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
王舒正式向御前递了乞骸骨的折子,卸下内阁重担,归乡荣养。
裴俨顺理成章,复任内阁首辅。
早朝刚散,周棣就命尚服局把一套凤冠霞帔,送到慕容旧宅,交给慕容舜舜,准她从娘家老宅风光大嫁。
礼部尚书亲自登门,呈上一卷迎亲章程。
小书房里,三颗小脑袋凑在书案前,大眼瞪小眼。
裴舜华嫩白的手指顺着上面的蝇头小楷一路滑下来,眉头越蹙越紧。
“辰时初迎亲,催妆赋诗,拦门饮酒,另有跨马鞍、传青庐席、撒帐歌、拜祠堂、敬百官酒……”
她抬起头,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
“单是侯府门口到上花轿这几步路,按礼部的规矩,便要足足耗去一个时辰。”
“等拜完堂送入洞房,天都黑了!”
裴舜英听到这话,嘴里的糕点掉在了裙摆上。
“姐姐,新娘子是不是一整天都不准吃东西?那娘亲的肚子肯定要饿得咕咕叫了!”
“而且不开席,我也吃不到八宝鸭、红烧肘子和脆皮烤乳猪了呀!”
裴舜辉闻言也垮下了小脸。
“礼部的老头子们也太啰嗦了!”
“站在大太阳底下背诗,无聊死了,还不如让我去放鹅呢!”
舜华眼珠子一转,果断从笔架上取下毛笔。
“礼部不知道变通,咱们便替爹娘‘去芜存菁’,把这章程改一改!”
窗纸上顿时映出三个指手画脚的小小剪影。
四月二十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慕容旧宅张灯结彩,连门前的石狮子都披上了大红绸花。
卯时正,慕容舜舜就被绿萝叫醒了。
内室里,喜烛高照。
慕容舜舜端坐在梳妆台前,身上已换好了大袖织金红衫,织金绣云霞翟纹霞帔。
谈令宜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替她将那顶嵌满东珠与红蓝宝石的凤冠戴稳。
铜镜之中,女子眉如远山,肌若羊脂。
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恍若九天玄女下凡。
“咱们舜舜,真是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谈令宜理了理凤冠两侧垂下的珍珠流苏,眼底泛起盈盈水光。
慕容舜舜抬起手,抚摸过眼前的旧妆台。
那年她刚满十三,偷用了母亲的胭脂,母亲便坐在这间屋子里,笑着点她的鼻尖。
说等她出嫁时,定是这全京城最漂亮的新娘。
如今,她如母亲所愿,戴上凤冠霞帔。
可记忆里那双温柔的,为她梳头的手,却早已不在了。
若是爹娘和哥哥在天有灵,瞧见裴俨这般郑重地待她,该有多欢喜……
舜舜鼻尖一阵发酸,滚烫的湿意在眼中蔓延。
“娘亲!娘亲!”
一颗扎着双丫髻的毛脑袋直冲了进来,立马撞散了满室的伤感。
慕容舜舜慌忙将泪意逼回去,转头就看见舜英抱着一堆东西,跑了过来。
“英儿,怎么跑得满头是汗?”
她看了绿萝一眼,绿萝立即掏出帕子,给舜英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舜英左右张望了一眼,见这人没外人,赶忙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拼命往慕容舜舜的袖袋里塞。
“娘亲,这是桂花糕,这是栗子糕,还有两包五香肉干!”
小丫头压低嗓音,拍了拍娘亲的袖子。
“娘亲要是饿了,就躲在盖头底下偷偷吃,千万别饿坏了肚子!”
袖袋瞬间变得沉甸甸的,还散发出一股诱人的甜香与肉香。
慕容舜舜心头那点怅然顿时烟消云散,嘴角止不住上扬。
哪个新娘子出嫁,偷偷揣这么多吃的?
但看着女儿那双满是关心的大眼睛,她实在难以拒绝,只得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
“好,娘亲都收着,谢谢英英。”
谈令宜在一旁瞧得,乐得不行,也羡慕的不行。
“也难怪我家那个羡慕,这闺女啊……就是疼人!”
慕容舜舜想到舜英打破的那堵墙,笑着摇了摇头:“那你是没瞧见她闯祸的时候!”
辰时正,吉时已到。
京城朱雀大街,挤满了赶来瞧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伴随着震天响的锣鼓与欢快的唢呐声,一支浩浩荡荡的迎亲仪仗队由远及近。
一头神骏的白色高头大马上,坐着今天的新郎官,首辅裴俨。
身着大红织金麒麟通袖袍,腰束金镶羊脂玉带。
这抹极致的红,缓和了他的冷峻,将他俊美绝伦的眉眼衬得惊心动魄。
“裴首辅平日里就是冷面煞神,怎的穿上红喜服这般好看!”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今日这场婚礼,怕是连公主出嫁也比不上呢!”
百姓们的惊叹与欢呼声此起彼伏。
裴俨端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温煦淡定。
可握着大红绸缰绳的掌心,早已渗出了汗。
胸腔里的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剧烈跳动着。
他已经三天没见舜舜了,此时恨不能立刻策马狂奔,把她抱进怀里。
仪仗队刚拐进慕容侯府所在的长街,司仪官正要抬手,示意鼓乐队放慢步子。
巷口突然窜出一道火红的小身影!
“驾!鹅将军开道,闲杂人等通通让开咯!”
裴舜辉穿着一身小喜服,手里挥舞着一根缠着红布条的细竹竿。
在他前面,五只肥硕健壮的大白鹅脖子上系着红花,“嘎嘎嘎”仰天长啸,扇着大翅膀,朝着这边狂奔!
它们在裴府横行霸道惯了,啄起人来半点不留情面。
队伍里的唢呐手吓得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哎哟!鹅大爷别啄我!”
舜辉挥着竹竿赶,五只大白鹅在前面跑,整个迎亲仪仗队像是被烧了屁股一般,小跑了起来。
礼部司仪官目瞪口呆地抬脚往前追。
“哎哟,慢点!慢点!!”
马背上的裴俨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非但没有制止,反而一夹马腹,窜到了前面。
围观百姓笑得前仰后合。
转眼间,白马停在了慕容府朱门前。
裴俨翻身下马,刚迈上青石台阶,三道人影便齐刷刷地横跨一步,拦住了他。
居中的是摇着折扇,穿着帝释青锦袍的周棣。
左边是抱臂坏笑的陆云峥。
右边是挽着袖子、摩拳擦掌的司马荻。
慕容舜舜的父兄不在了,但有当今天子与两位重臣亲自充当“娘家人”。
这排面,绝了!
陆云峥拍了拍手,几个家丁立刻抬出一张长条桌,码上十大碗烈酒,旁边还摞着厚厚一沓红纸。
“裴大人,想就这么轻松把我妹妹娶走?没门!”
陆云峥咧着嘴角,故作挑衅。
“十碗烧刀子,外加三十道催妆诗!”
“你若是喝不完,不把这三十首诗做出来,休想迈进这大门半步!”
司马荻也在一旁帮腔。
“不错!裴首辅文武双全,这点小事肯定难不倒你,诸位说是不是啊?”
周棣用扇柄抵着下巴,一双妙目滴溜溜地转。
“裴相,今日这关,不是本公子不想帮你,实在是众望所归啊!”
裴俨眉峰微挑,正打算拿起酒碗,大门内传来一道奶声奶气的喝声。
“且慢!”
众人低头一看,只见三岁半的裴舜华穿着一身鹅黄色缠枝莲纹襦裙裙,走了出来。
小丫头板着粉雕玉琢的小脸,来到陆云峥和司马荻面前。
“陆叔叔,司马叔叔,你们想拦我爹,我不反对。”
说着,她从小荷包里掏出一卷《漕运与盐铁十问》,双手展开。
“但按照慕容家的规矩,想要考校新郎官,拦门之人需得有真才实学。”
“你们若是能在半刻钟内答出我的问题,我便让爹爹照你们说的做。”
“若是答不上来……就请立刻让开!”
陆云峥的坏笑霎时僵在了脸上。
司马荻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周棣看着裴舜华那双求知欲旺盛的大眼睛,后背也不禁冒出了冷汗。
救命!
我今天是来吃席凑热闹的,可不是来被考校学问的!
这小祖宗,也太卷了吧!
眼看舜华准备出题,一把拉住陆云峥,另只手扯开司马荻。
“那个,催妆诗太多了,万一误了吉时怎么办?免了,免了!”
陆云峥梗着脖子,指了指桌上的酒碗。
“诗可以不作,但拦门酒是老规矩,这十碗烧刀子,裴兄你必须喝!”
裴舜辉见状急了,仰起脖子,朝屋顶上大喊:
“师父!师父你来了吗?!”
话音刚落,坐在屋顶上的柳蝶衣笑眯眯地晃了晃手腕。
上百只大小各异的漂亮蝴蝶,顿时从四面八方涌来!
王舒正式向御前递了乞骸骨的折子,卸下内阁重担,归乡荣养。
裴俨顺理成章,复任内阁首辅。
早朝刚散,周棣就命尚服局把一套凤冠霞帔,送到慕容旧宅,交给慕容舜舜,准她从娘家老宅风光大嫁。
礼部尚书亲自登门,呈上一卷迎亲章程。
小书房里,三颗小脑袋凑在书案前,大眼瞪小眼。
裴舜华嫩白的手指顺着上面的蝇头小楷一路滑下来,眉头越蹙越紧。
“辰时初迎亲,催妆赋诗,拦门饮酒,另有跨马鞍、传青庐席、撒帐歌、拜祠堂、敬百官酒……”
她抬起头,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
“单是侯府门口到上花轿这几步路,按礼部的规矩,便要足足耗去一个时辰。”
“等拜完堂送入洞房,天都黑了!”
裴舜英听到这话,嘴里的糕点掉在了裙摆上。
“姐姐,新娘子是不是一整天都不准吃东西?那娘亲的肚子肯定要饿得咕咕叫了!”
“而且不开席,我也吃不到八宝鸭、红烧肘子和脆皮烤乳猪了呀!”
裴舜辉闻言也垮下了小脸。
“礼部的老头子们也太啰嗦了!”
“站在大太阳底下背诗,无聊死了,还不如让我去放鹅呢!”
舜华眼珠子一转,果断从笔架上取下毛笔。
“礼部不知道变通,咱们便替爹娘‘去芜存菁’,把这章程改一改!”
窗纸上顿时映出三个指手画脚的小小剪影。
四月二十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慕容旧宅张灯结彩,连门前的石狮子都披上了大红绸花。
卯时正,慕容舜舜就被绿萝叫醒了。
内室里,喜烛高照。
慕容舜舜端坐在梳妆台前,身上已换好了大袖织金红衫,织金绣云霞翟纹霞帔。
谈令宜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替她将那顶嵌满东珠与红蓝宝石的凤冠戴稳。
铜镜之中,女子眉如远山,肌若羊脂。
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恍若九天玄女下凡。
“咱们舜舜,真是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谈令宜理了理凤冠两侧垂下的珍珠流苏,眼底泛起盈盈水光。
慕容舜舜抬起手,抚摸过眼前的旧妆台。
那年她刚满十三,偷用了母亲的胭脂,母亲便坐在这间屋子里,笑着点她的鼻尖。
说等她出嫁时,定是这全京城最漂亮的新娘。
如今,她如母亲所愿,戴上凤冠霞帔。
可记忆里那双温柔的,为她梳头的手,却早已不在了。
若是爹娘和哥哥在天有灵,瞧见裴俨这般郑重地待她,该有多欢喜……
舜舜鼻尖一阵发酸,滚烫的湿意在眼中蔓延。
“娘亲!娘亲!”
一颗扎着双丫髻的毛脑袋直冲了进来,立马撞散了满室的伤感。
慕容舜舜慌忙将泪意逼回去,转头就看见舜英抱着一堆东西,跑了过来。
“英儿,怎么跑得满头是汗?”
她看了绿萝一眼,绿萝立即掏出帕子,给舜英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舜英左右张望了一眼,见这人没外人,赶忙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拼命往慕容舜舜的袖袋里塞。
“娘亲,这是桂花糕,这是栗子糕,还有两包五香肉干!”
小丫头压低嗓音,拍了拍娘亲的袖子。
“娘亲要是饿了,就躲在盖头底下偷偷吃,千万别饿坏了肚子!”
袖袋瞬间变得沉甸甸的,还散发出一股诱人的甜香与肉香。
慕容舜舜心头那点怅然顿时烟消云散,嘴角止不住上扬。
哪个新娘子出嫁,偷偷揣这么多吃的?
但看着女儿那双满是关心的大眼睛,她实在难以拒绝,只得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颊。
“好,娘亲都收着,谢谢英英。”
谈令宜在一旁瞧得,乐得不行,也羡慕的不行。
“也难怪我家那个羡慕,这闺女啊……就是疼人!”
慕容舜舜想到舜英打破的那堵墙,笑着摇了摇头:“那你是没瞧见她闯祸的时候!”
辰时正,吉时已到。
京城朱雀大街,挤满了赶来瞧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伴随着震天响的锣鼓与欢快的唢呐声,一支浩浩荡荡的迎亲仪仗队由远及近。
一头神骏的白色高头大马上,坐着今天的新郎官,首辅裴俨。
身着大红织金麒麟通袖袍,腰束金镶羊脂玉带。
这抹极致的红,缓和了他的冷峻,将他俊美绝伦的眉眼衬得惊心动魄。
“裴首辅平日里就是冷面煞神,怎的穿上红喜服这般好看!”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今日这场婚礼,怕是连公主出嫁也比不上呢!”
百姓们的惊叹与欢呼声此起彼伏。
裴俨端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温煦淡定。
可握着大红绸缰绳的掌心,早已渗出了汗。
胸腔里的心,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剧烈跳动着。
他已经三天没见舜舜了,此时恨不能立刻策马狂奔,把她抱进怀里。
仪仗队刚拐进慕容侯府所在的长街,司仪官正要抬手,示意鼓乐队放慢步子。
巷口突然窜出一道火红的小身影!
“驾!鹅将军开道,闲杂人等通通让开咯!”
裴舜辉穿着一身小喜服,手里挥舞着一根缠着红布条的细竹竿。
在他前面,五只肥硕健壮的大白鹅脖子上系着红花,“嘎嘎嘎”仰天长啸,扇着大翅膀,朝着这边狂奔!
它们在裴府横行霸道惯了,啄起人来半点不留情面。
队伍里的唢呐手吓得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哎哟!鹅大爷别啄我!”
舜辉挥着竹竿赶,五只大白鹅在前面跑,整个迎亲仪仗队像是被烧了屁股一般,小跑了起来。
礼部司仪官目瞪口呆地抬脚往前追。
“哎哟,慢点!慢点!!”
马背上的裴俨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非但没有制止,反而一夹马腹,窜到了前面。
围观百姓笑得前仰后合。
转眼间,白马停在了慕容府朱门前。
裴俨翻身下马,刚迈上青石台阶,三道人影便齐刷刷地横跨一步,拦住了他。
居中的是摇着折扇,穿着帝释青锦袍的周棣。
左边是抱臂坏笑的陆云峥。
右边是挽着袖子、摩拳擦掌的司马荻。
慕容舜舜的父兄不在了,但有当今天子与两位重臣亲自充当“娘家人”。
这排面,绝了!
陆云峥拍了拍手,几个家丁立刻抬出一张长条桌,码上十大碗烈酒,旁边还摞着厚厚一沓红纸。
“裴大人,想就这么轻松把我妹妹娶走?没门!”
陆云峥咧着嘴角,故作挑衅。
“十碗烧刀子,外加三十道催妆诗!”
“你若是喝不完,不把这三十首诗做出来,休想迈进这大门半步!”
司马荻也在一旁帮腔。
“不错!裴首辅文武双全,这点小事肯定难不倒你,诸位说是不是啊?”
周棣用扇柄抵着下巴,一双妙目滴溜溜地转。
“裴相,今日这关,不是本公子不想帮你,实在是众望所归啊!”
裴俨眉峰微挑,正打算拿起酒碗,大门内传来一道奶声奶气的喝声。
“且慢!”
众人低头一看,只见三岁半的裴舜华穿着一身鹅黄色缠枝莲纹襦裙裙,走了出来。
小丫头板着粉雕玉琢的小脸,来到陆云峥和司马荻面前。
“陆叔叔,司马叔叔,你们想拦我爹,我不反对。”
说着,她从小荷包里掏出一卷《漕运与盐铁十问》,双手展开。
“但按照慕容家的规矩,想要考校新郎官,拦门之人需得有真才实学。”
“你们若是能在半刻钟内答出我的问题,我便让爹爹照你们说的做。”
“若是答不上来……就请立刻让开!”
陆云峥的坏笑霎时僵在了脸上。
司马荻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周棣看着裴舜华那双求知欲旺盛的大眼睛,后背也不禁冒出了冷汗。
救命!
我今天是来吃席凑热闹的,可不是来被考校学问的!
这小祖宗,也太卷了吧!
眼看舜华准备出题,一把拉住陆云峥,另只手扯开司马荻。
“那个,催妆诗太多了,万一误了吉时怎么办?免了,免了!”
陆云峥梗着脖子,指了指桌上的酒碗。
“诗可以不作,但拦门酒是老规矩,这十碗烧刀子,裴兄你必须喝!”
裴舜辉见状急了,仰起脖子,朝屋顶上大喊:
“师父!师父你来了吗?!”
话音刚落,坐在屋顶上的柳蝶衣笑眯眯地晃了晃手腕。
上百只大小各异的漂亮蝴蝶,顿时从四面八方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