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微燥,市委大院办公主楼前的停车场上,气氛沉闷。
许昌风维持着弯腰拉门的谦卑姿势,僵在半空的手掌甚至能感受到车厢内传来的冷冽气息。
端坐在副驾驶位上的秦云峰依旧目视前方,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这位市委第一秘书半分。
站在迎宾队伍侧翼的市委副书记冯思晨,眼皮狠狠地跳动了一下,心底深处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这静海市的天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又来了一个陆朝歌?
这不仅仅是冯思晨一个人脑海中的想法,更是现场其他几位书记在此时此刻高度同步的心声!
因为秦云峰这番拿腔拿调的做派,实在是太不给静海市委班子面子了!
须知官场上最重级别与规矩,周怀安可是实打实的正厅级封疆大吏,是一市之执牛耳者。
而秦云峰说破大天去,也仅仅只是一个来自最高检的高配正处级干部,哪怕享受着副厅级的待遇,那也绝非真正意义上的副厅级实职……连陆朝歌的级别都不如。
单单从职务与级别的硬性框架来衡量,秦云峰此刻稳坐钓鱼台的行为不仅显得极为冒失,甚至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目无尊长——
你一个下官见到上官为何不拜?
然而,这恰恰也是秦云峰手段极为高明的地方。
他心里头清楚,周怀安今晚如此兴师动众地想要见自己,无非就是想在酒桌上旁敲侧击,套取讯息,或者拉近关系。
秦云峰偏偏就不想给对方这个顺杆爬的机会,反而要趁着这一次属于八小时工作时间之外的私人会面,用最桀骜的姿态,将自己与静海市委间的界限清清楚楚地划出一道鸿沟!
死寂仅仅持续了三秒钟,站在最前方的周怀安便已然洞悉了秦云峰心底的算计,这位京城来的钦差大臣,是在变着法子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呀!
周怀安镜片后的双眸中没有泛起丝毫恼怒的波澜,反而在嘴角漾开一抹愈发醇厚温和的笑意,主动迈开步子,径直走到了副驾驶的车门正前方。
“秦处长,久仰久仰!”
周怀安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目光更是一扫车厢后排,带着礼贤下士的热忱朗声道:“这三位是跟着您从京城那边过来的反贪局的同事吧,幸会幸会……”
眼见周怀安这位市委一把手果真折节、亲自迈步上前相迎,秦云峰眼底这才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忌惮,心道不愧是老狐狸。
这种唾面自干的折节方式,的确是要比陆朝歌那样有什么都表现在脸上的愣头青更难处理!
秦云峰轻轻点了点头,顺势解开身上的安全带,修长的手指看似随意地从车厢中控台的位置抄起一盒香烟与金属打火机,借着这个自然的动作迈步走下了车。
“哎呀,不好意思,刚才在车上找烟呢,居然麻烦周书记亲自来帮忙开车门!”
秦云峰完全无视了一旁还弓着腰扶着车门的许昌风,脸上挂着一副恍然又略带惭愧的歉意神情,极其熟稔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了过去:“周书记抽烟吗?”
许昌风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却又在瞬息之间恢复如常,顺势松开手退到了周怀安的身侧。
周怀安哈哈一笑,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秦云峰递过来的香烟,顺势夹在指间:“老秦啊,现在都是下班时间,咱们就别一口一个书记呀、处长啊地称呼了,你不觉得累,我听着都觉得累!”
他拍了拍秦云峰的手臂,姿态亲昵得宛如多年未见的老友:“既然已经下了班,你就直接叫我老周吧,这样听着也亲切一点。”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我看老周你的年纪要比我虚长几岁,那我就腆着脸,叫你一声周老哥吧!”
秦云峰笑了,然而恰恰是这句看似顺从又带着几分亲近的“周老哥”,瞬间让站在后方的冯思晨等人再度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与迷茫当中。
先是不按常理出牌地给上一个狠辣的下马威,紧接着又在眨眼间放低姿态、刻意地顺着杆子讨好一次?
这位从京城最高检空降下来的过江龙,玩的究竟是什么路数?
众人一时间各怀鬼胎,表面上却又纷纷挂着热络的寒暄笑容,在周怀安的亲自引领下,簇拥着秦云峰一行四人迈步走进了市委大院深处的内部食堂。
因为周怀安早在下午便提前吩咐过厨房,所以食堂最深处的一间包间此刻早已收拾得妥妥帖帖,朴素而简单。
包间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圆桌,秦云峰这边的四名办案人员加上周怀安领着的六名市委核心领导,十个人围着大圆桌落座,位置竟是刚刚好,不显拥挤也不显空旷。
旋转餐桌上,此刻已经提前摆放好了四道精致的凉菜。
秦云峰扫了眼,其中两道是静海市极具代表性的本地特色冷盘,而另外两道,赫然是一盘切得薄厚均匀的京城烤鸭,以及一份香气扑鼻的京城卤煮拼盘。
随着众人依次落座,许昌风给每个人面前的茶杯里斟满绿茶,并没有摆着酒水。
紧接着,一道道冒着腾腾热气的热菜被陆续端上桌面,不多不少,是比较符合体制餐标的6道热菜。
秦云峰的目光在桌面上轻轻一掠,心底里也不得不暗自赞叹,周怀安安排的这桌菜品当真是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整桌席面严格遵循了“本地、时令、家常、有说头”的最高接待原则,既没有那种触犯纪律红线的奢靡食材,又在细节处极为贴心地配置了地道的京城口味。
这种安排丝毫没有给人留下刻意巴结讨好的庸俗印象,却又在无声无息间将方方面面的礼数做到极致。
“来,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大家就都不要客气,咱们今晚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吃饱!”
周怀安稳稳地坐在主位之上,而在他的右手边紧挨着坐下的便是秦云峰,两人在这张圆桌上俨然形成了一种分庭抗礼的微妙格局。
话音未落,周怀安便拨动面前的玻璃转盘,将最后端上桌的那道“清蒸本地江鱼”,转到了秦云峰的正前方。
“老弟,这尾江鱼可是咱们后勤采购今天一大早,赶到江边从刚靠岸的渔民手中现买回来的,新鲜得很呐!”
周怀安一边热情地抬手示意,一边笑吟吟地介绍道:“我下午特意交代食堂大师傅,千万别搞什么红烧、糖醋,就上锅清蒸,哪怕您在京城见多识广,也指不定能吃到咱们静海这一口原汁原味的鲜!”
“哦?那我可得好好尝尝了。”
秦云峰脸上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当即拿起筷子,从鱼肚子上夹起一块雪白滑嫩的鱼腩送入口中,细细品味,赞许地点了点头:“嗯,这鱼肉入口即化,的确是鲜美得很呀!”
就在周怀安嘴角的笑意刚刚加深之际,秦云峰却是一边擦拭着嘴角,一边似笑非笑地偏过头来,冷不丁地抛出了下半句话:“不过周老哥,野生江鱼向来千金难求,这尾鱼……怕是不便宜吧?”
来了!
随着秦云峰在餐桌上这句轻飘飘的发问落下,在座的六位市委常委心头同时咯噔了一下,原本还算融洽的包间氛围瞬间变得针落可闻。
来自于市委大院的这帮人精们,在这一刻全都彻底听明白了弦外音。
虽然秦云峰在进门前把丑话说在了前头,定下了不在八小时工作时间之外谈论公务的规矩,但他这次既然背负着尚方宝剑来到静海,本就是奔着对静海市委进行一场刮骨疗毒式的大调查而来的!
眼下这看似寻常的餐桌闲聊,分明就是这位反贪利剑人物借题发挥的战场,他正试图凭借着饭局上的唇枪舌剑与针锋相对,来试探和摸清静海市委这潭深水的底细!
‘职场四步走’,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第四步!
可即便明知这是试探,周怀安等人却也有着不得不硬着头皮接招的苦衷。
毕竟静海市眼下的政治生态再怎么特殊、再怎么敏感,堂堂最高检派下来的反贪侦查处处长远道而来,若是连一杯热茶、一碗热气腾腾的饭菜都吃不上,传出去岂不是显得静海市委心虚到极点,待客之道都没有?
许昌风维持着弯腰拉门的谦卑姿势,僵在半空的手掌甚至能感受到车厢内传来的冷冽气息。
端坐在副驾驶位上的秦云峰依旧目视前方,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这位市委第一秘书半分。
站在迎宾队伍侧翼的市委副书记冯思晨,眼皮狠狠地跳动了一下,心底深处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这静海市的天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又来了一个陆朝歌?
这不仅仅是冯思晨一个人脑海中的想法,更是现场其他几位书记在此时此刻高度同步的心声!
因为秦云峰这番拿腔拿调的做派,实在是太不给静海市委班子面子了!
须知官场上最重级别与规矩,周怀安可是实打实的正厅级封疆大吏,是一市之执牛耳者。
而秦云峰说破大天去,也仅仅只是一个来自最高检的高配正处级干部,哪怕享受着副厅级的待遇,那也绝非真正意义上的副厅级实职……连陆朝歌的级别都不如。
单单从职务与级别的硬性框架来衡量,秦云峰此刻稳坐钓鱼台的行为不仅显得极为冒失,甚至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目无尊长——
你一个下官见到上官为何不拜?
然而,这恰恰也是秦云峰手段极为高明的地方。
他心里头清楚,周怀安今晚如此兴师动众地想要见自己,无非就是想在酒桌上旁敲侧击,套取讯息,或者拉近关系。
秦云峰偏偏就不想给对方这个顺杆爬的机会,反而要趁着这一次属于八小时工作时间之外的私人会面,用最桀骜的姿态,将自己与静海市委间的界限清清楚楚地划出一道鸿沟!
死寂仅仅持续了三秒钟,站在最前方的周怀安便已然洞悉了秦云峰心底的算计,这位京城来的钦差大臣,是在变着法子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呀!
周怀安镜片后的双眸中没有泛起丝毫恼怒的波澜,反而在嘴角漾开一抹愈发醇厚温和的笑意,主动迈开步子,径直走到了副驾驶的车门正前方。
“秦处长,久仰久仰!”
周怀安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目光更是一扫车厢后排,带着礼贤下士的热忱朗声道:“这三位是跟着您从京城那边过来的反贪局的同事吧,幸会幸会……”
眼见周怀安这位市委一把手果真折节、亲自迈步上前相迎,秦云峰眼底这才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忌惮,心道不愧是老狐狸。
这种唾面自干的折节方式,的确是要比陆朝歌那样有什么都表现在脸上的愣头青更难处理!
秦云峰轻轻点了点头,顺势解开身上的安全带,修长的手指看似随意地从车厢中控台的位置抄起一盒香烟与金属打火机,借着这个自然的动作迈步走下了车。
“哎呀,不好意思,刚才在车上找烟呢,居然麻烦周书记亲自来帮忙开车门!”
秦云峰完全无视了一旁还弓着腰扶着车门的许昌风,脸上挂着一副恍然又略带惭愧的歉意神情,极其熟稔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了过去:“周书记抽烟吗?”
许昌风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却又在瞬息之间恢复如常,顺势松开手退到了周怀安的身侧。
周怀安哈哈一笑,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秦云峰递过来的香烟,顺势夹在指间:“老秦啊,现在都是下班时间,咱们就别一口一个书记呀、处长啊地称呼了,你不觉得累,我听着都觉得累!”
他拍了拍秦云峰的手臂,姿态亲昵得宛如多年未见的老友:“既然已经下了班,你就直接叫我老周吧,这样听着也亲切一点。”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我看老周你的年纪要比我虚长几岁,那我就腆着脸,叫你一声周老哥吧!”
秦云峰笑了,然而恰恰是这句看似顺从又带着几分亲近的“周老哥”,瞬间让站在后方的冯思晨等人再度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与迷茫当中。
先是不按常理出牌地给上一个狠辣的下马威,紧接着又在眨眼间放低姿态、刻意地顺着杆子讨好一次?
这位从京城最高检空降下来的过江龙,玩的究竟是什么路数?
众人一时间各怀鬼胎,表面上却又纷纷挂着热络的寒暄笑容,在周怀安的亲自引领下,簇拥着秦云峰一行四人迈步走进了市委大院深处的内部食堂。
因为周怀安早在下午便提前吩咐过厨房,所以食堂最深处的一间包间此刻早已收拾得妥妥帖帖,朴素而简单。
包间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圆桌,秦云峰这边的四名办案人员加上周怀安领着的六名市委核心领导,十个人围着大圆桌落座,位置竟是刚刚好,不显拥挤也不显空旷。
旋转餐桌上,此刻已经提前摆放好了四道精致的凉菜。
秦云峰扫了眼,其中两道是静海市极具代表性的本地特色冷盘,而另外两道,赫然是一盘切得薄厚均匀的京城烤鸭,以及一份香气扑鼻的京城卤煮拼盘。
随着众人依次落座,许昌风给每个人面前的茶杯里斟满绿茶,并没有摆着酒水。
紧接着,一道道冒着腾腾热气的热菜被陆续端上桌面,不多不少,是比较符合体制餐标的6道热菜。
秦云峰的目光在桌面上轻轻一掠,心底里也不得不暗自赞叹,周怀安安排的这桌菜品当真是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整桌席面严格遵循了“本地、时令、家常、有说头”的最高接待原则,既没有那种触犯纪律红线的奢靡食材,又在细节处极为贴心地配置了地道的京城口味。
这种安排丝毫没有给人留下刻意巴结讨好的庸俗印象,却又在无声无息间将方方面面的礼数做到极致。
“来,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大家就都不要客气,咱们今晚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吃饱!”
周怀安稳稳地坐在主位之上,而在他的右手边紧挨着坐下的便是秦云峰,两人在这张圆桌上俨然形成了一种分庭抗礼的微妙格局。
话音未落,周怀安便拨动面前的玻璃转盘,将最后端上桌的那道“清蒸本地江鱼”,转到了秦云峰的正前方。
“老弟,这尾江鱼可是咱们后勤采购今天一大早,赶到江边从刚靠岸的渔民手中现买回来的,新鲜得很呐!”
周怀安一边热情地抬手示意,一边笑吟吟地介绍道:“我下午特意交代食堂大师傅,千万别搞什么红烧、糖醋,就上锅清蒸,哪怕您在京城见多识广,也指不定能吃到咱们静海这一口原汁原味的鲜!”
“哦?那我可得好好尝尝了。”
秦云峰脸上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当即拿起筷子,从鱼肚子上夹起一块雪白滑嫩的鱼腩送入口中,细细品味,赞许地点了点头:“嗯,这鱼肉入口即化,的确是鲜美得很呀!”
就在周怀安嘴角的笑意刚刚加深之际,秦云峰却是一边擦拭着嘴角,一边似笑非笑地偏过头来,冷不丁地抛出了下半句话:“不过周老哥,野生江鱼向来千金难求,这尾鱼……怕是不便宜吧?”
来了!
随着秦云峰在餐桌上这句轻飘飘的发问落下,在座的六位市委常委心头同时咯噔了一下,原本还算融洽的包间氛围瞬间变得针落可闻。
来自于市委大院的这帮人精们,在这一刻全都彻底听明白了弦外音。
虽然秦云峰在进门前把丑话说在了前头,定下了不在八小时工作时间之外谈论公务的规矩,但他这次既然背负着尚方宝剑来到静海,本就是奔着对静海市委进行一场刮骨疗毒式的大调查而来的!
眼下这看似寻常的餐桌闲聊,分明就是这位反贪利剑人物借题发挥的战场,他正试图凭借着饭局上的唇枪舌剑与针锋相对,来试探和摸清静海市委这潭深水的底细!
‘职场四步走’,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第四步!
可即便明知这是试探,周怀安等人却也有着不得不硬着头皮接招的苦衷。
毕竟静海市眼下的政治生态再怎么特殊、再怎么敏感,堂堂最高检派下来的反贪侦查处处长远道而来,若是连一杯热茶、一碗热气腾腾的饭菜都吃不上,传出去岂不是显得静海市委心虚到极点,待客之道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