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埠比照片里热闹。
老桥没了,渡口保留了部分石阶,江边多了一条整洁的步道。
魏家作坊还在旧巷里,门口挂着几块修补好的船板,院内有木料,也有几件正在试制的轻便支架。
魏云岫出来迎接,穿着浅色工装,头发扎得利落,手里还拿着一把尺。
“我爸刚才还在门口等,等烦了又进去,说自己没有那么想看老照片。”
陆承章笑了一声。
“那我们也没有那么想给他看。”
屋里立即传来一个声音。
“都到门口了,还说这些。”
魏守渡走出来,肩背宽厚,皮肤晒得偏深,眉眼间还能看出照片里的轮廓。
他先和陆承章握手,又看向林长生。
“你师父当年来的时候,比你现在还瘦。”
林长生笑了笑。
“听说那时候走路多。”
“也能吃。”
魏守渡比画了一下。
“这么大的碗,南瓜饭能吃两碗。”
陆承章立即接话。
“这件事你倒记得清楚。”
“记得,因为第三碗是我盛的。”
院子里一阵笑。
旧木箱放在里屋。
尺寸比林长生预想的大,边角磨损明显,提手换过一次,箱盖内侧有几处淡淡的墨迹。
打开以后,里面并不空。
几个可拆卸木托、旧布带、药格和一张折叠结构图,整齐地放在各自位置。
有的设计如今看来笨重。
有的想法,却仍然实用。
魏守渡把一处卡扣拆开。
“你师父说,救人的东西不能非得找半天钥匙,急的时候,手抖也得能开。”
林长生俯身看了看。
不是复杂的机关。
只是一个考虑了使用情境的结构。
“后来这个为什么不用了?”
“下雨潮,木头变形,清理也麻烦。”
魏守渡回答得很坦然。
“还有几处,放在平地上好用,上船一晃就不行。”
魏云岫把结构图铺开。
“我小时候听这些故事,总觉得他们做了个特别厉害的东西,后来自己学设计,才发现图上改来改去的地方最多。”
陆承章点头。
“敢把改过的地方留下,比只留最后那张漂亮图好。”
几个人围着木箱看了许久。
林长生没有发现什么藏起来的绝世针谱。
倒在箱底找到一张陈重山写给魏家父子的便条。
字不多。
木托承人,不可只承伤处。
林长生读完,目光停住。
魏云岫轻声解释。
“我爸说,他以前只想着哪儿伤了托哪儿,后来陈先生提醒,人的姿势、呼吸、没受伤的地方,也都得考虑。”
林长生点头。
“这句话,到现在也没有过时。”
魏守渡原本还想再说点旧事,忽然抬手按了一下胸口。
动作很轻。
韩笑先注意到。
“您哪里不舒服?”
“没事,前两天搬东西,背后扯了一下。”
魏云岫的眉头立即皱起来。
“您昨天也这么说。”
林长生抬头,重新看向魏守渡。
老人嘴唇颜色尚可,神情也清楚,但按住的位置和刻意放慢的呼吸,并不像一句普通拉伤就能结束。
“什么时候开始?”
“昨天,哦,前天也有一点。”
“和活动有关,还是不动也会?”
魏守渡想了想。
“吞东西时更明显一点。”
林长生的目光凝住。
“最近有没有吃鱼,或者被什么东西卡过?”
魏云岫立即转头。
魏守渡沉默了一下。
“几天前吃鱼,觉得喉咙里扎了一下,后来没感觉了。”
“有没有胸背部越来越痛,或者吐过血?”
魏守渡还没回答,魏云岫已经站起来。
“昨晚他咳出来一点红的,说是牙龈。”
林长生放下手里的结构图。
“先去医院。”
魏守渡下意识摆手。
“人都来了,午饭还没吃。”
“午饭不重要。”
林长生的语气依旧平稳,却不再给他留拖延的空间。
“现在不要继续吃喝,也不要再试着用食物往下压,马上评估。”
魏云岫已经拿起手机联系急救。
方卓凡也站起身,原本想说自己开车,听完目前情况便没有坚持,转而帮忙清理门口通道。
魏守渡看着几个人骤然认真起来的神情,终于不再嘴硬。
他坐到椅子上,手还按着胸口。
“是不是卡着没下去?”
“需要检查,不要猜。”
陆承章把桌上的茶杯挪开,坐到他身边。
“你年轻时就嫌去医院麻烦,现在还是。”
魏守渡苦笑。
“我以为过去了。”
“身体没问过你以为什么。”
急救车很快到场。
林长生把鱼骨接触史、吞咽相关疼痛、胸背部不适和少量出血线索完整交接。
医院按急症流程进行评估,没有先安排他去普通门诊慢慢排号。
影像结果出来时,魏云岫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脸色一点点白了。
鱼骨并没有简单消失。
它造成的损伤,已经不只是食管里扎了一点那么轻。
异物位置与降主动脉关系危险,局部还出现了需要高度警惕的血管改变。
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在没有血管保障的情况下,贸然把异物往外一夹。
林长生看着影像,神情沉静。
这是需要胸外科、血管外科、麻醉、内镜及重症团队共同处理的情况。
他没有因为魏守渡是师父旧友,就急着做出超出条件的决定。
会诊迅速组织起来。
负责胸外科的主任梁叙洲赶到时,先看影像,再听病史。
他没有说为什么拖这么久。
眼前最重要的,不是追责病人几天前的判断,而是把现在的危险控制住。
魏云岫站在一旁,听完方案,指尖发凉。
“是不是随时可能大出血?”
梁叙洲如实说明风险,也把目前可以争取的处理路径讲清楚。
“我们会尽快推进,具体步骤要根据术中情况调整,不能只解决血管一侧,也不能忽略食管损伤和感染风险。”
她点头,嘴唇却在抖。
林长生把椅子拉过来。
“坐下听。”
“我能站着。”
“坐下,不影响你作决定。”
魏云岫终于坐下,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签字时,她没有一边哭一边说全部交给你们。
她把几个最关心的问题问清楚,再一项项确认。
魏守渡反而安静了。
他看着女儿,忽然有些心虚。
“原来真不是小事。”
魏云岫盯着他。
“您现在终于愿意信了?”
魏守渡低头,没有反驳。
送往手术区域之前,他拉住林长生。
“箱子别丢。”
林长生点头。
“不会丢。”
“也别把我说得太好,我当年就是会做木头。”
“您先把自己顾好。”
魏守渡笑了一下,眼角却有一点湿。
“好。”
老桥没了,渡口保留了部分石阶,江边多了一条整洁的步道。
魏家作坊还在旧巷里,门口挂着几块修补好的船板,院内有木料,也有几件正在试制的轻便支架。
魏云岫出来迎接,穿着浅色工装,头发扎得利落,手里还拿着一把尺。
“我爸刚才还在门口等,等烦了又进去,说自己没有那么想看老照片。”
陆承章笑了一声。
“那我们也没有那么想给他看。”
屋里立即传来一个声音。
“都到门口了,还说这些。”
魏守渡走出来,肩背宽厚,皮肤晒得偏深,眉眼间还能看出照片里的轮廓。
他先和陆承章握手,又看向林长生。
“你师父当年来的时候,比你现在还瘦。”
林长生笑了笑。
“听说那时候走路多。”
“也能吃。”
魏守渡比画了一下。
“这么大的碗,南瓜饭能吃两碗。”
陆承章立即接话。
“这件事你倒记得清楚。”
“记得,因为第三碗是我盛的。”
院子里一阵笑。
旧木箱放在里屋。
尺寸比林长生预想的大,边角磨损明显,提手换过一次,箱盖内侧有几处淡淡的墨迹。
打开以后,里面并不空。
几个可拆卸木托、旧布带、药格和一张折叠结构图,整齐地放在各自位置。
有的设计如今看来笨重。
有的想法,却仍然实用。
魏守渡把一处卡扣拆开。
“你师父说,救人的东西不能非得找半天钥匙,急的时候,手抖也得能开。”
林长生俯身看了看。
不是复杂的机关。
只是一个考虑了使用情境的结构。
“后来这个为什么不用了?”
“下雨潮,木头变形,清理也麻烦。”
魏守渡回答得很坦然。
“还有几处,放在平地上好用,上船一晃就不行。”
魏云岫把结构图铺开。
“我小时候听这些故事,总觉得他们做了个特别厉害的东西,后来自己学设计,才发现图上改来改去的地方最多。”
陆承章点头。
“敢把改过的地方留下,比只留最后那张漂亮图好。”
几个人围着木箱看了许久。
林长生没有发现什么藏起来的绝世针谱。
倒在箱底找到一张陈重山写给魏家父子的便条。
字不多。
木托承人,不可只承伤处。
林长生读完,目光停住。
魏云岫轻声解释。
“我爸说,他以前只想着哪儿伤了托哪儿,后来陈先生提醒,人的姿势、呼吸、没受伤的地方,也都得考虑。”
林长生点头。
“这句话,到现在也没有过时。”
魏守渡原本还想再说点旧事,忽然抬手按了一下胸口。
动作很轻。
韩笑先注意到。
“您哪里不舒服?”
“没事,前两天搬东西,背后扯了一下。”
魏云岫的眉头立即皱起来。
“您昨天也这么说。”
林长生抬头,重新看向魏守渡。
老人嘴唇颜色尚可,神情也清楚,但按住的位置和刻意放慢的呼吸,并不像一句普通拉伤就能结束。
“什么时候开始?”
“昨天,哦,前天也有一点。”
“和活动有关,还是不动也会?”
魏守渡想了想。
“吞东西时更明显一点。”
林长生的目光凝住。
“最近有没有吃鱼,或者被什么东西卡过?”
魏云岫立即转头。
魏守渡沉默了一下。
“几天前吃鱼,觉得喉咙里扎了一下,后来没感觉了。”
“有没有胸背部越来越痛,或者吐过血?”
魏守渡还没回答,魏云岫已经站起来。
“昨晚他咳出来一点红的,说是牙龈。”
林长生放下手里的结构图。
“先去医院。”
魏守渡下意识摆手。
“人都来了,午饭还没吃。”
“午饭不重要。”
林长生的语气依旧平稳,却不再给他留拖延的空间。
“现在不要继续吃喝,也不要再试着用食物往下压,马上评估。”
魏云岫已经拿起手机联系急救。
方卓凡也站起身,原本想说自己开车,听完目前情况便没有坚持,转而帮忙清理门口通道。
魏守渡看着几个人骤然认真起来的神情,终于不再嘴硬。
他坐到椅子上,手还按着胸口。
“是不是卡着没下去?”
“需要检查,不要猜。”
陆承章把桌上的茶杯挪开,坐到他身边。
“你年轻时就嫌去医院麻烦,现在还是。”
魏守渡苦笑。
“我以为过去了。”
“身体没问过你以为什么。”
急救车很快到场。
林长生把鱼骨接触史、吞咽相关疼痛、胸背部不适和少量出血线索完整交接。
医院按急症流程进行评估,没有先安排他去普通门诊慢慢排号。
影像结果出来时,魏云岫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脸色一点点白了。
鱼骨并没有简单消失。
它造成的损伤,已经不只是食管里扎了一点那么轻。
异物位置与降主动脉关系危险,局部还出现了需要高度警惕的血管改变。
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在没有血管保障的情况下,贸然把异物往外一夹。
林长生看着影像,神情沉静。
这是需要胸外科、血管外科、麻醉、内镜及重症团队共同处理的情况。
他没有因为魏守渡是师父旧友,就急着做出超出条件的决定。
会诊迅速组织起来。
负责胸外科的主任梁叙洲赶到时,先看影像,再听病史。
他没有说为什么拖这么久。
眼前最重要的,不是追责病人几天前的判断,而是把现在的危险控制住。
魏云岫站在一旁,听完方案,指尖发凉。
“是不是随时可能大出血?”
梁叙洲如实说明风险,也把目前可以争取的处理路径讲清楚。
“我们会尽快推进,具体步骤要根据术中情况调整,不能只解决血管一侧,也不能忽略食管损伤和感染风险。”
她点头,嘴唇却在抖。
林长生把椅子拉过来。
“坐下听。”
“我能站着。”
“坐下,不影响你作决定。”
魏云岫终于坐下,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签字时,她没有一边哭一边说全部交给你们。
她把几个最关心的问题问清楚,再一项项确认。
魏守渡反而安静了。
他看着女儿,忽然有些心虚。
“原来真不是小事。”
魏云岫盯着他。
“您现在终于愿意信了?”
魏守渡低头,没有反驳。
送往手术区域之前,他拉住林长生。
“箱子别丢。”
林长生点头。
“不会丢。”
“也别把我说得太好,我当年就是会做木头。”
“您先把自己顾好。”
魏守渡笑了一下,眼角却有一点湿。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