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向东没有等到一个星期。
第三天,他便主动在院子里找了一块木板,写出几条自己认为应该改的规矩。
年轻人搬货,年纪大的人做轻活。
每天按照完成的数量排名,排在最后的人负责打扫院子。连续三天第一,可以提前下工。
木板刚挂出去,便围上来不少人。有人觉得新鲜,也有人越看越不舒服。
赵桂兰指着最后一条。
“干得快就能提前走,剩下的活谁做?”
田向东却说道:“大家都想早点回家,早点做完都可以提前走。”
“那要是做错了呢?”
“做错了再改。”
“改东西不用时间?”
两个人很快争了起来。
刘秋香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墙上的木板,先问道:“谁让你挂的?”
“我自己想的。”
“分厂的规矩能由临时工自己改?”
“我只是提意见。”
田向东仍然不服。
“外面的工厂都看谁干得快。这里不分快慢,干得慢的人反而占便宜。”
“可以提意见,不能直接挂在墙上让别人照着做。”
刘秋香将木板取下来。
“提前下工这一条也不能用。大家做的活不一样,不能只看谁完成得多。”
“你连试都不愿意试,咋知道不行?”
“那我给你一次机会。”
刘秋香看着他。
“接下来三天,五名临时工由你安排。能不能提前走,你说了不算。只要三天里没人迟到、没人返工,我就考虑让你当组长。”
院里的人都有些意外。
田向东更是马上答应。
“行,三天就三天。”
五名年轻人本来就一起从南方回来,彼此熟悉。田向东觉得,管住四个朋友比干活容易得多。
第一天十分顺利。
几个人不用催便主动做事,连下工以后也留下来收拾院子。
田向东走到刘秋香面前。
“刘厂长,今天没出问题吧?”
“还有两天。”
“后面也不会有问题。”
到了第二天,其中一名叫陈小亮的年轻人迟到了半个小时。
他进门以后没有解释,只朝田向东使了个眼色。
中午休息时,两个人躲到院墙后面说话。
“昨晚打牌太晚,早上没起来。”
“你刚来几天就迟到?”
陈小亮递给他一包烟。
“咱们在外面住过一间屋,这点小事你帮我瞒一下。反正我今天多干一会儿,不会耽误活。”
田向东没有接烟,却也没有将迟到的事情报上去。
下午登记出工时,他替陈小亮写了正常到岗。
刘秋香没有发现。
第三天上午,陈小亮又提前离开分厂。
他告诉田向东,母亲身体不舒服,自己要回家照看。
田向东没有多问便答应了。
不到中午,村里有人从镇上回来,说看见陈小亮正在供销社门口买东西。
消息很快传进分厂。
刘秋香马上找到了田向东问:“陈小亮家里谁病了?”
田向东的脸色变了一下。
“可能已经好了。”
“他几点走的?”
“刚走没多久。”
“出工记录上为什么写着他还在?”
田向东没有回答。
刘秋香将记录放到他面前。
“昨天有人说他迟到了,记录上也是正常到岗。是不是你替他瞒了?”
周围的工人渐渐停下动作。
田向东感觉所有人都在看自己,脸上一阵发热。
“他迟到以后把活补上了,也没耽误别人。”
“今天呢?”
“他就出去一会儿。”
“出去一会儿,为什么说家里有人生病?”
“这跟我有啥关系?是他自己撒谎。”
“你负责管他们,他撒谎离开,当然跟你有关系。”
刘秋香没有大声训人,语气却比平时更严肃。
“你挂木板时说要比快慢,真正轮到自己的朋友,却连迟到都不敢记。”
“如果你当了组长,是不是只有不认识的人才要守规矩?”
田向东被问得说不出话。
其他人看向他的眼神也变了。
几天前,他还嫌分厂里的女人做事慢,认为自己比所有人都会管理。结果真正让他管四个人,他先替朋友改了出工记录。
下午,陈小亮提着一台新收音机回来了。
刚进门,他便发现院里的气氛不对。
“这是咋了?”
刘秋香让他将收音机放到一边。
“昨天迟到,今天早退,还撒谎说家里有人生病。按照临时工的规矩,今天不用再上工。”
陈小亮立刻看向田向东。
“你没替我说?”
田向东脸色更难看。
“我已经替你瞒了一次。”
“咱们是不是朋友?我就出去买点东西,又没耽误多少事。”
“你耽误的不只是自己的事。”
刘秋香说道:“你今天走了,和你一起的人便得多做一份。你觉得没什么,别人凭啥替你干活?”
“那我今天不要工钱总行了吧?”
“不是工钱的事。”
“你还想把我辞掉?”
“临时工连续两次不守规矩,本来就不能留下。”
陈小亮没想到,自己刚回来几天便失去工作。
他提起收音机,气冲冲地走了。经过田向东身边时,还骂了一句不够朋友。
田向东追出几步,又停了下来。
他知道,就算今天替陈小亮求情,对方以后也不会认真上工。
可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向刘秋香认错,他又拉不下脸。
傍晚,田小满来到分厂。
陈小亮的家人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他们不找刘秋香,只想让田小满做主。
“小亮就是贪玩,再给他一次机会就行。”
“小满,你才是食品厂老板。刘秋香说辞人,总得经过你同意吧?”
田小满先看完出工记录,又听刘秋香将事情说了一遍。
“分厂由刘厂长负责。她按照规矩处理,我不会改。”
陈家人没想到她连一句情都不讲。
“一个农村妇女当厂长,你还真听她的?”
“她是我任命的厂长。”
田小满看着对方。
“如果她每做一个决定,都要等我回来点头,那她还管什么厂?”
陈家人只能带着怒气离开。
田小满没有当众评价刘秋香,只将她叫进办公室。
“处理完以后,心里不舒服?”
“都是一个村的。他娘刚才哭得厉害,我也怕自己太狠。”
“你要是心软留下他,其他临时工以后也能撒谎离开。”
田小满说道:“当厂长不可能不得罪人。只要你没有私心,便不用怕别人一时埋怨。”
“那田向东怎么办?”
“他替人改了记录,不能当组长。”
刘秋香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想,不过我不准备辞掉他。”
“为什么?”
“他做事确实有想法,只是把朋友情面看得比规矩重。我想让他再留一段时间。”
田小满笑了一下。
“你现在已经会自己挑人了。”
第二天早上,田向东主动来到办公室。他拿起那块写过新规矩的木板,放到刘秋香面前。
“昨天的事是我错了。”
刘秋香没有马上说话。
“我以为当组长就是比别人聪明,安排别人干活。”
田向东低着头。
“真让我管人,我连朋友迟到都不敢记。我现在没资格当组长。”
“那你还想留在分厂吗?”
“想。”
“就从临时工继续做。”
“行。”
田向东停顿了一下,终于认真叫了一声:“刘厂长,以后你咋安排,我就咋做。”
门外不少人都听见了。
这一次,没有人笑他。
刘秋香将木板还给田向东。
“你提的办法也不是全错。以后有什么想法,先拿来商量,别自己往墙上挂。”
“知道了。”
田向东接过木板,重新回到了院里。
接下来的日子,他不再张口闭口说外面的大厂,也不再嫌村里的工人没有见识。
只是每次看见哪里做得不方便,他仍会记在本子上,下工后再拿给刘秋香。
有些办法被留下,有些被否定。
一个月后,五名回村的年轻人留下了四个。
他们没有立马当上组长,却成了分厂里最肯学、也最有力气的一批人。
越来越多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听见消息,开始打听回村工作的机会。
村口停下的长途客车上,也渐渐多了提着行李回家的身影。
第三天,他便主动在院子里找了一块木板,写出几条自己认为应该改的规矩。
年轻人搬货,年纪大的人做轻活。
每天按照完成的数量排名,排在最后的人负责打扫院子。连续三天第一,可以提前下工。
木板刚挂出去,便围上来不少人。有人觉得新鲜,也有人越看越不舒服。
赵桂兰指着最后一条。
“干得快就能提前走,剩下的活谁做?”
田向东却说道:“大家都想早点回家,早点做完都可以提前走。”
“那要是做错了呢?”
“做错了再改。”
“改东西不用时间?”
两个人很快争了起来。
刘秋香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墙上的木板,先问道:“谁让你挂的?”
“我自己想的。”
“分厂的规矩能由临时工自己改?”
“我只是提意见。”
田向东仍然不服。
“外面的工厂都看谁干得快。这里不分快慢,干得慢的人反而占便宜。”
“可以提意见,不能直接挂在墙上让别人照着做。”
刘秋香将木板取下来。
“提前下工这一条也不能用。大家做的活不一样,不能只看谁完成得多。”
“你连试都不愿意试,咋知道不行?”
“那我给你一次机会。”
刘秋香看着他。
“接下来三天,五名临时工由你安排。能不能提前走,你说了不算。只要三天里没人迟到、没人返工,我就考虑让你当组长。”
院里的人都有些意外。
田向东更是马上答应。
“行,三天就三天。”
五名年轻人本来就一起从南方回来,彼此熟悉。田向东觉得,管住四个朋友比干活容易得多。
第一天十分顺利。
几个人不用催便主动做事,连下工以后也留下来收拾院子。
田向东走到刘秋香面前。
“刘厂长,今天没出问题吧?”
“还有两天。”
“后面也不会有问题。”
到了第二天,其中一名叫陈小亮的年轻人迟到了半个小时。
他进门以后没有解释,只朝田向东使了个眼色。
中午休息时,两个人躲到院墙后面说话。
“昨晚打牌太晚,早上没起来。”
“你刚来几天就迟到?”
陈小亮递给他一包烟。
“咱们在外面住过一间屋,这点小事你帮我瞒一下。反正我今天多干一会儿,不会耽误活。”
田向东没有接烟,却也没有将迟到的事情报上去。
下午登记出工时,他替陈小亮写了正常到岗。
刘秋香没有发现。
第三天上午,陈小亮又提前离开分厂。
他告诉田向东,母亲身体不舒服,自己要回家照看。
田向东没有多问便答应了。
不到中午,村里有人从镇上回来,说看见陈小亮正在供销社门口买东西。
消息很快传进分厂。
刘秋香马上找到了田向东问:“陈小亮家里谁病了?”
田向东的脸色变了一下。
“可能已经好了。”
“他几点走的?”
“刚走没多久。”
“出工记录上为什么写着他还在?”
田向东没有回答。
刘秋香将记录放到他面前。
“昨天有人说他迟到了,记录上也是正常到岗。是不是你替他瞒了?”
周围的工人渐渐停下动作。
田向东感觉所有人都在看自己,脸上一阵发热。
“他迟到以后把活补上了,也没耽误别人。”
“今天呢?”
“他就出去一会儿。”
“出去一会儿,为什么说家里有人生病?”
“这跟我有啥关系?是他自己撒谎。”
“你负责管他们,他撒谎离开,当然跟你有关系。”
刘秋香没有大声训人,语气却比平时更严肃。
“你挂木板时说要比快慢,真正轮到自己的朋友,却连迟到都不敢记。”
“如果你当了组长,是不是只有不认识的人才要守规矩?”
田向东被问得说不出话。
其他人看向他的眼神也变了。
几天前,他还嫌分厂里的女人做事慢,认为自己比所有人都会管理。结果真正让他管四个人,他先替朋友改了出工记录。
下午,陈小亮提着一台新收音机回来了。
刚进门,他便发现院里的气氛不对。
“这是咋了?”
刘秋香让他将收音机放到一边。
“昨天迟到,今天早退,还撒谎说家里有人生病。按照临时工的规矩,今天不用再上工。”
陈小亮立刻看向田向东。
“你没替我说?”
田向东脸色更难看。
“我已经替你瞒了一次。”
“咱们是不是朋友?我就出去买点东西,又没耽误多少事。”
“你耽误的不只是自己的事。”
刘秋香说道:“你今天走了,和你一起的人便得多做一份。你觉得没什么,别人凭啥替你干活?”
“那我今天不要工钱总行了吧?”
“不是工钱的事。”
“你还想把我辞掉?”
“临时工连续两次不守规矩,本来就不能留下。”
陈小亮没想到,自己刚回来几天便失去工作。
他提起收音机,气冲冲地走了。经过田向东身边时,还骂了一句不够朋友。
田向东追出几步,又停了下来。
他知道,就算今天替陈小亮求情,对方以后也不会认真上工。
可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向刘秋香认错,他又拉不下脸。
傍晚,田小满来到分厂。
陈小亮的家人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他们不找刘秋香,只想让田小满做主。
“小亮就是贪玩,再给他一次机会就行。”
“小满,你才是食品厂老板。刘秋香说辞人,总得经过你同意吧?”
田小满先看完出工记录,又听刘秋香将事情说了一遍。
“分厂由刘厂长负责。她按照规矩处理,我不会改。”
陈家人没想到她连一句情都不讲。
“一个农村妇女当厂长,你还真听她的?”
“她是我任命的厂长。”
田小满看着对方。
“如果她每做一个决定,都要等我回来点头,那她还管什么厂?”
陈家人只能带着怒气离开。
田小满没有当众评价刘秋香,只将她叫进办公室。
“处理完以后,心里不舒服?”
“都是一个村的。他娘刚才哭得厉害,我也怕自己太狠。”
“你要是心软留下他,其他临时工以后也能撒谎离开。”
田小满说道:“当厂长不可能不得罪人。只要你没有私心,便不用怕别人一时埋怨。”
“那田向东怎么办?”
“他替人改了记录,不能当组长。”
刘秋香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想,不过我不准备辞掉他。”
“为什么?”
“他做事确实有想法,只是把朋友情面看得比规矩重。我想让他再留一段时间。”
田小满笑了一下。
“你现在已经会自己挑人了。”
第二天早上,田向东主动来到办公室。他拿起那块写过新规矩的木板,放到刘秋香面前。
“昨天的事是我错了。”
刘秋香没有马上说话。
“我以为当组长就是比别人聪明,安排别人干活。”
田向东低着头。
“真让我管人,我连朋友迟到都不敢记。我现在没资格当组长。”
“那你还想留在分厂吗?”
“想。”
“就从临时工继续做。”
“行。”
田向东停顿了一下,终于认真叫了一声:“刘厂长,以后你咋安排,我就咋做。”
门外不少人都听见了。
这一次,没有人笑他。
刘秋香将木板还给田向东。
“你提的办法也不是全错。以后有什么想法,先拿来商量,别自己往墙上挂。”
“知道了。”
田向东接过木板,重新回到了院里。
接下来的日子,他不再张口闭口说外面的大厂,也不再嫌村里的工人没有见识。
只是每次看见哪里做得不方便,他仍会记在本子上,下工后再拿给刘秋香。
有些办法被留下,有些被否定。
一个月后,五名回村的年轻人留下了四个。
他们没有立马当上组长,却成了分厂里最肯学、也最有力气的一批人。
越来越多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听见消息,开始打听回村工作的机会。
村口停下的长途客车上,也渐渐多了提着行李回家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