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天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小顺子。”
“嗯。”
“你把眼睛闭上。”
小顺子闭上眼。
“你现在,能感觉到什么?”
小顺子站了一会儿。
“雨。”他说,“雨落在脸上。”
“还有呢?”
“还有……冷。”
“还有呢?”
小顺子想了很久。
“没了。”
崔天阳睁开眼,看着这个徒弟。
“我闭眼的时候,”他说,“能感觉到你身上有一点热,能感觉到院子里那棵树上有一点气,能感觉到东边三里地,有一口井,井里有水。”
小顺子睁开眼。
“那我……”
“你差一样东西。”崔天阳说。
“什么东西?”
“我说不出来。”崔天阳说,“我要是说得出来,你就能学会了。”
小顺子站在雨里,忽然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
崔天阳在他旁边蹲下来。
“小顺子。”
“嗯。”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还早。”崔天阳说,“我二十岁那年,还在后厨切土豆。”
“可您成了。”
“我成了,是因为我运气好。”崔天阳说,“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是靠努力的。”
小顺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那我怎么办?”
“回去做菜。”崔天阳说,“做给你娘吃。”
小顺子走了之后,崔天阳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点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空了一块。
不是气海。
是别的。
那天晚上回家,于依依正在灯下补衣服。
“回来了。”
“回来了。”
“散班了?”
“散了。”
于依依的手停了停。
“成了几个?”
“零。”
于依依没说话。
她把针扎进布里头,慢慢地缝。
“我教了一年。”崔天阳说,“一百二十个人,一个都没成。”
“你教他们什么了?”
“守火、切菜、看水。”
“那他们学会了吗?”
“学会了。”崔天阳说,“菜做得比以前好。”
“那就没白教。”
“可这不一样。”崔天阳说,“我本来是想……”
他没说下去。
于依依放下针线,看着他。
“你想教出一个人来。”
“嗯。”
“为什么?”
崔天阳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
于依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的头发拨了拨。
“你有白头发了。”
“我知道。”
“你才三十。”
“三十也不小了。”
于依依的手停在他的鬓角上。
“崔天阳。”
“嗯。”
“你要是找不着,就不找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崔天阳看着她。
“因为我不甘心。”他说。
沈明远是三天后来的。
他带来一份文件,很薄,两页纸。
“看看。”
崔天阳接过来。
纸上印着表格,表头写着“丙类人员登记表”。
底下是一行一行的名字。
他数了数。
十一个。
“这是什么?”
“全国。”沈明远说。
“全国什么?”
“全国‘在册’的人。”沈明远说,“知气的,纳气的,养身的。都在这儿。”
崔天阳看着那十一个名字。
“就这些?”
“就这些。”沈明远说,“这还是我们这十年查出来的。有的可能还没查出来,有的可能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死了。”
他把文件拿回去,折起来,揣进兜里。
“崔师傅,你知道你为什么找不到人吗?”
“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本来就没几个人。”沈明远说,“十一个,撒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上,你碰上一个,比中彩票还难。”
崔天阳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那十一个人,都在哪儿?”
“不能说。”沈明远说,“这是规矩。”
“一个都不能说?”
“一个都不能说。”沈明远说,“除非他们自己愿意。”
他站起来。
“崔师傅,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您说。”
“你别找了。”沈明远说,“找不着的。”
“那我不找了,干什么?”
“过日子。”沈明远说,“你有个好手艺,有个好媳妇,有两个好闺女。你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他走了。
崔天阳坐在屋里,看着桌上那张纸印出来的印子。
十一个。
全国。
老陈退休那天,请崔天阳吃了一顿饭。
地方还是泰丰楼,雅座,一桌菜。
老陈喝了不少。
“崔师傅。”
“陈同志。”
“别叫陈同志了。”老陈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那叫什么?”
“叫老陈。”
崔天阳给他倒了一杯。
“老陈。”
“哎。”老陈笑了,“这么叫,舒坦。”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崔师傅,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这一辈子,干了三件大事。”老陈说,“第一件,打日本人。第二件,抓特务。第三件,收卷宗。”
“收卷宗也算大事?”
“算。”老陈说,“一百四十七份,我攒了十年。每一份,都是一条人命,或者一个说不清的事。”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我把它们锁在柜子里了。钥匙给了沈明远。”
“锁起来干什么?”
“因为没人看得懂。”老陈说,“看得懂的人,不敢说。敢说的人,看不懂。”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
“崔师傅,我这一辈子,就干了个收字。”他说,“收了枪,收了人,收了卷宗。”
“收完了呢?”
“收完了,就该走了。”老陈说,“这天下,是你们年轻人的。”
他端起酒杯。
“我敬你一杯。”
“敬我什么?”
“敬你还在找。”老陈说。
那天晚上,崔天阳扶着老陈回家。
老陈喝多了,一路走一路唱。
唱的是个老调子,崔天阳听不懂。
唱到一半,老陈忽然停下来。
“崔师傅。”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那个柜子,”老陈说,“我留了一把钥匙。”
“您不是说给沈明远了吗?”
“给了一把。”老陈说,“还有一把,我藏在柜子底下。”
他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
“哪天你要是想看看,就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那一百四十七份。”老陈说,“兴许里头,有你要找的东西。”
从那天起,崔天阳开始找。
不是找人。
是找地方。
沈明远说得对,人找不着。
可地方是死的,跑不了。
他买了一张北京城的地图,很大,铺在桌上有半张桌子那么大。
他在图上画圈。
老井、古庙、旧宅、荒园。
画一个,去看一个。
看完了,回来,划掉。
第一个月,他跑了三十七口井。
城里的井,他几乎跑遍了。
有一半干了,一半还有水。
有水的那些,他下到井底去看。
看井壁,看井底,看水。
什么都没有。
“小顺子。”
“嗯。”
“你把眼睛闭上。”
小顺子闭上眼。
“你现在,能感觉到什么?”
小顺子站了一会儿。
“雨。”他说,“雨落在脸上。”
“还有呢?”
“还有……冷。”
“还有呢?”
小顺子想了很久。
“没了。”
崔天阳睁开眼,看着这个徒弟。
“我闭眼的时候,”他说,“能感觉到你身上有一点热,能感觉到院子里那棵树上有一点气,能感觉到东边三里地,有一口井,井里有水。”
小顺子睁开眼。
“那我……”
“你差一样东西。”崔天阳说。
“什么东西?”
“我说不出来。”崔天阳说,“我要是说得出来,你就能学会了。”
小顺子站在雨里,忽然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
崔天阳在他旁边蹲下来。
“小顺子。”
“嗯。”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还早。”崔天阳说,“我二十岁那年,还在后厨切土豆。”
“可您成了。”
“我成了,是因为我运气好。”崔天阳说,“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是靠努力的。”
小顺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那我怎么办?”
“回去做菜。”崔天阳说,“做给你娘吃。”
小顺子走了之后,崔天阳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点白。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空了一块。
不是气海。
是别的。
那天晚上回家,于依依正在灯下补衣服。
“回来了。”
“回来了。”
“散班了?”
“散了。”
于依依的手停了停。
“成了几个?”
“零。”
于依依没说话。
她把针扎进布里头,慢慢地缝。
“我教了一年。”崔天阳说,“一百二十个人,一个都没成。”
“你教他们什么了?”
“守火、切菜、看水。”
“那他们学会了吗?”
“学会了。”崔天阳说,“菜做得比以前好。”
“那就没白教。”
“可这不一样。”崔天阳说,“我本来是想……”
他没说下去。
于依依放下针线,看着他。
“你想教出一个人来。”
“嗯。”
“为什么?”
崔天阳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
于依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的头发拨了拨。
“你有白头发了。”
“我知道。”
“你才三十。”
“三十也不小了。”
于依依的手停在他的鬓角上。
“崔天阳。”
“嗯。”
“你要是找不着,就不找了。”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崔天阳看着她。
“因为我不甘心。”他说。
沈明远是三天后来的。
他带来一份文件,很薄,两页纸。
“看看。”
崔天阳接过来。
纸上印着表格,表头写着“丙类人员登记表”。
底下是一行一行的名字。
他数了数。
十一个。
“这是什么?”
“全国。”沈明远说。
“全国什么?”
“全国‘在册’的人。”沈明远说,“知气的,纳气的,养身的。都在这儿。”
崔天阳看着那十一个名字。
“就这些?”
“就这些。”沈明远说,“这还是我们这十年查出来的。有的可能还没查出来,有的可能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死了。”
他把文件拿回去,折起来,揣进兜里。
“崔师傅,你知道你为什么找不到人吗?”
“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本来就没几个人。”沈明远说,“十一个,撒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上,你碰上一个,比中彩票还难。”
崔天阳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那十一个人,都在哪儿?”
“不能说。”沈明远说,“这是规矩。”
“一个都不能说?”
“一个都不能说。”沈明远说,“除非他们自己愿意。”
他站起来。
“崔师傅,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您说。”
“你别找了。”沈明远说,“找不着的。”
“那我不找了,干什么?”
“过日子。”沈明远说,“你有个好手艺,有个好媳妇,有两个好闺女。你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他走了。
崔天阳坐在屋里,看着桌上那张纸印出来的印子。
十一个。
全国。
老陈退休那天,请崔天阳吃了一顿饭。
地方还是泰丰楼,雅座,一桌菜。
老陈喝了不少。
“崔师傅。”
“陈同志。”
“别叫陈同志了。”老陈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那叫什么?”
“叫老陈。”
崔天阳给他倒了一杯。
“老陈。”
“哎。”老陈笑了,“这么叫,舒坦。”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崔师傅,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这一辈子,干了三件大事。”老陈说,“第一件,打日本人。第二件,抓特务。第三件,收卷宗。”
“收卷宗也算大事?”
“算。”老陈说,“一百四十七份,我攒了十年。每一份,都是一条人命,或者一个说不清的事。”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我把它们锁在柜子里了。钥匙给了沈明远。”
“锁起来干什么?”
“因为没人看得懂。”老陈说,“看得懂的人,不敢说。敢说的人,看不懂。”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
“崔师傅,我这一辈子,就干了个收字。”他说,“收了枪,收了人,收了卷宗。”
“收完了呢?”
“收完了,就该走了。”老陈说,“这天下,是你们年轻人的。”
他端起酒杯。
“我敬你一杯。”
“敬我什么?”
“敬你还在找。”老陈说。
那天晚上,崔天阳扶着老陈回家。
老陈喝多了,一路走一路唱。
唱的是个老调子,崔天阳听不懂。
唱到一半,老陈忽然停下来。
“崔师傅。”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那个柜子,”老陈说,“我留了一把钥匙。”
“您不是说给沈明远了吗?”
“给了一把。”老陈说,“还有一把,我藏在柜子底下。”
他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
“哪天你要是想看看,就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那一百四十七份。”老陈说,“兴许里头,有你要找的东西。”
从那天起,崔天阳开始找。
不是找人。
是找地方。
沈明远说得对,人找不着。
可地方是死的,跑不了。
他买了一张北京城的地图,很大,铺在桌上有半张桌子那么大。
他在图上画圈。
老井、古庙、旧宅、荒园。
画一个,去看一个。
看完了,回来,划掉。
第一个月,他跑了三十七口井。
城里的井,他几乎跑遍了。
有一半干了,一半还有水。
有水的那些,他下到井底去看。
看井壁,看井底,看水。
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