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顾彦升点头,“陆公说贡院那边议过,这三题赋讲的,正是取士要害。诗重性灵,赋重学力,策重识度。”
“这三样,贡举取士,正该如此。所以打算收录进条制,作为诸州县士子习作范本。听说京中时文选,也要收录此篇,明年刻印发行。”
张三郎闻言念头电闪,心中微觉喜意。
贡举条制,是朝廷定的取士章程。
本朝沿前朝旧制,常科有进士、诸科、恩科。
进士科考诗、赋、策。诸科考九经、五经、三礼、三传、三史、学究、明法。各科各有条制,规定考什么、怎么考、怎么录取。恩科则是加开的常科。
条制这东西,看着是纸上的规矩,实则是士子读书的方向。条制里考什么,士子就要读什么。
张三郎那篇三题赋,被收录进条制,等于给天下士子,尤其是进士科指了条路。从此以后,各州县的学官教学生,都要拿这篇赋当范本。
这对张三郎的名望,是极大的助力。与各地士子自发抄录传阅,不可同日而语。
一个县衙押司,写的东西被贡院收录,被天下士子传抄,这名头,比什么明镜押司都来得响亮。
书坊刻时文选,也会把这篇赋放在前头。
时文选,是书坊刻的范文选本。士子备考,多买时文选来读。哪篇文章被选进去,哪篇文章就传得广。
书坊刻书,为的是卖钱,选的都是有口皆碑的文章。三题赋被收进去,说明这文章在士子里头,已经有影响了。
说起来,这得多感谢王正,出钱出力为他扬名,还比张三郎本人更加卖力。这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值得他吃过的牢饭。
周全眼羡地看了看张三郎,“如今附近州县有些老儒士,依三题赋做评注、批注、笺注、诠释、解说文章,纷纷准备发行单行本。”
张三郎听得直咧嘴,这些老儒,是把他的文章当经书来解了。一个人写的东西,被人逐字逐句地拆解,这待遇寻常士子想都不敢想。
可他心里也腹诽,这些老家伙,又不给润笔钱,更不通知他一声,就这么拿他的三题赋刻印,真的好吗?
周全拈着鼠须笑道,“三官人,这可是好事。你想想,天下士子读你的文章,各州县学官拿你的文章教学生,将来你出职为官,走到哪儿,都有人知道你的名字。”
张三郎叹了口气,“知道名字是好事,可我这名字,是被人拿去卖钱的。”
陈文靖听得笑了,“张三官人这话,倒实在。不过,文章传出去,名声就是你的。书坊卖几贯钱小利,传的却是你的大名。”
张三郎点了点头,“贡院收录,是朝廷的事。他们拿去教士子,我没话说。只是这些老儒士各刻各的注解,实在让我有些别扭。”
“他们一家一个名目,也不捎个信来,倒像这文章是他们自家写的。要不是周兄说起,我都不知道此事。”
周全鼠须翘起,嘎嘎大乐,“三官人这话,幸好只是咱们几人私下说。要在外头说去,人家只当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张三郎一本正经,“不是卖乖。文章传出去,我自然高兴,可传的人连个话都不捎,我这心里总觉得隔了层。”
“倒不是图那几贯润笔钱,我是觉得这文章出了门,就不认我这个主了。若是解得偏了,有人因此受害,会不会算我头上?”
陈文靖接了话,“张三官人这话,在下明白。文章是自己的,传出去别人怎么解、怎么注,自己倒插不上话。这滋味,确实有些别扭。”
张三郎点了点头,“陈先生这话说到我心里了。古人说,诗无达诂。一篇文章出来,此人说这个意思,彼人又说那个意思。解的人多,歧义就出来了。”
“有些话,我写的时候本没有那个意思,可注解的人穿凿附会,倒像我真那么想过。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反被旁人解出来。”
“读的人若真信了,就会被带偏。这文章传出去是好事,可传得歪了,我心里就不踏实了。”
陈文靖听完,很是认同,“张三官人说得透彻。自古文章注疏越多,歧义越多。有的注家自己想偏了,还把后头的人也带偏了。”
“可话说回来,有些文章,寻常人也确实不易领会。经义深奥,赋策典重,没个注疏引路,读的人容易摸不着门道。”
“只是这注疏,得有个分寸。注得好是引路,注得歪是偏门。读的人自己若没个主见,就分不清哪是引路,哪是偏门了。”
顾彦升忍不住感慨,“所以古人说,尽信书不如无书。读书人自己得有主见,别被人牵着鼻子走。”
张三郎点了点头,“顾公这话,正是我心里想的。文章传出去,我不怕人解,怕的是解歪了,还解出套歪理来,让读的人信了。”
周全若有所思,“三官人这话,我记下了。回头那些老儒的注疏,我找他们要几篇来,三官人自己看看,哪解得对,哪解歪了,心里也好有个数。”
顾彦升忽然笑了,“诸位,我们本是县衙主事之人,怎么忽然间做起学问来了?守礼,你到底是读书人,终究被他们二人拐带进去了。”
张三郎也笑了,“顾公这话,倒提醒了我。《大学》讲‘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落到一县一乡,就是钱粮、刑狱、教化。书上的道理,原不在纸上。”
“不过,论学便要明理,论治便须识体,学问和政事原是一路。死读书不会办事,学问再大也是空的。把县事办明白了,这学问才算落了地。”
他又朝周全笑道,“往后这些单行本刻印出来,能不能托周兄给我捎一本?我倒想看看,他们把我的文章解成什么样了。”
周全一拍手,“这个容易!回头我去书坊问,有刻出来的,先给三官人送几本来,想必他们也不好收钱。我也落得白看几本书,嘿嘿!”
这话说得众人先愣后笑,纷纷指着他。
周全也不以为意,摇头晃脑噗哧噗哧跟着乐,已经在盘算,怎么既能省钱,又能得些新刻书了。
“这三样,贡举取士,正该如此。所以打算收录进条制,作为诸州县士子习作范本。听说京中时文选,也要收录此篇,明年刻印发行。”
张三郎闻言念头电闪,心中微觉喜意。
贡举条制,是朝廷定的取士章程。
本朝沿前朝旧制,常科有进士、诸科、恩科。
进士科考诗、赋、策。诸科考九经、五经、三礼、三传、三史、学究、明法。各科各有条制,规定考什么、怎么考、怎么录取。恩科则是加开的常科。
条制这东西,看着是纸上的规矩,实则是士子读书的方向。条制里考什么,士子就要读什么。
张三郎那篇三题赋,被收录进条制,等于给天下士子,尤其是进士科指了条路。从此以后,各州县的学官教学生,都要拿这篇赋当范本。
这对张三郎的名望,是极大的助力。与各地士子自发抄录传阅,不可同日而语。
一个县衙押司,写的东西被贡院收录,被天下士子传抄,这名头,比什么明镜押司都来得响亮。
书坊刻时文选,也会把这篇赋放在前头。
时文选,是书坊刻的范文选本。士子备考,多买时文选来读。哪篇文章被选进去,哪篇文章就传得广。
书坊刻书,为的是卖钱,选的都是有口皆碑的文章。三题赋被收进去,说明这文章在士子里头,已经有影响了。
说起来,这得多感谢王正,出钱出力为他扬名,还比张三郎本人更加卖力。这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值得他吃过的牢饭。
周全眼羡地看了看张三郎,“如今附近州县有些老儒士,依三题赋做评注、批注、笺注、诠释、解说文章,纷纷准备发行单行本。”
张三郎听得直咧嘴,这些老儒,是把他的文章当经书来解了。一个人写的东西,被人逐字逐句地拆解,这待遇寻常士子想都不敢想。
可他心里也腹诽,这些老家伙,又不给润笔钱,更不通知他一声,就这么拿他的三题赋刻印,真的好吗?
周全拈着鼠须笑道,“三官人,这可是好事。你想想,天下士子读你的文章,各州县学官拿你的文章教学生,将来你出职为官,走到哪儿,都有人知道你的名字。”
张三郎叹了口气,“知道名字是好事,可我这名字,是被人拿去卖钱的。”
陈文靖听得笑了,“张三官人这话,倒实在。不过,文章传出去,名声就是你的。书坊卖几贯钱小利,传的却是你的大名。”
张三郎点了点头,“贡院收录,是朝廷的事。他们拿去教士子,我没话说。只是这些老儒士各刻各的注解,实在让我有些别扭。”
“他们一家一个名目,也不捎个信来,倒像这文章是他们自家写的。要不是周兄说起,我都不知道此事。”
周全鼠须翘起,嘎嘎大乐,“三官人这话,幸好只是咱们几人私下说。要在外头说去,人家只当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张三郎一本正经,“不是卖乖。文章传出去,我自然高兴,可传的人连个话都不捎,我这心里总觉得隔了层。”
“倒不是图那几贯润笔钱,我是觉得这文章出了门,就不认我这个主了。若是解得偏了,有人因此受害,会不会算我头上?”
陈文靖接了话,“张三官人这话,在下明白。文章是自己的,传出去别人怎么解、怎么注,自己倒插不上话。这滋味,确实有些别扭。”
张三郎点了点头,“陈先生这话说到我心里了。古人说,诗无达诂。一篇文章出来,此人说这个意思,彼人又说那个意思。解的人多,歧义就出来了。”
“有些话,我写的时候本没有那个意思,可注解的人穿凿附会,倒像我真那么想过。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反被旁人解出来。”
“读的人若真信了,就会被带偏。这文章传出去是好事,可传得歪了,我心里就不踏实了。”
陈文靖听完,很是认同,“张三官人说得透彻。自古文章注疏越多,歧义越多。有的注家自己想偏了,还把后头的人也带偏了。”
“可话说回来,有些文章,寻常人也确实不易领会。经义深奥,赋策典重,没个注疏引路,读的人容易摸不着门道。”
“只是这注疏,得有个分寸。注得好是引路,注得歪是偏门。读的人自己若没个主见,就分不清哪是引路,哪是偏门了。”
顾彦升忍不住感慨,“所以古人说,尽信书不如无书。读书人自己得有主见,别被人牵着鼻子走。”
张三郎点了点头,“顾公这话,正是我心里想的。文章传出去,我不怕人解,怕的是解歪了,还解出套歪理来,让读的人信了。”
周全若有所思,“三官人这话,我记下了。回头那些老儒的注疏,我找他们要几篇来,三官人自己看看,哪解得对,哪解歪了,心里也好有个数。”
顾彦升忽然笑了,“诸位,我们本是县衙主事之人,怎么忽然间做起学问来了?守礼,你到底是读书人,终究被他们二人拐带进去了。”
张三郎也笑了,“顾公这话,倒提醒了我。《大学》讲‘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落到一县一乡,就是钱粮、刑狱、教化。书上的道理,原不在纸上。”
“不过,论学便要明理,论治便须识体,学问和政事原是一路。死读书不会办事,学问再大也是空的。把县事办明白了,这学问才算落了地。”
他又朝周全笑道,“往后这些单行本刻印出来,能不能托周兄给我捎一本?我倒想看看,他们把我的文章解成什么样了。”
周全一拍手,“这个容易!回头我去书坊问,有刻出来的,先给三官人送几本来,想必他们也不好收钱。我也落得白看几本书,嘿嘿!”
这话说得众人先愣后笑,纷纷指着他。
周全也不以为意,摇头晃脑噗哧噗哧跟着乐,已经在盘算,怎么既能省钱,又能得些新刻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