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南陵县。
楼明之和谢依兰坐了一早上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混着泡面和橘子皮的气味,邻座一个大爷拎了两只活鸡,装在蛇皮袋里,一路咯咯叫。谢依兰靠着窗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楼明之在看一份打印出来的老地图,南陵县一九九三年的行政区划图,几个乡镇用红笔圈了出来。
“你哪来的?”
“昨晚托人查的。”楼明之把地图折起来,“青霜门主的老家在南陵县弋江镇下面一个村,叫合义村。九十年代撤区并乡的时候并进了弋江镇。我让方如海——以前队里的同事——帮我查了一下户籍档案的存放地点。县档案馆有一批老档案没电子化,得现场翻。”
“方如海?信得过?”
“信得过。他查案不行,翻档案是一把好手。当年局里档案室搬家,三万份卷宗他一个人理了半个月,一份没错。”楼明之顿了顿,“就是嘴碎。回头见了他你少说话,他问什么你都别答,不然咱们的事他三天之内能传遍整个芜湖公安系统。”
谢依兰笑了一声。“你还有这种同事?”
“谁还没几个猪队友。”
到了南陵县城,两人找了一家小旅馆把行李放下。楼明之把青霜剑从木盒里取出来,裹在衣服里锁进旅馆的保险柜,木盒压在箱子最底下。谢依兰看着他锁柜的动作,问了一句:“你信得过旅馆的保险柜?”
“信不过。但比背在身上满街走强。”楼明之把钥匙揣进内兜,“方如海在县档案馆门口等我们。走。”
南陵县档案馆是一栋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裂了缝,用水泥糊着。方如海在门口抽烟,四十来岁,矮胖,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看见楼明之,烟一扔,迎上来握手,握完手就开始打量谢依兰。
“这位是?”
“谢依兰。民俗学者,帮我看一些古籍方面的东西。”楼明之抢在谢依兰开口之前接话。
方如海哦了一声,眼神在谢依兰脸上转了两圈,没多问。他领着两人进了档案馆,在二楼一间堆满铁皮柜的屋子里翻了大半天,抽出一本发黄的硬壳登记簿,封面写着“南陵县弋江镇合义村户籍迁出登记(1993-1998)”。
“九五年到九七年这三年,合义村一共迁出去十七户。”方如海把登记簿摊在桌上,“你们要找的是哪一户?”
“姓陈的。”楼明之说。
方如海翻到中间一页,手指点着一行手写的登记信息:“陈继堂,户主,全家五口,一九九五年七月迁出,迁往地写的是‘江苏省镇江市’。迁出原因栏写的是‘投亲’。”
“全家五口?”楼明之凑过去看。
“户主陈继堂,妻子周彩凤,长子陈买买,次子陈小满,还有一个女儿陈小穗。”方如海念完,抬头看了楼明之一眼,“这名字有什么讲究?”
楼明之跟谢依兰交换了一个眼神。陈买买——买卡特。二十年前十五岁的陈买买,跟着全家从南陵县迁到了镇江。时间线对上了。
“陈继堂当年是做什么的?”楼明之问。
方如海又翻了翻另一个柜子,找出一本更旧的册子。“合义村的土地承包登记册。陈继堂名下有三亩水田,两亩旱地。但他本人的职业栏里写的是‘手艺匠人’。”方如海推了推眼镜,“你们等等,我再查查当年的村办企业名录。”
他搬了把梯子,从最上面的柜子里抽出一本装订粗糙的册子,翻到合义村那一页。“找到了。合义村在一九九一年办过一家武术器械厂,做刀剑道具的,给浙江那边的影视剧组供货。法人代表叫陈继堂,技术指导一栏写的是……‘特聘:青霜门张月楼’。”
谢依兰猛地抬起头。“张月楼是我师祖。青霜门上一代门主。”
方如海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看了楼明之一眼。楼明之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说。
“这个武术器械厂办了四年,一九九五年关停。关停原因写的是‘经营不善’。”方如海把册子往桌上一搁,“还有个事——档案里附了一份当年的债权债务清算表,欠款方里有一笔三万块的款子,收款方写的是‘镇江市文化局’。备注栏写着‘出版物专项拨款’。”
“出版物?”谢依兰皱眉。
“三万块在九十年代不是小数目。文化局的出版物专项拨款,一般是拨给杂志社或者出版社。”方如海看了楼明之一眼,“你让我查这个,到底在查什么案子?”
“旧案。”楼明之语气很平,“你别问,也别往外说。”
方如海撇了撇嘴,明显不满意,但没追问。他收拾好册子,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楼明之:“县档案馆这边我打过招呼了,你们要看什么随时来。但有一条——别把册子往外带,要复印也行,按页收费,五毛一页。”
楼明之把名片收了。方如海走之前又看了谢依兰一眼,这次多停了两秒,然后冲楼明之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查案归查案,别耽误人家姑娘。”
楼明之踹了他一脚。方如海笑着走了。
谢依兰全程假装没听见。
方如海走后,两人在档案馆待到下午闭馆。楼明之把陈继堂一家五口的迁出记录复印了一份,谢依兰则抱着那本村办企业登记册抄了满满两页纸,重点记了武术器械厂的成立时间、关停时间,以及那笔三万块“出版物专项拨款”的收款方信息。
出了档案馆,谢依兰站在路边,把笔记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说:“我师叔那句话,剑谱不在剑里——可能在那个厂里。”
楼明之正在往嘴里塞一根火腿肠,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武术器械厂做的是刀剑道具,给影视剧组供货。道具剑的剑鞘往往是空的,但如果有人想藏东西,完全可以做一把带暗格的剑鞘混在道具里。”谢依兰越说越快,“青霜门覆灭之前,我师祖张月楼在合义村办了这个厂,陈继堂是法人,青霜门的剑谱如果真的不在剑里,有没有可能——我师祖把它藏在了一批道具剑的剑鞘内壁里?当时厂子关停,那批道具剑的去向——”
“得查。”楼明之把火腿肠咽下去,“但三万块‘出版物专项拨款’这条线更急。文化局的拨款不会直接给厂子,一定是走某个出版物渠道。九十年代镇江的出版物,跟武侠沾边的——”
“《江湖》杂志。”谢依兰脱口而出。
“许又开办的《江湖》杂志,创刊号是一九九三年。”楼明之把火腿肠的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一九九五年,许又开拿到了一笔三万块的文化局拨款。同一年,陈继堂全家迁到镇江。同年,武术器械厂关停。同年,青霜门覆灭。”
谢依兰接上:“许又开和我师叔的旧交,至少从一九九五年就开始了。”
“不。”楼明之摇头,“可能更早。那三万块拨款,名义上拨给《江湖》杂志做‘武侠文化研究’,但钱实际去了哪里,只有许又开知道。如果这笔钱转手给了陈继堂,用来做某个交换条件——比如让陈继堂把青霜门的剑谱交出来——”
“那许又开就是从一开始就参与了的。”谢依兰的声音冷下去,“他今天在渡口说的那些话,没一句真的。”
“也不是没真的。”楼明之想了想,“他说他当年在场,没杀人,但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这句话如果反过来听——他看见的是别人杀人的过程。那个别人是谁,他到现在都没说。”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县城的傍晚很安静,街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环卫工在扫,扫帚划过水泥路面的声音刺啦刺啦的。
谢依兰忽然停住脚步。“楼明之,我师叔让许又开带话,说‘剑谱不在剑里’,这话没让我碰剑。如果许又开真的想让我们查下去,为什么要把剑鞘扣着不给我们?”
“因为剑鞘里有他不想让我们先看到的东西。”楼明之也停下来,“剑他给了,因为剑本身不构成威胁。但剑鞘里面如果真有暗格,暗格里如果真有东西——那个东西可能对许又开不利。”
“什么能对他不利?”
“二十年前的证据。”楼明之转过身看着她,“你师叔当年在青霜门出事之后还能安然藏身镇江,靠的是许又开的帮忙。但你师叔如果掌握了许又开当年做事的证据,他不可能全交给许又开保管。他肯定留了一手。那一手,有可能就藏在剑鞘里。”
谢依兰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两遍,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我师叔让我托付给许又开——那张照片上写着‘若我不测,依兰可托付’。如果他真的信许又开,为什么还要留一手?”
“因为他谁都不信。”楼明之的声音很平,“你师叔在江湖上躲了二十年,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信别人,是信自己手里有别人想要的东西。”
谢依兰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收好,说:“回旅馆。今晚我把师门剑谱回忆一遍,看看有没有关于剑鞘暗格的记录。我师叔教碎星式的时候讲过一些口诀,我一直没想明白那些口诀的用途,可能是关于暗格的。”
回到旅馆已经快八点了。楼明之在楼下买了两个炒菜和米饭端上来,谢依兰坐在床边就着台灯翻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地背口诀。楼明之把饭菜摆好,推了推她的胳膊:“先吃。”
“等会儿。”
“不等。吃完再背。”楼明之把筷子塞她手里,“你师叔的口诀又不会跑。”
谢依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接了筷子,扒了两口饭,忽然问:“你恩师当年查到的户籍档案,就是这份陈继堂的迁出记录?”
“应该是。”楼明之坐在对面吃自己的那份,“许又开让我查南陵县的迁出记录,目的是让我发现陈继堂和青霜门的关系,进而让我知道买卡特的底细。他给这条线索给得很痛快,说明这条线索对他没威胁。”
“那什么对他有威胁?”
“那三万块拨款。”楼明之放下筷子,“拨款走的是文化局,文化局的档案在镇江市档案馆。许又开如果要卡住这条线,他应该不会主动提。但他提了南陵县,提了户籍档案,偏偏没提拨款——说明他没想到方如海会翻出那本村办企业登记册。”
谢依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眼睛亮了。“那个册子是我让你查的。”
“对。你提了武术器械厂,方如海顺着厂子找到了拨款记录。”楼明之拿起手机,“我明天让方如海去市档案馆查一九九五年的文化局拨款去向。如果那三万块最后进了许又开的口袋,那他今天在渡口说的‘我没杀人但我看见了’就得重新掂量了。”
谢依兰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等等——你说许又开只给了剑没给鞘,那剑鞘现在在哪?”
“在他手里。”
“如果他要用剑鞘来交换我‘不碰剑’的保证,那剑鞘本身就有价值。”谢依兰放下筷子,把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我师叔教碎星式的时候说过一句口诀,我写在这儿了——‘星沉于鞘,光敛于匣,三转七旋,月出于匣’。我当时以为这是练剑的意念法,现在想想,‘三转七旋’可能是在说剑鞘暗格的打开手法。三转是顺时针转三圈,七旋是逆时针转七圈。但我师叔只教了前半句,后半句没教,他说‘等你能一个人打赢三个人的时候再教你’。”
楼明之看着她。“你现在能打赢三个吗?”
谢依兰认真想了想。“看是什么人。普通人三个没问题,练过的看情况。”
“那回头见了许又开,他要是让你用剑鞘试手,你——”
“我不碰剑。”谢依兰打断他,“但我可以碰鞘。你说过的不让我碰剑,没说鞘。”
楼明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这咬文嚼字的功夫,比我强。”
“民俗学者也不是白当的。古籍里那种‘藏头诗’‘暗语’的把戏我见得多了,你跟我玩文字游戏还嫩点。”谢依兰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收拾碗筷,“明天查完档案馆,后天见许又开。三天时间够用。你睡觉,我守夜。”
“轮着来。你先睡,我守到两点。”
“你睡不睡无所谓,反正你白天也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谢依兰把碗筷端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陆律师——哦不,楼警官,你恩师当年查这个案子查了五年,你查了三年。加起来八年。明天查到的东西,有可能是八年里最关键的一环。你准备好了?”
楼明之把台灯挪到床边,靠墙坐下,把外套盖在身上。“我要是没准备好,就不来了。”
谢依兰没再说什么,关了大灯,只留了卫生间那盏小灯亮着。她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师叔教碎星式的口诀,嘴里无声地念着:“星沉于鞘,光敛于匣,三转七旋,月出于匣……”
半夜两点,楼明之被手机震动吵醒。方如海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行字:“市档案馆查到了。三万块拨款,一九九五年三月从文化局拨出,收款单位是‘镇江市青年文学协会’,法人代表许又开。同年四月,青年文学协会账户转出两万八千块,收款方是合义村武术器械厂。六月,陈继堂全家迁出南陵。”
下面又跟了一条:“还有——当年经手这笔拨款的文化局办事员叫周晚,三年前退休,现在住在镇江。要不要去找?”
楼明之回了一个字:“要。”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看了一眼谢依兰那边。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呼吸很匀,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楼明之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把线索串了一遍:一九九五年三月,许又开拿到文化局拨款三万;四月,转了两万八给陈继堂的武术器械厂;六月,陈继堂全家迁到镇江;七月,青霜门覆灭。时间线严丝合缝。
许又开今天在渡口说“我没杀人但我看见了”。如果这条资金链属实,他至少是知情者。甚至——是布局的人。
楼明之翻了个身,把外套往身上拉了拉。明天去找周晚。后天见许又开。
三天之内,他得把八年的窟窿补上。
——全文完——
作者注:本章为《暗局之谜》第611章,17K小说网首发。芜湖查档告一段落,关键信息浮出水面:陈继堂的身份(青霜门护法、买卡特之父)、武术器械厂与青霜门的关系、三万块拨款的资金链条、许又开在一九九五年的角色从“旁观者”向“参与者”偏移。下一章:退休办事员周晚的证词。那三万块到底换来了什么?许又开为什么要在二十年后主动抛出户籍线索?答案在第612章。
楼明之和谢依兰坐了一早上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混着泡面和橘子皮的气味,邻座一个大爷拎了两只活鸡,装在蛇皮袋里,一路咯咯叫。谢依兰靠着窗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楼明之在看一份打印出来的老地图,南陵县一九九三年的行政区划图,几个乡镇用红笔圈了出来。
“你哪来的?”
“昨晚托人查的。”楼明之把地图折起来,“青霜门主的老家在南陵县弋江镇下面一个村,叫合义村。九十年代撤区并乡的时候并进了弋江镇。我让方如海——以前队里的同事——帮我查了一下户籍档案的存放地点。县档案馆有一批老档案没电子化,得现场翻。”
“方如海?信得过?”
“信得过。他查案不行,翻档案是一把好手。当年局里档案室搬家,三万份卷宗他一个人理了半个月,一份没错。”楼明之顿了顿,“就是嘴碎。回头见了他你少说话,他问什么你都别答,不然咱们的事他三天之内能传遍整个芜湖公安系统。”
谢依兰笑了一声。“你还有这种同事?”
“谁还没几个猪队友。”
到了南陵县城,两人找了一家小旅馆把行李放下。楼明之把青霜剑从木盒里取出来,裹在衣服里锁进旅馆的保险柜,木盒压在箱子最底下。谢依兰看着他锁柜的动作,问了一句:“你信得过旅馆的保险柜?”
“信不过。但比背在身上满街走强。”楼明之把钥匙揣进内兜,“方如海在县档案馆门口等我们。走。”
南陵县档案馆是一栋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几块裂了缝,用水泥糊着。方如海在门口抽烟,四十来岁,矮胖,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看见楼明之,烟一扔,迎上来握手,握完手就开始打量谢依兰。
“这位是?”
“谢依兰。民俗学者,帮我看一些古籍方面的东西。”楼明之抢在谢依兰开口之前接话。
方如海哦了一声,眼神在谢依兰脸上转了两圈,没多问。他领着两人进了档案馆,在二楼一间堆满铁皮柜的屋子里翻了大半天,抽出一本发黄的硬壳登记簿,封面写着“南陵县弋江镇合义村户籍迁出登记(1993-1998)”。
“九五年到九七年这三年,合义村一共迁出去十七户。”方如海把登记簿摊在桌上,“你们要找的是哪一户?”
“姓陈的。”楼明之说。
方如海翻到中间一页,手指点着一行手写的登记信息:“陈继堂,户主,全家五口,一九九五年七月迁出,迁往地写的是‘江苏省镇江市’。迁出原因栏写的是‘投亲’。”
“全家五口?”楼明之凑过去看。
“户主陈继堂,妻子周彩凤,长子陈买买,次子陈小满,还有一个女儿陈小穗。”方如海念完,抬头看了楼明之一眼,“这名字有什么讲究?”
楼明之跟谢依兰交换了一个眼神。陈买买——买卡特。二十年前十五岁的陈买买,跟着全家从南陵县迁到了镇江。时间线对上了。
“陈继堂当年是做什么的?”楼明之问。
方如海又翻了翻另一个柜子,找出一本更旧的册子。“合义村的土地承包登记册。陈继堂名下有三亩水田,两亩旱地。但他本人的职业栏里写的是‘手艺匠人’。”方如海推了推眼镜,“你们等等,我再查查当年的村办企业名录。”
他搬了把梯子,从最上面的柜子里抽出一本装订粗糙的册子,翻到合义村那一页。“找到了。合义村在一九九一年办过一家武术器械厂,做刀剑道具的,给浙江那边的影视剧组供货。法人代表叫陈继堂,技术指导一栏写的是……‘特聘:青霜门张月楼’。”
谢依兰猛地抬起头。“张月楼是我师祖。青霜门上一代门主。”
方如海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看了楼明之一眼。楼明之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说。
“这个武术器械厂办了四年,一九九五年关停。关停原因写的是‘经营不善’。”方如海把册子往桌上一搁,“还有个事——档案里附了一份当年的债权债务清算表,欠款方里有一笔三万块的款子,收款方写的是‘镇江市文化局’。备注栏写着‘出版物专项拨款’。”
“出版物?”谢依兰皱眉。
“三万块在九十年代不是小数目。文化局的出版物专项拨款,一般是拨给杂志社或者出版社。”方如海看了楼明之一眼,“你让我查这个,到底在查什么案子?”
“旧案。”楼明之语气很平,“你别问,也别往外说。”
方如海撇了撇嘴,明显不满意,但没追问。他收拾好册子,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楼明之:“县档案馆这边我打过招呼了,你们要看什么随时来。但有一条——别把册子往外带,要复印也行,按页收费,五毛一页。”
楼明之把名片收了。方如海走之前又看了谢依兰一眼,这次多停了两秒,然后冲楼明之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查案归查案,别耽误人家姑娘。”
楼明之踹了他一脚。方如海笑着走了。
谢依兰全程假装没听见。
方如海走后,两人在档案馆待到下午闭馆。楼明之把陈继堂一家五口的迁出记录复印了一份,谢依兰则抱着那本村办企业登记册抄了满满两页纸,重点记了武术器械厂的成立时间、关停时间,以及那笔三万块“出版物专项拨款”的收款方信息。
出了档案馆,谢依兰站在路边,把笔记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说:“我师叔那句话,剑谱不在剑里——可能在那个厂里。”
楼明之正在往嘴里塞一根火腿肠,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武术器械厂做的是刀剑道具,给影视剧组供货。道具剑的剑鞘往往是空的,但如果有人想藏东西,完全可以做一把带暗格的剑鞘混在道具里。”谢依兰越说越快,“青霜门覆灭之前,我师祖张月楼在合义村办了这个厂,陈继堂是法人,青霜门的剑谱如果真的不在剑里,有没有可能——我师祖把它藏在了一批道具剑的剑鞘内壁里?当时厂子关停,那批道具剑的去向——”
“得查。”楼明之把火腿肠咽下去,“但三万块‘出版物专项拨款’这条线更急。文化局的拨款不会直接给厂子,一定是走某个出版物渠道。九十年代镇江的出版物,跟武侠沾边的——”
“《江湖》杂志。”谢依兰脱口而出。
“许又开办的《江湖》杂志,创刊号是一九九三年。”楼明之把火腿肠的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一九九五年,许又开拿到了一笔三万块的文化局拨款。同一年,陈继堂全家迁到镇江。同年,武术器械厂关停。同年,青霜门覆灭。”
谢依兰接上:“许又开和我师叔的旧交,至少从一九九五年就开始了。”
“不。”楼明之摇头,“可能更早。那三万块拨款,名义上拨给《江湖》杂志做‘武侠文化研究’,但钱实际去了哪里,只有许又开知道。如果这笔钱转手给了陈继堂,用来做某个交换条件——比如让陈继堂把青霜门的剑谱交出来——”
“那许又开就是从一开始就参与了的。”谢依兰的声音冷下去,“他今天在渡口说的那些话,没一句真的。”
“也不是没真的。”楼明之想了想,“他说他当年在场,没杀人,但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这句话如果反过来听——他看见的是别人杀人的过程。那个别人是谁,他到现在都没说。”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县城的傍晚很安静,街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环卫工在扫,扫帚划过水泥路面的声音刺啦刺啦的。
谢依兰忽然停住脚步。“楼明之,我师叔让许又开带话,说‘剑谱不在剑里’,这话没让我碰剑。如果许又开真的想让我们查下去,为什么要把剑鞘扣着不给我们?”
“因为剑鞘里有他不想让我们先看到的东西。”楼明之也停下来,“剑他给了,因为剑本身不构成威胁。但剑鞘里面如果真有暗格,暗格里如果真有东西——那个东西可能对许又开不利。”
“什么能对他不利?”
“二十年前的证据。”楼明之转过身看着她,“你师叔当年在青霜门出事之后还能安然藏身镇江,靠的是许又开的帮忙。但你师叔如果掌握了许又开当年做事的证据,他不可能全交给许又开保管。他肯定留了一手。那一手,有可能就藏在剑鞘里。”
谢依兰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两遍,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我师叔让我托付给许又开——那张照片上写着‘若我不测,依兰可托付’。如果他真的信许又开,为什么还要留一手?”
“因为他谁都不信。”楼明之的声音很平,“你师叔在江湖上躲了二十年,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信别人,是信自己手里有别人想要的东西。”
谢依兰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收好,说:“回旅馆。今晚我把师门剑谱回忆一遍,看看有没有关于剑鞘暗格的记录。我师叔教碎星式的时候讲过一些口诀,我一直没想明白那些口诀的用途,可能是关于暗格的。”
回到旅馆已经快八点了。楼明之在楼下买了两个炒菜和米饭端上来,谢依兰坐在床边就着台灯翻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地背口诀。楼明之把饭菜摆好,推了推她的胳膊:“先吃。”
“等会儿。”
“不等。吃完再背。”楼明之把筷子塞她手里,“你师叔的口诀又不会跑。”
谢依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接了筷子,扒了两口饭,忽然问:“你恩师当年查到的户籍档案,就是这份陈继堂的迁出记录?”
“应该是。”楼明之坐在对面吃自己的那份,“许又开让我查南陵县的迁出记录,目的是让我发现陈继堂和青霜门的关系,进而让我知道买卡特的底细。他给这条线索给得很痛快,说明这条线索对他没威胁。”
“那什么对他有威胁?”
“那三万块拨款。”楼明之放下筷子,“拨款走的是文化局,文化局的档案在镇江市档案馆。许又开如果要卡住这条线,他应该不会主动提。但他提了南陵县,提了户籍档案,偏偏没提拨款——说明他没想到方如海会翻出那本村办企业登记册。”
谢依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眼睛亮了。“那个册子是我让你查的。”
“对。你提了武术器械厂,方如海顺着厂子找到了拨款记录。”楼明之拿起手机,“我明天让方如海去市档案馆查一九九五年的文化局拨款去向。如果那三万块最后进了许又开的口袋,那他今天在渡口说的‘我没杀人但我看见了’就得重新掂量了。”
谢依兰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等等——你说许又开只给了剑没给鞘,那剑鞘现在在哪?”
“在他手里。”
“如果他要用剑鞘来交换我‘不碰剑’的保证,那剑鞘本身就有价值。”谢依兰放下筷子,把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我师叔教碎星式的时候说过一句口诀,我写在这儿了——‘星沉于鞘,光敛于匣,三转七旋,月出于匣’。我当时以为这是练剑的意念法,现在想想,‘三转七旋’可能是在说剑鞘暗格的打开手法。三转是顺时针转三圈,七旋是逆时针转七圈。但我师叔只教了前半句,后半句没教,他说‘等你能一个人打赢三个人的时候再教你’。”
楼明之看着她。“你现在能打赢三个吗?”
谢依兰认真想了想。“看是什么人。普通人三个没问题,练过的看情况。”
“那回头见了许又开,他要是让你用剑鞘试手,你——”
“我不碰剑。”谢依兰打断他,“但我可以碰鞘。你说过的不让我碰剑,没说鞘。”
楼明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这咬文嚼字的功夫,比我强。”
“民俗学者也不是白当的。古籍里那种‘藏头诗’‘暗语’的把戏我见得多了,你跟我玩文字游戏还嫩点。”谢依兰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收拾碗筷,“明天查完档案馆,后天见许又开。三天时间够用。你睡觉,我守夜。”
“轮着来。你先睡,我守到两点。”
“你睡不睡无所谓,反正你白天也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谢依兰把碗筷端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陆律师——哦不,楼警官,你恩师当年查这个案子查了五年,你查了三年。加起来八年。明天查到的东西,有可能是八年里最关键的一环。你准备好了?”
楼明之把台灯挪到床边,靠墙坐下,把外套盖在身上。“我要是没准备好,就不来了。”
谢依兰没再说什么,关了大灯,只留了卫生间那盏小灯亮着。她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师叔教碎星式的口诀,嘴里无声地念着:“星沉于鞘,光敛于匣,三转七旋,月出于匣……”
半夜两点,楼明之被手机震动吵醒。方如海发来一条微信,只有一行字:“市档案馆查到了。三万块拨款,一九九五年三月从文化局拨出,收款单位是‘镇江市青年文学协会’,法人代表许又开。同年四月,青年文学协会账户转出两万八千块,收款方是合义村武术器械厂。六月,陈继堂全家迁出南陵。”
下面又跟了一条:“还有——当年经手这笔拨款的文化局办事员叫周晚,三年前退休,现在住在镇江。要不要去找?”
楼明之回了一个字:“要。”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看了一眼谢依兰那边。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呼吸很匀,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楼明之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把线索串了一遍:一九九五年三月,许又开拿到文化局拨款三万;四月,转了两万八给陈继堂的武术器械厂;六月,陈继堂全家迁到镇江;七月,青霜门覆灭。时间线严丝合缝。
许又开今天在渡口说“我没杀人但我看见了”。如果这条资金链属实,他至少是知情者。甚至——是布局的人。
楼明之翻了个身,把外套往身上拉了拉。明天去找周晚。后天见许又开。
三天之内,他得把八年的窟窿补上。
——全文完——
作者注:本章为《暗局之谜》第611章,17K小说网首发。芜湖查档告一段落,关键信息浮出水面:陈继堂的身份(青霜门护法、买卡特之父)、武术器械厂与青霜门的关系、三万块拨款的资金链条、许又开在一九九五年的角色从“旁观者”向“参与者”偏移。下一章:退休办事员周晚的证词。那三万块到底换来了什么?许又开为什么要在二十年后主动抛出户籍线索?答案在第612章。
