐渐暗下来,灯泡亮起时,附近一大片地方都看得清清楚楚。
“要是村里的路上都有灯,晚上下工再也不用摸黑走。”
田向东指着木杆。
“孩子晚上出门,老人走路,也能少摔几次。”
村东的人马上问道:“你准备把灯装在哪里?”
“村口、分厂和几条主要路口。”
“我们那边的小路呢?”
“现在的钱不够,只能先装主要地方。”
“说到底,还是你们住在中间的人占便宜。”
田向东还没回答,支持分钱的人便笑了起来。
“看见没有?装几盏灯,又得争装在谁家门口。还不如把钱分了,谁也不欠谁。”
刘秋香也带着一桶水来到晒谷场,桶里的水有些浑。
“这是今天下午从旧井里打上来的。”
有人伸头看了一眼。
“下过雨,水浑一点不是正常吗?”
“不是下雨的事。”
刘秋香说道:“旧井越来越浅,分厂用水多以后,下午经常得等半个时辰才重新出水。”
“去年夏天,村里就有十几天没水。再过两个月天气热起来,大家还得排队。”
一名老人不赞成。
“旧井吃了几十年,也没见谁渴死。现在有了几个钱,就嫌井不好了?”
赵桂兰立刻说道:“以前村里才多少人用水?现在分厂一天也得用不少。真等井干了,再打就晚了。”
“那分厂自己花钱打井。”
“分厂交了租金,这钱不就是给村里办事的吗?”
两边很快吵了起来。
村支书敲了几次桌子,声音依然压不住。
田小满没有急着劝,她提起刘秋香带来的那只水桶,转身往旧井方向走。
周建国抱着如意,牵着平安跟在她身后。
村里人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也陆续离开晒谷场,跟了过去。
旧井边还排着七八个人。
几个木桶放在地上,井底的水刚被打完,只能等着慢慢渗出来。
一个老太太坐在井边,手里还拿着水瓢。
“等了多久?”
田小满问道。
“快半个钟头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
“上午还好,一到傍晚大家都来挑水,井里便不够。过些日子分厂再忙起来,恐怕更难等。”
田老三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
他家离井近,平时来得也早,很少等这么久。可排在后面的几户人家,几乎每天都要等水。
田小满又带着众人沿村里的路走了一圈。
太阳完全落下以后,除了几户人家门口透出的灯光,路上什么也看不见。
平安差点踩进路边的水沟,周建国赶紧将他拉回来。
“看见没有?路上确实该装灯。”
田向东马上说道。
刘秋香却指了指平安脚边。
“没有水,大家连饭都做不了。路灯可以少装几盏,井不能一直不打。”
“钱不够两样一起做。”
“那就先打井。”
“凭啥先听你的?”
争论从旧井边又一路回到了晒谷场。
主张分钱的人也没有改变想法。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站起来。
“我家今年欠着药钱,分到三十块,我能给孩子买几天药。新井再好,也不能替我把眼前这道坎迈过去。”
这句话让不少人沉默下来。
还有一名男人说道:“分厂以后每年都有租金。今年先分钱,明年再打井也不迟。”
赵桂兰却不同意。
“今年分了,明年还会有人说家里缺钱。只要开了第一次,以后的钱就永远留不住。”
“你现在进了分厂,每个月有工资,当然不缺这几十块。”
“我以前没进厂的时候,也没伸手分村里的东西。”
一句话又引起了争吵。
田小满终于站了起来。
“别再拿谁家穷、谁家有工资互相攻击。”
晒谷场慢慢安静下来。
“今天争的是村里的钱该怎么用,不是谁比谁过得好。”
“真有困难的家庭,村里可以另外想办法。可不能因为几户人家缺钱,就说所有钱都必须分掉。”
“同样,也不能因为打井和路灯对大家有用,便说想分钱的人全都自私。”
她让村会计将四种选择重新写在黑板上。
分钱、打井、装路灯、存起来修祠堂。
“今晚把所有理由讲清楚。明天投票以后,不管结果是什么,都不能再翻旧账。”
村支书又补充了一句。
“一户只能投一票。谁敢重复投,或者拿东西换别人家的票,直接取消。”
夜越来越深。
晒谷场上的人却一直没有散去。
有人原本支持分钱,听说旧井可能熬不过夏天,又开始犹豫。
也有人想装路灯,最后却觉得先把钱留在手里更踏实。
几个主张修祠堂的老人,发现支持自己的人最少,商量后决定退出这次投票,等明年有钱再提。
到了后半夜,晒谷场上终于安静下来。
没有人再大声争吵,可每家人心里仍然有自己的选择。
第二天早上,村委会门口摆起四只木箱。
每只箱子上分别贴着一张红纸。
全村一百多户人家,将用手里这一张票,决定第一笔集体收入到底花在哪里。
有人家里有老人吃药,有人欠着买化肥的钱,还有两户的孩子开学以后一直没交齐书本费。
“不是大家只顾自己。”
田老三将名单放到桌上。
“家里真缺钱,哪怕只分到三四十块,也能顶一阵。”
田小满没有说他们不该分钱。
她小时候也缺过几块钱。
那时候别说三四十块,就算手里多出五块钱,王桂枝晚上也能睡得踏实一些。
“叔,你们想分钱可以。”
田小满说道:“后天投票时,每家都有一票。只要主张分钱的人最多,这笔钱就按照全村户数分。”
田老三有些意外。
“你不拦着?”
“钱是村里的,不是我的。我凭啥拦?”
“可你不是赞成打井吗?”
“我觉得打井更长久,但不能因为我觉得好,便不让大家选别的。”
田小满将名单还给他。
“明天开会,你们把分钱的理由说清楚。打井、装灯和修祠堂的人也一样。”
二十多户人家得到这句准话,总算离开了王桂枝家。
可第二天傍晚,新的争执又来了。
村支书还没敲钟,晒谷场已经坐满了人。
几个主张修祠堂的老人来得最早。虽然现有的钱不够,他们仍然想把四千多块先存起来,等明年租金到账再一起修。
田向东带着几名年轻人,在场边支起一根临时木杆。
杆上挂着一只电灯泡。
天色渐渐暗下来,灯泡亮起时,附近一大片地方都看得清清楚楚。
“要是村里的路上都有灯,晚上下工再也不用摸黑走。”
田向东指着木杆。
“孩子晚上出门,老人走路,也能少摔几次。”
村东的人马上问道:“你准备把灯装在哪里?”
“村口、分厂和几条主要路口。”
“我们那边的小路呢?”
“现在的钱不够,只能先装主要地方。”
“说到底,还是你们住在中间的人占便宜。”
田向东还没回答,支持分钱的人便笑了起来。
“看见没有?装几盏灯,又得争装在谁家门口。还不如把钱分了,谁也不欠谁。”
刘秋香也带着一桶水来到晒谷场,桶里的水有些浑。
“这是今天下午从旧井里打上来的。”
有人伸头看了一眼。
“下过雨,水浑一点不是正常吗?”
“不是下雨的事。”
刘秋香说道:“旧井越来越浅,分厂用水多以后,下午经常得等半个时辰才重新出水。”
“去年夏天,村里就有十几天没水。再过两个月天气热起来,大家还得排队。”
一名老人不赞成。
“旧井吃了几十年,也没见谁渴死。现在有了几个钱,就嫌井不好了?”
赵桂兰立刻说道:“以前村里才多少人用水?现在分厂一天也得用不少。真等井干了,再打就晚了。”
“那分厂自己花钱打井。”
“分厂交了租金,这钱不就是给村里办事的吗?”
两边很快吵了起来。
村支书敲了几次桌子,声音依然压不住。
田小满没有急着劝,她提起刘秋香带来的那只水桶,转身往旧井方向走。
周建国抱着如意,牵着平安跟在她身后。
村里人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也陆续离开晒谷场,跟了过去。
旧井边还排着七八个人。
几个木桶放在地上,井底的水刚被打完,只能等着慢慢渗出来。
一个老太太坐在井边,手里还拿着水瓢。
“等了多久?”
田小满问道。
“快半个钟头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
“上午还好,一到傍晚大家都来挑水,井里便不够。过些日子分厂再忙起来,恐怕更难等。”
田老三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说话。
他家离井近,平时来得也早,很少等这么久。可排在后面的几户人家,几乎每天都要等水。
田小满又带着众人沿村里的路走了一圈。
太阳完全落下以后,除了几户人家门口透出的灯光,路上什么也看不见。
平安差点踩进路边的水沟,周建国赶紧将他拉回来。
“看见没有?路上确实该装灯。”
田向东马上说道。
刘秋香却指了指平安脚边。
“没有水,大家连饭都做不了。路灯可以少装几盏,井不能一直不打。”
“钱不够两样一起做。”
“那就先打井。”
“凭啥先听你的?”
争论从旧井边又一路回到了晒谷场。
主张分钱的人也没有改变想法。
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站起来。
“我家今年欠着药钱,分到三十块,我能给孩子买几天药。新井再好,也不能替我把眼前这道坎迈过去。”
这句话让不少人沉默下来。
还有一名男人说道:“分厂以后每年都有租金。今年先分钱,明年再打井也不迟。”
赵桂兰却不同意。
“今年分了,明年还会有人说家里缺钱。只要开了第一次,以后的钱就永远留不住。”
“你现在进了分厂,每个月有工资,当然不缺这几十块。”
“我以前没进厂的时候,也没伸手分村里的东西。”
一句话又引起了争吵。
田小满终于站了起来。
“别再拿谁家穷、谁家有工资互相攻击。”
晒谷场慢慢安静下来。
“今天争的是村里的钱该怎么用,不是谁比谁过得好。”
“真有困难的家庭,村里可以另外想办法。可不能因为几户人家缺钱,就说所有钱都必须分掉。”
“同样,也不能因为打井和路灯对大家有用,便说想分钱的人全都自私。”
她让村会计将四种选择重新写在黑板上。
分钱、打井、装路灯、存起来修祠堂。
“今晚把所有理由讲清楚。明天投票以后,不管结果是什么,都不能再翻旧账。”
村支书又补充了一句。
“一户只能投一票。谁敢重复投,或者拿东西换别人家的票,直接取消。”
夜越来越深。
晒谷场上的人却一直没有散去。
有人原本支持分钱,听说旧井可能熬不过夏天,又开始犹豫。
也有人想装路灯,最后却觉得先把钱留在手里更踏实。
几个主张修祠堂的老人,发现支持自己的人最少,商量后决定退出这次投票,等明年有钱再提。
到了后半夜,晒谷场上终于安静下来。
没有人再大声争吵,可每家人心里仍然有自己的选择。
第二天早上,村委会门口摆起四只木箱。
每只箱子上分别贴着一张红纸。
全村一百多户人家,将用手里这一张票,决定第一笔集体收入到底花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