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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一笔死账

作者:数鹅儿
更新时间:2026-11-11 10:39:38
    这话说完,场上顿时没了动静。

    刚才还私下交头接耳的几个干部,这会儿也全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郝长山更是手心全是虚汗。

    他偷偷抬起眼皮,在刘光明和韩师傅脸上来回扫视。

    当了这么多年厂长,他清楚这种表态的分量。

    搞改制换设备,那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成的。

    低碳搪瓷钢板在市场上多紧俏?

    眼下一吨普通的冷轧板都炒到了三千多块,专用低碳板更是有价无市。

    市里哪家大钢厂肯给一个小小的破产边缘厂子供货?

    像他这样,此刻乱想的,还有很多人。

    坐在靠门位置的一个胖干部,低着头抠指甲缝,肚子里直打鼓。

    这年轻老板看着年纪不大,怎么一张嘴就往天上吹?

    真要有那本事,轻工局当年何必把线给停了?

    可别是拿着大家伙儿的前途在这里画大饼。

    几个车间副主任更是互相对视,谁也不肯当这个出头鸟。

    大家心里都在盘算,真要是重新开火烧窑,耗电耗煤都是大窟窿。

    成了自然有功,可要是烧出一堆废铁,最后谁来擦屁股?

    韩师傅却不管这些。

    他盯着刘光明看了足足半分钟,紧绷的黑脸突然松弛下来。

    “哈哈!”

    韩师傅干脆利落地笑了一声。

    “刘老板,你这话当真?没哄我老汉寻开心?”

    刘光明点点头。

    “当着郝厂长和全厂骨干的面,我说出去的话,向来算数。”

    “好!”

    韩师傅狠狠一拍大腿,粗声粗气地嚷起来。

    “立!有什么不敢立的!”

    “老汉我今年五十四,这条命、这身手艺,全扔在前进厂的大窑炉跟前!”

    “要是真能把珐琅彩烧出来,给国家挣脸,给咱们工人挣口饱饭,我老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陪你折腾!”

    “真能干,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屋里的几个老机修工被他这股嗓门震得脖子一缩。

    郝长山想劝,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把扫兴的话吐出来。

    刘光明摆了摆手,示意韩师傅先坐下。

    “韩师傅,有这股冲劲,事情就成了一半。”

    “不过,咱们不急着。”

    刘光明拉过椅子,坐直了身子。

    “工业耐酸搪瓷和高档珐琅,是厂子往后奔的大方向,得按部就班地铺路。”

    “今天咱们先谈一个更要紧的,也是卡在厂子脖子上的生死坎。”

    郝长山愣了一下,身子前倾。

    “刘老板,您指的是……”

    刘光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统计表格,甩在长桌中央。

    “来你们厂之前,我让人去市轻工局调了底账,顺带去后山的大库房扒窗户看了两眼。”

    “二号库和三号库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万只印着俗气大牡丹的红双喜搪瓷盆。”

    “四号库里,还堆着两万只老式白底蓝边的印花痰盂。”

    “十二万个铁疙瘩,就这么直挺挺躺在里面落灰,把前进厂仅剩的全部流动资金,死死压在了水泥地上。”

    刘光明屈起手指,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

    “郝厂长,这批货,算怎么回事?”

    听到“大牡丹”和“痰盂”几个字,刚才还憋着一口气的全厂干部,脑袋垂得更低了。

    屋里那点刚被韩师傅激起来的燥热,转眼间散得干干净净。

    郝长山像是被戳中了肺管子,整张脸皱成了苦瓜。

    “刘老板……这……这真不怪车间啊!”

    郝长山摘下棉帽子,抓着那几根稀疏的头发,唉声叹气。

    “去年初,局里给下达的保产创收指标,硬性摊派。”

    “当时估摸着,农村老百姓结婚、起房子,这大红牡丹脸盆是刚需,谁家办喜事不得备上两对?”

    “还有这白痰盂,各大医院、机关招待所,哪家不用?”

    “厂里砸光了老底子,把所有的原材料指标全投进去了,日夜连轴转干了大半年。”

    供销科的胖干部也抹了一把冷汗,带着哭腔诉苦。

    “结果……全砸手里了!”

    “去年下半年开始,各县供销社全在退货。”

    “人家农村现在也讲究时髦,小年轻结婚,宁可买南方运来的带镜子塑料脸盆,轻巧好看,还能拿来淘米洗菜。”

    “咱们这搪瓷盆,掉瓷就露黑铁皮,洗脸嫌糙,洗脚嫌凉,死沉死沉的,白送都没人稀罕要了!”

    “胖子说得没错!”

    一车间副主任老刘跟着叹气,从兜里摸出两角钱一包的软迎春,想点又不敢点。

    “咱们找过沈阳站前的小百货批发部,降价处理。”

    “原价五块五的大号牡丹盆,我们一路降到三块,合着成本往外甩,人家倒爷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那两万个大白痰盂更邪门!”

    “现在的楼房都带抽水马桶了,机关单位谁还满屋子摆痰盂?”

    “除了传染病房按规定批了几百个,剩下的全成了死物!”

    “现在好了,放库房里受潮,边缘全长了一层红锈,天天还得派老头进去擦油!”

    听到这,厂子技术科的人推了推镜架,闷声补了一刀。

    “上个月郝厂长领着我们算过一笔死账。”

    “这十二万件存货,要想变现,就只有一条绝路。”

    “雇大卡车全拉去沈钢的废钢料场,当废铁块扔进平炉回炉熔化。”

    “可现在废铁一吨才值几个钱?算上装卸费、运费和折旧,拉过去卖的钱,连欠供销社的拉嘴皮子钱都填不上!”

    一时间,满屋子都是叹气声和自嘲的苦笑。

    韩师傅也别过头去,狠狠咬着烟嘴。

    他是老师傅,能管得了窑炉温度,管得了瓷釉附着力,可他管不了老百姓兜里的钞票往哪儿掏。

    只要库房里这十二万件破铁皮一天变不成现钱,厂里就永远没有流动资金去买新钢板、试新配方。

    工人们的工资发不出来,技术改造就是一句空话。

    郝长山看着一言不发的刘光明,小心翼翼地探过头。

    “刘老板,您看……这批货,是不是也只能联系废品回收站,能收回几块算几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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